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新吃食
作者:爱睡觉的喵
晨光熹微,泸川县衙门前已聚了薄薄一层雾气。王老板搓着手在阶前踱步,锦缎袍子下摆沾了露水也浑然不觉。他身后跟着另外两位盐商,三人脸上都挂着相似的神情——七分急切,三分算计。
今日是盐引五日之期的最后一日。
衙役推开朱漆大门时,铜环碰撞的声音在清晨里显得格外清脆。张胜早已端坐堂上,案头整齐码放着三册账簿,一册记盐引分配,一册录堤坝捐款,还有一册是报名修堤的青壮名录。
“诸位请坐。”张胜抬手示意,声音平稳如古井水。
王老板第一个上前,胖脸上堆满笑:“大人,今日我们特为那剩余的盐引而来。您看这……”
“盐引之事不急。”张胜翻开捐款册,指尖轻点纸面,“先说说修缮堤坝的捐款。本官记得,王老板上月才在城东新置了一处三进的宅子?”
王老板笑容僵了僵。
堂内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麻雀啄食的细碎声响。
张胜不紧不慢地续道:“盐引是朝廷的恩典,堤坝是百姓的生计。本官思忖再三,决定剩余的五成盐引,每人至多可得三成。不过——”他抬眼扫过三人,“须得为修缮堤坝捐款。一千两银子,换一成盐引。”
角落里穿着靛蓝绸衫的李掌柜倒吸一口凉气。
“大人,这……这未免……”王老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瞥见张胜案头那册青壮名录,忽然想起昨日路过城门时,看见黑压压一片等着报名修堤的年轻人。那些眼睛里烧着一把火,和往年死气沉沉的模样全然不同。
张胜等他们消化这个信息,才缓缓补上最后一句:“捐款数目,全凭各位心意。捐多捐少,本官都记在这册子上——日后要刻碑立在堤坝旁的。”
“刻碑”二字落下,王老板眼皮跳了跳。
童守志的名字还被高高挂在榜首,像块烫手山芋,丢不得也捧不得。府城昨日来信,字里行间都是“暂避锋芒”“从长计议”。童守志这两日闭门不出,连吴师爷求见都吃了闭门羹。
“我捐三千两。”王老板咬咬牙,从怀中掏出银票时手指有些发颤,“取三成盐引。”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终究也各掏出一千两银子。
吴师爷得到消息时,刚从自家宅院出,准备上职,刘横就急匆匆附耳说了盐引分配的结果。
“啪”一声,吴师爷手中的折扇摔在地上,竹骨裂开一道细缝。
吴师爷铁青着脸,弯腰捡起扇子,指尖摩挲着那道裂痕,忽然想起这把扇还是三年前童守志所赠,扇面上“静水流深”四个字,是府城那位大人的手笔。
“童爷怎么说?”他压低声音问。
童福摇头:“爷只说,府城来信了,让咱们……暂且忍着。”
“忍?”吴师爷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抬眼望向县衙方向。晨雾已散,檐角鸱吻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青光。他忽然觉得,那个才来数月的县令,像一根悄无声息扎进泸川地界的楔子,起初不显山不露水,如今却撬动了整盘棋局。
同一时刻,县衙后宅的小厨房里,李淑云正对着半筐野菜发愁。
刘婶在一旁絮絮说着这两日的开销:“米价倒还平稳,可猪肉一日贵过一日。照夫人说的,要保证修堤的劳力每日见荤腥,光这一项,十天就得百八十两银子。这还不算盐、酱、柴火……”
“报名的有多少人了?”李淑云忽然问。
“青壮年一千二百整,妇人五十三。”杏儿刚从前面回来,袖口还沾着墨迹,“砚书让我告诉夫人,人还在陆陆续续来,怕是最终不止这个数。”
李淑云心里算了笔账。张胜从盐商那儿筹来的一万两,看着数目不小,可修堤是吞金的事——石料、木桩、工具、工钱,哪一样都省不得。伙食这一块若不想办法,恐怕撑不到堤坝修成就得捉襟见肘。
她想起昨夜张胜伏案核算到三更,烛火映着他眉间深蹙的皱纹,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赵婶,”李淑云站起身,“你去肉摊一趟,买十斤猪肉,再问问猪下水怎么卖。”
“下水?”赵婶以为自己听错了,“夫人要那污秽物做什么?又腥又臭,穷人家都不爱吃,只有实在揭不开锅的才拿来凑合……”
“你且去买。”李淑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记得让摊主送到县衙后巷的那个空宅子,莫要直接送来衙里。”
小翠忍不住插嘴:“夫人,那东西真能吃吗?我听老人说过,早年间饥荒时有人吃过,煮了三遍水还去不掉那股子味儿,吃了还闹肚子……”
李淑云笑了笑,没解释。她记忆里有个模糊的片段——另一个“李淑云”,做过这些下水,用淘米水洗猪肠,加了些草果八角,煮得满屋飘香。
那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清细节,却记得那股子混着香料和肉香的独特气味。
也许,可以试一试。
后巷的院子里有口老井。李淑云带着小翠、刘婶和杏儿到的时候,赵屠户的儿子刚好推着板车停在门前。
少年十五六岁,胳膊上肌肉虬结,卸货时轻松提起两个大木桶。一桶是切成条的猪肉,肥瘦相间,油纸盖着;另一桶敞开,腥臊气扑面而来,正是那副猪下水——肠、肚、肝、肺,暗红的肉色泛着水光。
“我爹说了,夫人要下水,只管来拿。”少年挠挠头,“这东西没人买,平日都是喂狗的。今天这副特别新鲜,早上刚宰的猪。”
李淑云道了谢,让杏儿抓一把铜钱给他。少年推辞不要,最后拗不过,只拿了五六文,红着脸跑了。
院子门一关,那股味道更浓了。
小翠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夫人,真要弄这个?”
