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不老实
作者:爱睡觉的喵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青石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已是巳时初刻,县衙后宅的正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李淑云站在张胜面前,指尖细致地为他整理着靛蓝色官服常服的衣襟。她的动作很轻,每系一颗盘扣都要停顿片刻,确保整整齐齐。张胜垂眸看着她,能看见她睫毛在阳光中投下的细小阴影。
“夫君记得少喝些酒,酒大伤身。”李淑云轻声说着,手中动作不停,“今日是你第一次与他们见面,想来那些人必会轮番敬酒。你每杯只浅抿一口便是,莫要实诚地干了。”
张胜点头,嘴角带着笑:“夫人放心,我晓得。再说了,不是还有吴师爷呢吗,此时不正好是他表现的好时机吗?”
嘴上这么应着,他的手却有些不老实,悄然覆盖在李淑云正在为他整理衣襟的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那肌肤细腻温润,像上好的羊脂玉。
李淑云的手微微一颤。
成婚这些时日,两人关系确是近了不少。夜里同榻而眠,晨起相互梳洗,张胜处理公文时她常在旁研墨,她看账本时他也偶尔会凑过来问几句。可这般肌肤之亲,她总还是不太习惯。每次他触碰到她,她心底便会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慌乱,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久久不能平息。
她试着将手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夫人这手,真是生得好。”张胜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调侃,“难怪人说‘手如柔荑’,我今日才知这话不假。”
李淑云耳根微红,终于抽出手来,继续为他整理衣衫:“夫君莫要说这些浑话。今日正事要紧,你且专心些。”
她绕到他身后,为他正了正头上的青簪,又抚平肩背处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褶皱。每一个动作都极其认真,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张胜转过身,再次握住她的手。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夫人方才说的,我都记下了。”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道,“只是那礼单一事,我还是想再听听夫人的见解。为何要当众记录?私下记下不是更稳妥?”
李淑云想再次抽出手,抽了两下却没抽出来,也就由着他去了。
“三个缘故。”她的声音清澈而平稳,像是在讲解诗书,“其一,人性本就好攀比。你若私下收礼,各家不知旁人送了多少,便只按常例来。可若是当众记录,张三见李四送了翡翠屏风,王五见赵六献了名家字画,他们便坐不住了。为颜面,也为日后能得到你的青眼,定会咬牙加码。这一加,他们的底便露出来了——谁家家底厚,谁家最近有求于你,从礼单上便能看个大概。”
张胜眼中闪过恍然之色。
李淑云继续道:“其二,你得让他们以为你是个贪得无厌之人。清官难做,因为你断了别人的财路,所有人都会视你为敌。可若你显得贪婪,他们反而放心——能用银子打点的人,便不可怕。他们会觉得摸清了你的脾性,知道如何与你打交道。这样,他们便不会急着走极端,我们才有周旋的余地。”
“其三呢?”张胜追问,手指无意识地在李淑云手背上画着圈。
李淑云感受到那细微的触感,呼吸微微乱了一拍,却强自镇定:“其三,这礼单是双刃剑。于他们,是行贿的证据,握在我们手中,便是把柄。于你,是收受贿赂的账目,如果握在他们手中,也是把柄。可正因如此,反而安全了。你若真要动哪一家,他们不敢轻易将这礼单公之于众——那会牵连所有人。而你也要顾忌,所以不会逼得太急。这般相互制衡,才是眼下最稳妥的局面。”
张胜深深吸了口气,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我明白了。合我心意的,我便大笑受之;不合心意的,我便冷淡以对。同时这礼单在手,他们就算急了眼,也不敢轻易掀桌子。”
“正是这个理。”李淑云终于转过脸来看他,眼中有着难得一见的锐利,“夫君要记住,今日宴上,你是县令,是这泸川县的主宰。笑要笑得爽朗,怒要怒得威严。要让那些人既想亲近你,又怕得罪你。这分寸最难拿捏,却也最要紧。”
张胜重重点头:“有夫人这番指点,我心里有底了。”
他望着她,忽然郑重道:“也请夫人帮帮我。这泸川县盘根错节,我一人之力实在有限。咱们夫妇一体,往后这些事,都要劳夫人多费心了。”
李淑云迎上他的目光,缓缓点头:“夫妇一体,自当同心。我们一起努力。”
阳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眼中的坚定让张胜心头一暖。他还想说什么,想说这些时日她的变化,想说他对她日渐增长的不只是敬重,还有别的,更柔软也更炽热的东西。可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倒是李淑云先打破了这片刻的沉默:“夫君,时辰差不多了。已经晚了一些时候了,再太晚不合适。”
张胜这才恍然回神,看了眼窗边的滴漏,忙道:“是了,是该走了。”
他松开她的手,却又在转身前忽然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夫人今日这身鹅黄衫子,衬得人比花娇。”
说完不待她反应,便大步向外走去,留下李淑云怔在原地,耳根那点红晕迅速蔓延到了脸颊。
门外传来砚书的声音:“大人,轿子备好了。”
“走。”
脚步声渐远,李淑云仍站在原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方才被他握过的手背。那温度似乎还残留着,带着薄茧的触感清晰可辨。
这人,怎么变得这般……孟浪?
