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京城来人
作者:爱睡觉的喵
信送出去第二十日,泸川县迎来了一个不同寻常的清晨。
时值仲夏,寅时刚过,天色还是一片蟹壳青。河上的雾气尚未散尽,远远望去,堤坝如一条沉睡的巨龙,隐在朦胧的水汽之中。县城的街道寂静无声,只有早起的更夫拖着疲惫的脚步,敲响五更的梆子。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声音从北边的官道传来,起初只是隐约的闷响,像远天的滚雷。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最终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震颤——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奔腾而来。
守城的老兵王瘸子最先惊醒。他在城门边的窝棚里住了三十年,听过各种马蹄声:驿卒送信的轻快,商队贩货的沉重,官兵过境的整齐……但今日这声音,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肃杀之气。
他慌忙披衣起身,一瘸一拐地爬上城门楼。晨雾中,十二骑的身影渐渐清晰。
马是清一色的北地骏马,通体枣红,只有额间一撮白毛。这种马王瘸子认得,耐力极佳,日行三百里不在话下。
“开城门!”为首一名青衣骑士勒住马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瘸子不敢私自决定,让身边脚程快的徒弟赶紧回县衙,向张大人禀报,在做定夺。
张胜听了禀报,带着赵叔和砚书,骑马向城门方向赶去。
城门前十二人玄衣劲装,骑于马上,一看都是身手不凡之人。
“在下泸川县令张胜,不知诸位是……”他高声对城下的人喊道。
为首的青衣人上抱拳回到:“卑职安南公府护卫统领,赵成。”他四十上下年纪,面庞黝黑,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浅疤,不显狰狞,反添了几分沉稳,“奉国公之命,前来泸川听候公子调遣。”
紧接着又一人抱拳说道:。“下官三皇子府典军,陈平。”此人三十出头,白面无须,眉眼细长,虽然也穿着劲装,气质却更接近文士他说话时微微笑着,但那笑意并未达眼底。
张胜命人打开城门,自己也从城楼下来,对着来人说道:“有劳诸位远道而来。还请出示信物。”
这是必要的程序。赵成从怀中取出一块鎏金铜牌,正面是安南公府的家纹——一只展翅的云鹰,背面刻着“亲卫”二字及编号。陈平也取出一块玉牌,羊脂白玉质地,刻着三爪蟠龙——这是皇子才能用的纹饰。
张胜仔细验过,确认无误,将人带回了县衙。
“诸位一路辛苦,请先用茶歇息片刻。”他说着在主位坐下,神情从容,仿佛来的只是寻常访客。
赵成带来的四人虽也接了茶,却只沾唇即止,目光始终不离张胜左右。陈平手下那八人更是连坐都不坐,就站在陈平身后,手从未离开刀柄三寸之外。
这种无声的张力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终于,陈平放下茶盏,开口道:“张大人,殿下对您在泸川的作为很是赞赏。临行前特意嘱咐下官,要尽快将人证物证安全送回京城,以免夜长梦多。”
“陈典军说的是。”张胜颔首,“东西和人都妥善看管,随时可以移交。只是……”他顿了顿,“吴宇此人关系重大,下官想问一句,殿下准备如何处置?”
