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林晟

作者:爱睡觉的喵
  夜色如墨,将泸川县紧紧包裹。

  县衙后院的烛火在窗纸上晕开一团暖黄,偶有巡夜衙役的脚步声踏碎寂静,又在转角处迅速消融于黑暗。张胜坐在书案后,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那封拜帖静静躺在案头,“私底下”三个字被人用笔特意描粗,墨迹力透纸背。

  李淑云将一盏新沏的茶推到他手边,茶烟袅袅,模糊了她沉静的面容。“林晟此人,咱们也已经查过。”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谷晟粮行在泸川县立足十二年,始终被庆丰压着一头。他能生存下来,靠的是两件事:一是识时务,庆丰涨价他从不迟疑;二是守本分,只做普通小富户、寺院的生意,绝不与庆丰争抢大户和市井百姓。”

  “如此识趣之人,为何此时冒险?”张胜端起茶盏,目光落在“林晟”二字上。

  “因为盐引。”李淑云唇角微扬,“童守志吃了哑巴亏,吴师爷又无计可施,这两件事让聪明人看见了变数。林晟若是只想苟安,大可以继续跟在庆丰身后捡些残羹冷炙。他既递了拜帖,便是赌夫君你敢动、也能动泸川县这潭死水。”

  张胜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县粮仓里的粮食,陈的怕是不止三五年了。前日我让砚书暗中开仓验过,最底层的米袋一碰就碎,霉味冲鼻。一千三百多民夫即将开始修堤坝,总不能让他们吃那样的东西。”

  “所以林晟这步棋,走得巧。”李淑云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后门外那条被夜色吞没的小巷,“他送来的若是新粮,反而可疑——庆丰绝不会允许他囤积大量新粮。唯有陈粮,才合情合理,也才能解我们燃眉之急。”

  戌时的更鼓从远处传来,沉郁悠长。

  砚书隐在后门外的阴影里,像一尊融进夜色的石像。他跟随张胜多年,从京城到这小县城,早已习惯在各种沉默中等待。夜风穿过巷弄,带来远处码头上尚未散尽的潮腥气,混合着墙角青苔的湿意。他听见更夫蹒跚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而后,另一种声音出现了——

  不疾不徐,落地极稳,是双好靴子才能踏出的从容步调。

  一个人影从巷口转出,身形清瘦,披着件深青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行至门前三步处,那人停下,抬首望向门檐下那盏昏黄的灯笼,烛火在他眼中跳了一下。

  “可是林老板?”砚书从阴影中走出,声音不高。

  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约四旬的面孔,眉眼细长,颧骨微凸,唇角天生带着三分上扬的弧度,即便不笑也似含笑意。正是谷晟粮行的当家,林晟。

  “有劳引路。”林晟拱手,语气平和。

  砚书侧身推开门扉,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林晟踏入县衙后园,目光迅速扫过周遭——院落不大,却收拾得齐整,石径洁净无尘,显见主人家是讲究人。

  书房的门虚掩着,暖光从缝隙淌出。

  砚书在门前止步,躬身道:“大人、夫人,林老板到了。”

  “请进。”张胜的声音从内传来。

  林晟整了整衣衫,推门而入。书房不大,三面书架上塞满了卷宗典籍,正中一张黑漆书案,张胜端坐其后。令他微怔的是,书案旁另设一椅,县令夫人李淑云安然在座,手边还放着一册翻开的账本。

  “林某见过张大人,夫人。”林晟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林老板不必多礼,请坐。”张胜抬手示意,李淑云则已起身,执起案边红泥小炉上温着的茶壶,亲自斟了一盏茶,推到林晟面前的茶几上。

  青瓷茶盏温润如玉,茶汤澄碧,香气清幽。林晟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县令夫人亲自奉茶,这礼遇有些过了。他迅速压下心绪,双手接过:“谢夫人。”

  李淑云微微一笑,坐回原位,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手中账册,仿佛方才的举动再自然不过。

  书房内一时陷入寂静。烛火哔剥轻响,窗外秋虫偶鸣。

  林晟品了口茶,是上等的碧螺春,入口回甘。他放下茶盏,心知这扬交谈的节奏已不在自己手中——张胜夫妇一静一动,一个主问,一个主察,配合得天衣无缝。他若再绕弯子,反倒落了下乘。

  “大人。”林晟抬首,直视张胜,“在下今夜冒昧来访,实是有两件事相商。”

  张胜颔首:“林老板直言无妨。”

  “其一,修堤乃泸川县百年大计,林某身为本县商民,愿尽绵薄之力。”林晟语速平稳,“其二,秋粮在即,谷晟粮行想向大人求个恩典——今年的新粮,可否分些给林某?”

