第55章 完工
作者:爱睡觉的喵
第五十五章:完工
晨光初破晓时,泸川县城门缓缓开启的吱呀声,在今晨显得格外沉重。城门下,王二柱身着褪色差服,腰佩朴刀,带领着十余名衙役肃立两侧。他粗糙的手指按住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即将进出的人群。
昨夜的消息已如暗流般在城中蔓延——张胜县令在天明前发出紧急告示:昨日子时,有贼人十数,持械闯入县衙大牢,杀伤狱卒,戕害人犯。泸川县自即日起戒严,各城门卯时开、酉时闭,出入人等须经查验。凡形迹可疑、无保无证者,一律收监待审。知情不报者同罪,擒获贼人者重赏。此谕。泸川县令张胜,。
“都打起精神来!”王二柱嗓音沙哑却有力,“仔细盘查,莫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他说话时,目光掠过城门内侧新贴的告示。纸上的墨迹尚未全干,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往来百姓交头接耳,神色间既有不安,也有理解——这些年泸川不太平,新来的县令行事虽严,却是为着大家好。
城门外,已有早行的商贩排起长队。卖菜的刘老汉推着独轮车,车上堆满沾着露水的青菜。王二柱上前,熟练地翻开菜筐检查,又查看老汉的路引。
“王捕头,这...这是出了什么事?”刘老汉压低声音问。
“公务在身,不便多说。”王二柱摆摆手,却又补了一句,“放心,张大人自有安排,你们安心过日子便是。”
检查完毕,他示意放行。望着刘老汉佝偻的背影,王二柱心中暗叹。三年前,这老汉的儿子便是死在洪灾中,家中田地尽毁。如今堤坝将成,这些百姓眼中终于有了光亮。
朝阳完全升起时,张胜已站在堤坝之上。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常服,衣摆沾着泥点,袖口磨损处隐约可见内衬。十八岁的脸庞在晨光中显得稚嫩,但那双眼却沉着如深潭。只有他自己知道,昨夜大牢之事让他睡得并不踏实,此刻太阳穴有些隐隐作痛。
但站在这里,望着绵延数里的堤坝,所有的疲惫都化为了心头的暖流。
“大人!”工头老赵小跑着过来,黝黑的脸上满是笑意,“最后一段今日午时前必定完工!大伙儿天没亮就来了,都说要亲眼看着这坝子站起来!”
张胜点头,目光扫过工地。一千三百余名劳工如蚁群般在堤坝上劳作,夯土声、号子声、水流声交织成一片浑厚的交响。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
这堤坝决口已有七年。七年里,泸川百姓年年逃难,岁岁修修补补,却总在汛期崩溃。去岁大水,冲毁良田七千余亩,淹死牲畜无数,更有三十七人丧生。
“老赵,”张胜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去告诉大伙儿,今日完工后,每人加发三日工钱。再传我的话——泸川百姓不会忘记今日在坝上流汗的每一个人。”
老赵眼眶一热,重重抱拳:“得令!”
他转身跑开,边跑边喊:“弟兄们!大人说了,完工加赏!咱们加把劲啊!”
回应他的是震天的号子声。那声音穿透晨雾,惊起河边芦苇丛中的水鸟,扑棱棱飞向天际。
河岸两侧,百姓越聚越多。
起初只是三五个早起洗衣的妇人,提着木桶站在河边张望。渐渐地,消息传开,田里的农人放下锄头,店铺的掌柜交代伙计看店,学堂的先生提前散了学——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溪流汇入江河。
陈老太被孙子搀扶着,颤巍巍站在人群最前。她眯着昏花的眼,望着堤坝上忙碌的身影,喃喃道:“成了...真要成了...”
三年前,她亲眼看着洪水冲垮堤坝,卷走了她的小女儿和刚满月的外孙。从那以后,每到雨季,她便整夜整夜睡不着,听着雨声如听丧钟。
“奶奶,您看,”孙子指着堤坝,“多结实啊,再大的水也冲不垮了。”
陈老太枯瘦的手紧紧握住孙子的手臂,泪水顺着深深皱纹流淌:“你爹娘...若能看到今日...”
类似的情景在河岸各处上演。抱着幼儿的年轻母亲,眼中是对未来的期盼;并肩而立的老夫妻,双手紧握,指节发白;曾经失去一切的灾民,望着堤坝,仿佛看到了死去的亲人得以安息。
这不是普通的工程竣工——这是一场救赎,一次重生,一个在绝望中挣扎了数年的县城,终于抓住了救命的绳索。
日头渐高,工地上进入最后的冲刺。
最后一段堤坝位于最险要的弯道处,这里水流湍急,地基松软,历次修补都在此处溃败。今日,三十名最有经验的石工在此作业,巨大的条石被麻绳吊起,一块块嵌入预设的位置。
张胜脱下外衫,只着中衣,亲自与劳工一起传递石料。汗水浸透衣衫,在背上洇开深色的痕迹。手掌磨破了,渗出血丝,混着泥土,他却浑然不觉。
“大人,您歇歇吧!”身旁的年轻劳工不忍。
“最后一程了,”张胜抹了把汗,笑道,“我得亲眼看着它站起来。”
午时将至。
最后一块条石就位,石工老郑举起沉重的石夯,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咚!”沉闷的撞击声传遍河岸。
紧接着,第二夯、第三夯...每一声都像是大地的心跳。岸边的百姓屏住呼吸,千余道目光聚焦在那一点上。
终于,老郑直起腰,举起右臂,嘶声高喊:“完工——!”