她想起初见他时的模样。那时他彬彬有礼,说话客客气气,连对视都会先移开目光。可如今,他会在夜里自然而然地环住她的腰,会在晨起时为她描眉——虽然手艺生疏,画得左右不对称,会在看书时忽然抬头问她“夫人觉得这句如何”。
这种变化太快,快得让她有些无措。像是原本平静的湖面,被人投下了石子,涟漪荡开,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平整。
“夫人。”刘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李淑云敛了神色,转身时面上已恢复往日的沉静:“进来吧。”
刘婶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盏刚泡好的红枣茶。她将茶盏放在桌上,垂手立在一旁:“夫人唤我?”
李淑云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温热甜润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让她心绪平稳了些。
“刘婶,这些日子你也看到了。”她放下茶盏,声音平稳无波,“最难缠的两个婆子已经借吴师爷的手除掉了,剩下的这些人,也该好好整顿整顿了。”
刘婶眼神一亮:“夫人的意思是?”
“我要你发挥你的特长。”李淑云看向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骂人。”
刘婶一愣,随即会意:“夫人的意思是,要么骂服他们,老老实实做事;要么骂怕他们,自己卷铺盖走人?”
“正是。”李淑云点头,“这后宅之中,光靠仁慈管不住人。王婆子那样的,须得用雷霆手段直接清除。可剩下这些人,大多只是懒散惯了,或是见风使舵的主。对这些人,日日严惩反倒容易激起逆反,不如让刘婶你用你的法子,让他们既怕你,又服你。”
刘婶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几分跃跃欲试的神色:“夫人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别的不敢说,论骂人,我还没怕过谁。保管骂得他们心服口服,再不敢偷奸耍滑!”
李淑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道:“还有一事,需要刘婶你亲自去办。”
“夫人请吩咐。”
“去小河村走一趟。”李淑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找这位姓赵的寡妇。尽量将她请到县衙来做事,月钱和你一样,每月一两银子。此外——”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若她愿意,大人可以亲自为她儿子启蒙,教他识字念书。”
刘婶倒抽一口凉气。
月钱一两已是极高的待遇——寻常丫鬟一个月不过五百文。可真正让人震惊的,是后面那个条件。
读书。
对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读书是天大的事,也是想都不敢想的事。纸墨笔砚要钱,请先生要钱,进学堂要钱。那些之乎者也,那些圣贤文章,是只有富贵人家孩子才配触碰的东西。
可现在,夫人说,县令大人可以亲自为她儿子启蒙。
这哪里是请人来做工,这分明是给了那孩子一条通天路!
刘婶喉咙发干,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夫人……这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李淑云神色认真,“我打听过了,这赵寡妇丈夫早逝,独自拉扯一个八岁的儿子,日子艰难。但她人勤快,性子也坚韧,正是我们需要的人。你去了,好好与她说,莫要强迫,把条件讲清楚便是。”
刘婶重重点头,心中却仍翻腾不息。
“夫人,”刘婶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您为何总喜欢雇寡妇来做工?我是守寡之人,如今这赵寡妇也是……”
李淑云沉默片刻,目光望向窗外。
“因为寡妇最难。”她轻声道,“失了丈夫,便失了倚仗。世人看她们,要么带着怜悯,要么带着轻贱。她们要想活下去,得比旁人坚韧十倍,聪明十倍。这样的人,一旦给了她们机会,她们会比谁都珍惜,比谁都忠诚。”
刘婶怔住了。她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世——她也是早早丧夫,独自拉扯杏儿,受尽白眼。村子里的人背后的议论,一些不怀好意的无赖的欺辱。
“我明白了。”刘婶的声音有些哽咽,“夫人放心,我一定将人请来。”
李淑云点点头,又补充道:“还有,从明日起,让杏儿每日抽半个时辰,跟小翠学识字。”
刘婶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夫人……这、这怎么使得……”刘婶语无伦次,“杏儿一个丫头,怎么能……”
“丫头怎么了?”李淑云打断她,语气平和却坚定,“丫头就不能识字了?小翠不也是丫头出身?刘婶,识字才能明理,明理才能立身。我不求杏儿将来考功名,但至少她要能看懂契约,能算清账目,能不被旁人轻易哄骗了去。”
刘婶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忽然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个头。
“夫人大恩,我……我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夫人的!”