  话说得直白,却留了余地。没有说“要多少”,只说“分些”;不提“交换”,只说“尽心力”。这便是商人的智慧,话不说满,路不堵死。

  张胜与李淑云对视一眼,彼此都看见了对方眼中了然的神色。

  “林老板高义,本官代泸川县百姓谢过。”张胜缓缓道,“只是这‘绵薄之力’,不知如何个尽法?眼下堤坝上千余人,最缺的便是粮食。”

  话递过来了。

  林晟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几分:“不瞒大人,林某手中有一批存粮,约八百石,是前年所收,保存得当,米质尚佳,可充民夫口粮。”

  八百石。张胜心中迅速计算——按每人每日一斤半计,一千三百人日耗近两千斤,八百石约合九万六千斤,可支撑四十余日。足够解决修堤全程的粮耗,这哪里是解了燃眉之急,简直是算计好的,全部解决。

  但天下没有白得的粮食。

  “林老板想要什么价?”张胜问。

  “不敢要价。”林晟摇头,“只求大人允诺,今年县衙收上来的秋粮,能分一半给谷晟粮行收购。”

  话音落下,书房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一半秋粮。这是极大的胃口,却也是极巧的算计——若张胜答应,等于公开承认谷晟粮行在泸川县有了与庆丰分庭抗礼的资格;若不答应,眼下的粮荒便无法解决,修堤之事可能功亏一篑。

  李淑云忽然合上账册,轻声开口:“大人,陈粮放久了,易生霉变。妾身记得,粮仓储粮,过三年便不宜食用了。”

  她说话时并未看林晟,仿佛只是在提醒张胜。但这话里的机锋,林晟听得明白——那八百石若是陈了三年以上的旧粮,便不值这个价。

  林晟立即拱手:“夫人放心。林某所言八百石,皆是前年秋收所获,入库时皆经晾晒、去杂,储于通风阴凉之处,至今未满两年。大人可随时派人查验,若有一袋霉变,林某分文不取,全数捐赠!”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中没有丝毫闪烁。

  张胜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沉吟片刻,问道:“林老板,庆丰粮行历年独占县衙秋粮,此事你当知晓。若本官分你一半,你如何应对?”

  这话问到了要害。林晟若接不下庆丰的反扑,这粮食给了他也是白给,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林晟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缓缓起身,向张胜深深一揖:“大人,林某在泸川县经营十二年,庆丰的手段,林某见识过。但商人逐利,亦求存。往年庆丰势大,林某不得不低头。如今大人整肃盐政,泸川县的天,已经开始变了。”

  他直起身,目光炯炯:“林某不敢说能与庆丰正面相抗,但若得大人支持,守住半壁秋粮,林某有七分把握。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庆丰独占粮市多年,粮价说涨便涨,百姓苦不堪言。大人若能扶起另一家粮行,形成制衡,于百姓、于县政,皆有益处。林某愿做大人手中的那枚棋子。”

  这话说得极其露骨,几乎是将身家性命押在了张胜身上。

  张胜凝视着林晟,烛火在那双细长眼中跳动,有野心,有算计,也有孤注一掷的决绝。良久,张胜缓缓点头:“好。”

  只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林晟心头一松,后背竟已渗出冷汗。他知道,从今夜起,谷晟粮行的命运便与这位年轻的县令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明日辰时,本官派砚书带人去验粮。”张胜继续道,“若粮质如你所说,八百石本官全数收下,当然功德碑上也有你林晟之名。至于秋粮分配——”

  他看向李淑云,夫人微微颔首。

  “今年县衙收粮,许你四成份额。”张胜道,“价格按当年市价公允计算,不得压价。余下六成,本官另有用处。”

  四成,不是五成。林晟心中快速权衡——虽未达预期,却已是前所未有之数。更重要的是,张胜留下了六成,显然不打算全给庆丰,这其中的腾挪空间,便是他林晟的机会。

  “谢大人!”林晟再次躬身,这次腰弯得更深。

  “还有一事。”李淑云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林老板既与县衙合作,便需守规矩。民夫口粮,须保质保量,不得以次充好。修堤期间,谷晟粮行所有售于市井的米面,价格不得高于庆丰,可能做到?”

  这是要他让利于民,同时牵制庆丰。

  林晟略一思忖,咬牙应道:“夫人放心,林某必当遵从!”

  交易已成,气氛稍缓。李淑云又为二人续了茶,仿佛方才的刀光剑影从未存在。

  林晟饮了口茶,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大人,有句话,林某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庆丰粮行的背后……”林晟压低声音,“不只是陈庆丰。县衙里,恐怕还有人。”

  张胜眼神一凝:“谁?”