李淑云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臂:“打水,先洗两遍。”
井水沁凉,第一遍冲洗时,浑浊的血水顺着青石板缝隙流进排水沟。刘婶是干惯活的,下手利索,翻洗着猪肠里外;杏儿年纪小,起初不敢碰,后来见小翠也咬牙上手了,才颤巍巍地拎起一片猪肝。
第二遍洗完,腥气淡了些,却还顽固地黏在空气里。
“淘米水备好了吗?”李淑云问。
“按夫人吩咐,昨晚和今早的淘米水都攒着呢。”赵婶从厨房提出两个木桶,乳白色的水面上浮着些碎米粒。
温水兑上淘米水,将下水浸泡进去。李淑云回忆着那个模糊的片段,让刘婶去巷口药铺买几味香料——肉蔻、草果、草寇、八角,还有些姜块和茱萸。药铺伙计听了这古怪的搭配,忍不住多看了刘婶两眼。
浸泡约莫一刻钟,捞出来再用清水冲。奇的是,那股刺鼻的腥臊竟真的淡了大半,只余下淡淡的、属于内脏的原始气味。
“还真有用!”小翠凑近闻了闻,眼睛亮了。
李淑云心中稍定,指挥着将下水切成适当的块状。大铁锅架在灶上,井水烧至温吞,切好的下水徐徐下锅。水面泛起细小的油花,她用长筷轻轻搅动,看着那些暗红的肉块在热水里渐渐变色。
香料用纱布包成小包,投进锅中。八角最先释出香气,是一种醇厚甘甜的木香;接着肉蔻和草果的辛香漫开来,混着姜块的辛辣,将最后一丝腥气驱散殆尽。待水沸,撇去浮沫,加盐、酱、醋,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锅盖边缘开始冒出绵密的白汽。
杏儿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夫人,这得煮多久?”
“煮到软烂。”李淑云坐在一旁小凳上,用手扇了扇,“你闻闻,香味出来了。”
的确出来了。起初是香料霸道的香气,渐渐融进了肉味——不是猪肉的肥腻香,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醇厚肉香,混着内脏特有的、类似坚果的甘美。这香气透过门缝飘出去,巷子里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吸鼻子。
“谁家炖肉呢,这么香?”
“闻着不像寻常猪肉……”
灶火持续了一个半时辰。李淑云时不时掀盖查看,用筷子戳戳最厚的猪肚块。待筷子能轻易穿透时,她撒了把葱花,熄了火。
锅盖揭开那一瞬,蒸汽腾涌而上,浓郁的香气轰然炸开,充满了整个院子。那是香料与肉完美融合的、温暖踏实的香气,混着微微的醋香解腻,竟让人口舌生津。
刘婶拿了最厚的猪肚切了一块,吹了吹,视死如归地送进嘴里。
所有人都盯着她的表情。
只见刘婶先是蹙眉——那是本能地对“猪下水”的抗拒,随即眉头舒展,眼睛微微眯起,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她没说话,又切了一块,细细品着,然后第三块。
“怎么样啊刘婶?”小翠急得跺脚。
刘婶咽下口中食物,长长舒了口气,眼睛里有光:“夫人……好吃,真的好吃。软烂入味,一点怪味都没有,比寻常猪肉还香,还……还说不出的鲜美。”
杏儿怯生生地也尝了一块,眼睛瞪大了:“真的!脆脆的,又香!”