陈平笑容不变:“张大人放心,殿下自有安排。这等国之蛀虫,定会严惩不贷,以正朝纲。”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却等于什么都没说。张胜心中了然,不再多问,起身道:“既如此,请随我来。”
移交的过程进行得很快。
吴宇被从后衙的厢房里带出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他看到陈平等人,先是愣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有一种释然又有些决然。
账册装了整整一口檀木箱。张胜亲自打开箱盖,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册簿,每一本都贴着封条,盖着泸川县衙的大印。“原册共计三十八本,副本十本,俱在此处。”他指着箱子,“下官已造具清单,请陈典军过目。”
陈平粗略翻看了一下,点头:“张大人办事周到。”他挥手示意手下抬走箱子,又拿出一封信,“这是殿下给张大人的亲笔信。殿下说了,请张大人务必亲阅。”
另一边,赵成也呈上一封信:“这是国公给大人的家书。”
两封信,一黄一白,静静地躺在张胜手中。黄信封是宫廷特制的金粟笺,封口处盖着三皇子的私印;白信封则是寻常的宣纸,字迹遒劲有力,正是安南公的手书。
张胜先拆开了那封黄信。
信的开头,称呼就让他心中一动:“听闻表弟在泸川县的作为,本王甚是欣慰……”
表弟。这个称呼用得巧妙。三皇子的母妃出自安南公府,是安南公的亲妹妹,论起来确实是表兄弟。
如今这一声“表弟”,既是肯定,更是拉拢。接下来那句“那日殿前一见,就知表弟不是池中之物”,更是将一次普通的君臣奏对,渲染成了慧眼识珠的佳话。
张胜继续往下看。
三皇子在信中盛赞他“上任短短三月,就有如此功绩”,并预言“将来定会有更大的成就”。这些话读来暖心,但张胜明白,这不过是上位者惯用的勉励之词。真正重要的是接下来的部分:
“张卿不负多年苦读,敢冒性命危险,除恶吏,为一方百姓做主,实为官员之典范,他日必能步步高升,为更多百姓谋福。”
这段话,看似褒奖,实则承诺。“步步高升”四个字,已经挑明了三皇子的态度——只要你跟着我,前途无量。而“为更多百姓谋福”,更是暗示将来会给他更大的舞台、更重要的职位。
信的末尾,三皇子的语气转为严肃,叮嘱务必将证据和人证安全移交,并暗示此事关系重大,切不可走漏风声。
张胜看完,将信仔细折好,放入怀中。他没有立刻拆安南公的信,而是对陈平道:“请转告殿下,下官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殿下期望。”
陈平笑容深了些:“张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带到。”他看了一眼天色,“时辰不早,下官还需赶路,就此别过。”
“陈典军且慢。”张胜唤住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下官这些时日整理的泸川相关案卷摘要,或许对殿下查案有所助益。”
陈平接过,略一翻阅,眼中闪过讶色。这摘要不仅列出了吴宇案的关键点,还附上了泸川县近年来各项赋税的异常数据,甚至标注了几个可能与朝中官员有牵连的疑点。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显然下了大功夫。
“张大人费心了。”陈平郑重收好,“殿下若看到这份东西,定会更加赏识大人。”
送走陈平一行人,已近巳时。八骑押着吴宇和那口檀木箱,绝尘而去,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张胜站在县衙门口,望着扬起的尘土,久久未动。直到赵成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大人,国公的信……”
他这才回过神来,点点头:“回后衙再说。”
后宅书房里,李淑云已经等在那里。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简单挽起,素净得不像个县令夫人,倒像是哪家书院的女学生。见张胜进来,她起身相迎,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白信封上。
“夫君先看信吧。”她轻声道,又对跟进来的赵成微微颔首,“赵统领一路辛苦,请坐。”
赵成抱拳行礼,却没有坐,而是退到门边站定。这是护卫的本分——主人家看家书,外人理应回避。
张胜在书案后坐下,深吸一口气,这才拆开安南公的信。
信纸是普通的竹纸,上面的字却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带着锋芒:
“张胜吾儿:见字如晤。”
开头还是平和的,但接下来的内容,却让张胜的手微微抖了起来。
“你在泸川所为,余既欣慰,又深以为忧。欣慰者,你能体恤民瘼,勇于任事;忧虑者,你胆大妄为,冒失莽撞至此!”
“你可知,泸川县虽小,却牵涉多方利益?前任县令在此经营多年,其背后岂无依仗?你初到任,尚未摸清深浅,便敢贸然动手,此非勇也,实为匹夫之勇!”
“你贸然行事,密奏朝廷——你以为这一套做下来,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官扬之上,耳目众多。你的密信尚未出泸川,消息怕已传到某些人耳中。若非三皇子有意借此案立威,出手干预,你此刻恐怕已身陷囹圄!”