一瞬间,寂静。
然后,爆发。
劳工们丢下手中的工具——铁锹、扁担、箩筐、夯锤——所有这一切都如释重负般被抛向空中。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从堤坝蔓延到河岸,再扩散至整个县城。岸边的百姓跟着欢呼、跳跃、拥抱,笑声与哭声交织在一起。
那哭声不是悲恸,而是宣泄。数年的恐惧,数年的流离,数年的失去与绝望,在这一刻化作滚滚热泪。妇人掩面而泣,汉子仰天呜咽,老人们跪倒在地,向着堤坝、向着苍天、向着不知名的神明叩首。
陈老太挣脱孙子的搀扶,颤巍巍跪在泥地里,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张胜站在堤坝最高处,望着这一切。他的眼眶红了,视线模糊了。那些泪水纵横的脸,那些颤抖的肩膀,那些紧紧相拥的身影——这一切告诉他,所有的艰难都值得。
年轻的县令抬起手臂,用沾满泥土的袖子狠狠擦去泪水。心中那个信念从未如此清晰:千难万阻算什么?宦海浮沉算什么?若能造福这一方百姓,护住这些鲜活的生命,就算拼了命,也值得!
欢腾持续了半个时辰,百姓才渐渐平复情绪。张胜命人在堤坝下临时搭起台子,他要亲自向所有劳工致谢。
站在简陋的木台上,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张胜清了清嗓子。人群安静下来,千余双眼睛注视着他。
“泸川的父老乡亲们!”他的声音在河风中传开,“今天,我们做到了!”
掌声雷动。
“这不是我张胜一人的功劳,”他继续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这是在场每一位劳工,用血汗筑起的屏障!这是泸川每一个百姓,用期盼支撑起的信念!”
他指向堤坝:“看那石头缝里的血渍——那是李石匠为固定基石砸伤手指留下的;看那坝体上的手印——那是王大哥连续劳作三天三夜,累倒前最后的支撑;看那夯实土层里的足迹——那是我们每一个人,用双脚一寸寸丈量过的土地!”
人群中响起呜咽声。被点到名字的李石匠低下头,粗糙的大手不住颤抖。
“从今天起,”张胜提高声音,“我们再不用在雨季来临时担惊受怕!再不用看着家园被毁、亲人离散!这堤坝守护的,不仅是田地房舍,更是我们活下去的尊严与希望!”
他深深鞠躬:“张胜,代泸川万千百姓,谢过诸位!”
台下寂静一瞬,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许多人再次泪流满面,但这一次,泪水洗去的是阴霾,留下的是希望。
当张胜回到县衙时,已是日影西斜。
推开院门,他看见李淑云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一袭浅青衣裙,手中捧着一盏清茶。夕阳透过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光影。
“回来了?”她微笑,将茶盏递上。
张胜接过,一饮而尽。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舒缓了嘶哑的嗓子,也抚平了翻腾的心绪。
“你都听见了?”他问。
李淑云点头,眼中闪着光:“全城都听见了。那欢呼声,怕是要传到州府去。”
两人并肩走向书房。院中很安静,与外界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张胜这才感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每一步都沉重万分。
两人并肩而行,来到书房。李淑云点亮灯烛,暖黄的光晕驱散了暮色。她走到张胜身后,轻轻为他按摩紧绷的肩膀。
“今天,我站在院里听着满城的欢呼,”她轻声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嗯?”
“我们救了泸川,”她的手指轻柔而有力,“而泸川,也救了我们。”
张胜转过头,望进妻子眼中。烛光在她眸中跳跃,那里有他从未见过的清澈与坚定。
“李淑云继续道:“大婚初时,我心中满是惶恐。一桩被安排的婚姻,一个陌生的夫君……我以为这辈子,就要在深宅大院里枯萎了。”
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可来到这里,看到百姓的苦难,看到你的坚持,看到这堤坝从无到有...我才发现,我们逃离了牢笼,撑起了一片天地。”
张胜起身,走到她身旁,握住她的手。
“家族联姻,本是死水一潭,”李淑云转头看他,笑了,“可我们,却让这潭水活了起来,流向了从未想过的远方。”
她的手很暖,掌心有着今日操劳留下的薄茧。
这个原本长在深闺的女子,在泸川的泥土中,长出了新的筋骨。
“未来的路不好走,”张胜低声说,“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还有这莫名的贼人...”
“我知道,”李淑云打断他,声音轻柔却坚定,“但相携前行,足矣。”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是戌时。城中渐渐安静下来,但一种新生的力量,已在每个角落悄然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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