李淑云自己尝了一口猪肠。肠衣炖得软糯,内里却还保留些许韧性,咀嚼时香料的味道层层释放,最后回上来的是内脏特有的、类似肝脏的甘甜。盐放得恰到好处,酱香醇厚,醋味只余一丝尾巴,解腻提鲜。
成了。
她悬了一上午的心,终于稳稳落回实处。
“小翠,回衙里取个食盒来。”李淑云声音里带着笑意。
县衙书房里,张胜刚看完最后一本登记册子。童守志那本捐款册子摊在案上,他的名字依旧在榜首,像一根刺,也像一面旗。
但他没有退路。堤坝若不修,今年夏汛一来,半个泸川都得淹。届时流离失所的百姓,饿死的孩童,易子而食的惨剧……他不敢再想下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盈熟悉。
李淑云提着食盒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疲惫与兴奋的光彩。她让随从的小翠留在门外,自己关上房门,将食盒放在案上。
“夫君忙了一上午,该用饭了。”
张胜这才觉出饿来。他以为又是寻常的饭菜,直到李淑云打开食盒,端出一盘切成薄片的肉食——色泽酱红,纹理特殊,肥瘦分布与寻常猪肉不同,淋着薄薄的酱汁,葱花翠绿点缀。
“这是?”张胜拿起筷子。
“夫君先尝尝。”
张胜夹了一片,灯光下,肉片透着琥珀般的光泽。他认出这是什么了——猪肠的横切面,环状纹理骗不了人。本能地,胃里翻涌起一丝抗拒,但看着妻子期盼的眼神,他还是送入口中。
闭眼咀嚼的刹那,他怔住了。
没有想象中的腥臊,没有令人作呕的异味。先是酱香和香料混合的醇厚,接着是猪肠特有的、略带韧性的口感,咀嚼间释放出内脏独有的鲜美,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醋香,最后回甘。这味道……竟如此美妙?
他又夹了一片,这次是猪肚,炖得软烂,吸饱了汤汁,入口即化。
“如何?”李淑云轻声问。
张胜放下筷子,问道:“淑云这是如何做的?”
李淑云将淘米水、香料、火候一一说了,末了道:“下水便宜,一副不过十几文,抵得上十多斤猪肉。若与猪肉搭配着煮,既能让劳力的伙食见荤腥,又能省下大半开销。我算过,照此法,伙食钱能省下五成。”
五成。张胜心里飞快计算,那就是近千两银子,能多买多少石料,能多雇多少匠人。
他握紧妻子的手,重重点头。他心里涌上一股热流,不只是为这美食,更为眼前这个人——他的妻,总能在山穷水尽时,为他辟出一条新路。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句:“辛苦你了。”
窗外日头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像一棵并生的树。
李淑云摇摇头,眼里映着夕阳的暖光:“夫君在前头为百姓修堤坝,妾身在后头为夫君省银钱。这本就是夫妻该有之义。”
暮色渐浓,书房里尚未点灯。张胜看着案上那盘冷了些的下水,又看看妻子恬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来泸川县这步棋,或许是他此生最对的一次选择。
前衙传来打更声,戌时了。
李淑云起身要收拾食盒,张胜却按住她的手:“夫人,陪我坐一会儿。”
两人就着渐暗的天光,静静坐着。
“明日我就要带人去前崖勘测了。”张胜忽然说,“恐怕要开始忙起来了。”
“我知道。”李淑云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饭食的事交给我。不止下水,我还在想,能不能用便宜的豆子做出更像肉的菜式。赵婶说,她娘家早年做过一种‘素鸡’,是用豆腐皮卷的……”
她细细说着计划,声音柔和如晚风。张胜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掌心,那里有茧,有温度,有踏实的力量。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沉入西山。泸川县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散落人间的星子。县衙后街的空宅里,刘婶带着小翠和杏儿,正将今日试验成功的下水切成大块,准备带回县衙,分食给这几日忙碌的衙役们。灶膛里余烬未熄,空气中还残留着那种奇异的、温暖而踏实的肉香。
这香气飘出院子,混入晚风,拂过县衙高高的围墙,掠过童府紧闭的大门,漫过吴师爷摔裂的折扇,飘向城南拥挤的窝棚,城北新起的盐仓,城西干涸的河床,城东忙碌的码头。
它像一粒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在泸川这片龟裂的土地上。没有人知道它会开出怎样的花,结出怎样的果。人们只知道,这个夏天,县衙要修堤了,报名的人很多,饭食管饱,听说……还有肉吃。
而对于张胜和李淑云来说,这只是一个开始。
前路漫漫,堤坝要一尺一尺垒,民心要一寸一寸挣,日子要一天一天过。但至少今夜,他们手握着手,肩并着肩,在渐浓的夜色里,看见了一点微弱而坚定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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