李淑云连忙起身扶她:“刘婶快起来。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谁也不能夺了去。我们要做的,是一起努力,让日子越过越好。你好了,杏儿好了,咱们这县衙后宅才能好。后宅好了,大人才能安心在前堂做事。这道理,你可明白?”
刘婶被她扶起,眼中已满是泪水。她用力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去吧。”李淑云拍拍她的手,“先把宅子里那些人整顿好,明日再去小河村。记住,骂人要骂在点子上,要让他们心服,而不是结仇。”
“哎!”刘婶用袖子擦了把脸,转身大步出去了。那背影挺得笔直,像是忽然有了无穷的力气。
房门轻轻关上,室内重归安静。
李淑云重新坐下,端起那盏已微凉的红枣茶,却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张胜掌心的温度。
人怎么能变得如此之快?
她想起成婚那夜,他抗拒和粗暴。想起他最初和她说话时,总是客客气气,如今“夫人”天天挂在嘴边。
可不知从何时起,一切都变了。
他会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会在她耳边说些让人脸红的话,会在夜里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那些克制守礼的表象像是被一层层剥去的茧,露出里面真实而温热的内里。
李淑云轻叹一声。
她不是不明白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夫妻之间,本该如此。可明白归明白,接受却是另一回事。
可张胜偏偏要打破那层静水,非要搅出涟漪来。
更让她困惑的是,她发现自己并不真的讨厌这种变化。当他握住她的手时,她心底除了慌乱,还有一丝隐秘的欢喜。当他夸她时,她会忍不住嘴角上扬。当他夜里环住她时,她会觉得安心,像是漂泊许久终于靠岸。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无所适从。
窗外传来刘婶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特有的泼辣:
“都给我听着!从今日起,这后宅的规矩得立起来!该扫院子的别想着偷懒,该洗衣裳的别拖到日上三竿!我刘婶把话放这儿,做得好,月钱不少你的,夫人还会额外有赏!做得不好,或是偷奸耍滑——”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就休怪我骂人不留情面!我可不管你是哪家荐来的,也不管你背后有谁撑腰!在这县衙后宅,就得按夫人定的规矩来!”
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有人小声嘀咕,有人不服气地顶嘴。
刘婶的骂声立刻跟了上来,字字句句,犀利如刀,却又不带脏字,专挑人的痛处戳。不过一盏茶工夫,外面便安静下来,只余刘婶一人训话的声音。
李淑云听着,嘴角微微扬起。
刘婶果然是个得力的。这骂人的功夫,既有气势又有道理,难怪能独自将女儿拉扯大,还能在街坊间立住脚。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院中景象映入眼帘:几个仆役丫鬟垂手而立,个个低着头,不敢看站在台阶上的刘婶。刘婶双手叉腰,目光如电,正挨个点着名训话。
阳光正好,石榴花开得灼灼。张胜此刻,应该已经到了醉仙楼,正与那些乡绅富户周旋吧。
李淑云轻轻合上窗。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润笔。墨香在空气中散开,带着淡淡的松烟气息。她提笔,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两个字:
人心。
字迹秀挺中带着筋骨,不像寻常女子的柔媚。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然后轻轻将纸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
人心难测,人心可用。今日这扬宴请,是试探,也是布局。张胜在前与人虚与委蛇,她在后宅整顿内务,看似两不相干,实则殊途同归。
他们要在这泸川县站稳脚跟,要撬动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要还百姓一个清明世道——这条路很长,很难,但必须走下去。
而她,既然已经选择了与他“夫妇一体”,便只能一步步向前,不能回头,也不必回头。
至于那些让她困惑的、心慌的、无所适从的变化……
李淑云望向镜中的自己,鹅黄衫子衬得肤色如玉,眼中有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光。
罢了,顺其自然吧。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盘点这个月的家用账目。算盘珠子在她指尖清脆作响,一声声,规律而平稳,像是在为这个不寻常的日子打着节拍。
院外,刘婶的骂声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仆役们忙碌的脚步声。扫帚划过青石地面的沙沙声,水桶晃荡的吱呀声,还有压低了的交谈声——整个后宅,像是忽然被注入了生机,活了过来。
李淑云手中的算盘不停,心中却默默计算着时辰。巳时三刻开宴,午时初刻上主菜,未时酒过三巡,申时……
今日这扬戏,张胜会演得如何?那些老狐狸,会不会看出破绽?礼单上的名字,又会揭露哪些秘密?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翻腾,可她面上依然平静,只是指尖微微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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