“你年轻气盛,欲做一番事业,此心可嘉。然为官之道,首在稳重。除恶惩奸固然要紧,但若连自身都保不住,何谈为民请命?你的所作所为,无异于稚子持金过市,凶险万分!”
整封信,洋洋洒洒三页纸,几乎全是在骂。骂他莽撞,骂他思虑不周,骂他将自己置于险境而不自知。有些话说得极重,甚至用了“愚蠢”“荒唐”这样的字眼。
张胜一字一句地读着,脸色渐渐发白,握信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李淑云看在眼里,心中担忧,却并未出声打扰——有些坎,必须他自己过。
终于,信到了末尾。安南公的语气稍缓:
“今遣赵成等四人前往,皆是府中精锐,可保你周全。此后行事,务必三思而后行,谋定而后动。”
信读完了。
书房里一片寂静。窗外的蝉鸣声忽然变得刺耳起来,一阵阵敲打着人的耳膜。张胜低着头,久久不语,只有手中的信纸在微微颤抖。
李淑云走过去,轻轻按住他的手。那双手冰凉,手心全是冷汗。
“夫君……”她柔声唤道。
张胜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是将信递给李淑云,自己别过脸去,深深吸了几口气。
李淑云接过信,快速浏览。看着看着,她的眼圈也红了——不是伤心,而是感动。
“爱之深,责之切。”她轻声说,将信仔细折好,“国公这是在用最重的话,表达最深的关切。他若不在乎你,大可以写封不痛不痒的信勉励几句,何必费这些笔墨骂你?”
张胜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我明白……只是,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李淑云却懂了。安南公的这封信,那种看似严厉,实则满是关爱的责备,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了。
“国公派赵统领他们来,就是明证。”李淑云继续道,“四个‘以一敌十’的好手,这是把府中最得力的护卫都派给你了。他是真怕你出事。”
这时,一直沉默站在门边的赵成开口了:“大人,国公临行前特意交代卑职一句话。”
张胜看向他:“赵统领请讲。”
“国公说:‘告诉那小子,他若少了一根头发,你们四个也不用回来了。’”赵成说这话时,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暖意。
张胜怔住了。良久,他站起身,朝着京城方向深深一揖:“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这一揖,郑重而虔诚。所有的委屈、后怕、自责,都在这深深一拜中化作了前行的力量。
情绪平复后,张胜重新坐下,开始询问赵成等人的情况。
赵成,安南公府护卫统领。
其余三人:王猛,擅使长枪,力大无穷;孙毅,轻功了得,尤擅夜行侦查;周青,原是军中医官,精通医术,也擅用毒解毒。
这四人组合,攻防兼备,远近皆宜,确如安南公所言,是精锐中的精锐。
“国公还让卑职带话,”赵成补充道,“说大人今后若有什么行动,务必先知会卑职等人。我等虽不敢妄议政事,但在护卫安全、侦查情报方面,或可助大人一臂之力。”
这话说得含蓄,但张胜听懂了——安南公这是给了他一支属于自己的力量。不是用来监视他,而是用来保命,用来在必要时采取一些“非常手段”。
李淑云在一旁听着,心中暗自点头。安南公这一手安排,看似只是加强护卫,实则意义深远。有了这四个人,张胜在泸川的处境将大为改观——至少,在安全方面有了保障,可以更放手地去做事。
“赵统领,诸位兄弟,”张胜起身,郑重行礼,“今后就有劳了。”
赵成等人连忙还礼:“不敢,护卫大人周全,是我等本分。”
接下来的时间,张胜安排赵成四人住进县衙东侧的厢房——那里原本是给县丞、主簿等佐贰官住的,如今空着,正好安置。又让砚书去置办些衣物用具,务必让四人住得舒心。
安排妥当后,书房里又只剩下张胜夫妇二人。
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明明暗暗的光斑。蝉鸣声一阵紧似一阵,搅得人心浮气躁。但张胜此刻的心,却异常平静。
“现在,”他看向李淑云,眼中重新有了光芒,“两个烫手的山芋已经交出去了。父亲又派来了得力人手,接下来,我们可以有些动作了。”
阳光洒进书房,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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