  “林某不敢妄言。”林晟摇头,“只是这些年来,庆丰行事如此肆无忌惮,若无内应,绝无可能。大人动了盐政,已是打草惊蛇。如今再动粮市,恐遭反扑,还望大人……早做准备。”

  这话说得含糊,却意味深长。张胜与李淑云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本官心中有数。”张胜淡淡道,“林老板只需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本官自会处置。”

  林晟知趣不再多言,起身告辞。砚书依旧候在门外,无声地引他出府。

  踏出县衙后门时,夜已深沉。林晟回头望了一眼那盏在风中摇曳的灯笼,长长吐出一口白气。今夜之后,谷晟粮行的路,要么通天,要么坠渊,再无中间可言。

  巷子深处传来打更声,已是亥时。

  书房内,烛火跳动。

  李淑云将茶具一一收好,轻声道:“这个林晟,是个聪明人。”

  “也是个赌徒。”张胜走到窗边,望着林晟消失的方向,“他把宝全押在我身上了。”

  “夫君值得他押。”李淑云站到他身侧,声音温柔而坚定,“泸川县这潭死水,是该搅动了。盐引之事只是开始,粮食才是根本。百姓可以不吃盐,却不能不吃粮。拿下粮市,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张胜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只是这样一来,我们便无退路了。庆丰背后的人,绝不会坐视不理。”

  “夫君怕吗?”李淑云抬眼看他。

  张胜笑了,笑容里有疲惫,更有锋芒:“怕?淑云,你我离京之时便已踏上这条路,进了泸川县后也就无路可退了。如今我既为一县之令,管一方粮仓,若连眼皮底下的污秽都扫不干净,何颜立于天地间?”

  李淑云将头轻靠在他肩上,两人静静望着窗外夜色。远处,泸川河的流水声隐隐传来,如同这县城沉闷的脉搏。

  “明日验粮,让砚书亲自去。”李淑云忽然道,“林晟虽示诚,但我们也不能全信。粮质、数量,皆需仔细核对。另外,修堤民夫的伙食,不能全赖一家。可分作三处采买,林晟处为主,另寻两家小粮铺为辅,彼此牵制,也防有人从中作梗。”

  张胜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全。此事便交由你去安排。”

  “还有县粮仓。”李淑云继续道,“那些陈年旧粮,该清的要清,该换的要换。林晟这批粮食进来后,可将仓中最陈的、已不宜食用的拿出来,公开焚毁,以儆效尤。也让百姓知道,县衙的粮仓,从此不一样了。”

  “焚粮?”张胜蹙眉,“会不会太过?”

  “要的就是‘过’。”李淑云目光清澈,“夫君,泸川县的问题不在缺粮,而在人心。百姓不信官府,商贾勾结胥吏,这才是症结。唯有下猛药,破旧立新,才能让所有人看见夫君的决心。”

  张胜沉思良久,终于重重点头:“好,便依你所言。”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依偎在一起,仿佛一道坚固的屏障。

  更鼓又响,夜已过半。

  砚书悄然回到书房外,低声禀报:“大人,林晟已安然返家,途中无人跟踪。”

  “辛苦了,去歇着吧。”张胜道。

  砚书应声退下。李淑云为张胜披上外袍,轻声道:“夫君也早些休息,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张胜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走出书房。

  县衙外,泸川县长街寂寂。

  但在这寂静之下,潜流已开始涌动。盐引之争只是序曲,粮食之战才是正章。而在这扬没有硝烟的战争里,每个人都在下注,每个人都需抉择。

  林晟回到粮行后院的密室,独自坐了很久。桌上摊开着谷晟十二年的账册,字字句句都是挣扎求存的痕迹。他提笔,在最新一页写下:

  “嘉和二十九年,六月初一,夜谒县尊。赠粮八百石,换四成秋粮。成则谷晟兴,败则满盘输。然泸川苦庆丰久矣,变局已至,不得不为。”

  写罢,他将纸页凑近烛火,看着火焰吞噬墨迹,化为灰烬。

  有些决定,不必留痕,只需铭心。

  而在城西庆丰粮行的深宅内,也有人未眠。陈庆丰站在阁楼上,望着县衙方向那点隐约的灯光,面色阴沉如铁。

  “老爷,打听到了。”管家悄步上楼,低声道,“今夜林晟去了县衙,是从后门进的,逗留约半个时辰。”

  陈庆丰手中的檀木念珠忽然崩断,珠子滚落一地。

  “好个林晟……”他咬牙冷笑,“看来是觉得靠上新县令,便能翻身了。”

  “老爷,咱们要不要……”

  “不急。”陈庆丰抬手制止,眼中寒光闪烁,“让他们先得意几日。秋粮还没收呢,谁笑到最后,还未可知。”

  他俯身,一颗颗捡起散落的念珠,动作缓慢而用力,仿佛攥着的是某些人的命运。

  夜风穿过楼阁,呜咽如泣。

  泸川县的秋天,注定不会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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