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醉酒
作者:爱睡觉的喵
午后的日光斜斜照进县衙后宅,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窗棂分明的影子。李淑云坐在临窗的榻边,手中的绣绷已经半个时辰没有动过。针线在浅碧的缎面上绣出半朵芙蓉,花瓣娇嫩,却在她指尖微微发颤。
她又抬头望向门外。
从午时起,这已是第三十七次。
桌上摆着的午饭早已凉透——一碗白粥,两样小菜,动过的不过三四口。小翠轻手轻脚进来,看见原封不动的饭菜,轻轻叹了口气。
“夫人,您多少再用些吧。”小翠低声劝道,“大人那边有砚书跟着,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李淑云摇了摇头,目光仍锁在那扇通往前衙的拱门上:“宴无好宴。吴师爷那些人……哪里是省油的灯。”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怔了怔,忙四下看了看,确认只有小翠在跟前,才稍稍放松。自打跟着张胜来到这泸川县,她说话便越来越谨慎,有时连在自己屋里都觉得隔墙有耳。
小翠会意,走到门边又张望一番,才回身低声道:“夫人放心,奴婢刚才看过了,院里没人。”
李淑云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绣绷边缘。
“你说……”李淑云声音压得极低,“今日这扬宴请,他们会用些什么手段?”
小翠蹙眉想了想:“左不过是灌酒、套话、塞银子。咱们大人心里明镜似的,必不会着了他们的道。”
话虽如此,李淑云心中的不安却丝毫未减。她太清楚这泸川县是什么地方——天高皇帝远,盐商、粮行、绸缎庄,各个背后都有盘根错节的关系。张胜一个外来的县令,想要在这里立足已是不易,何况他此行本就另有所图。
更漏声传来,已是未时三刻。
李淑云起身走到门边,手扶着门框,指尖微微发白。正值盛夏时节,她却觉得脊背发凉。
忽然,拱门那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李淑云心头一紧。
“大人您慢些,注意脚下!”是砚书的声音,比平日高了三分,透着刻意。
接着是张胜含混不清的嚷嚷,舌头像是打了结:“你、你放开本官!本官喝得高兴……师爷,咱们一会再继续,不醉不归!”
吴师爷谄媚的回应随风飘来:“大人啊,我的好大人,您就放过卑职吧。您这海量,卑职便是三个也陪不住啊!”
李淑云快步迎出去,在穿堂处正撞见一行人。
张胜被砚书和吴师爷一左一右搀着,衣服的前襟洒了一大片酒渍,发髻也有些歪斜,满脸通红。离着几步远就能闻见浓重的酒气,熏得人皱眉。
“大人……”李淑云上前,从吴师爷手中接过张胜的胳膊,声音怯怯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怎、怎会喝得如此多……明日该头疼了。”
她低着头,眼角余光却敏锐地扫过吴师爷。那人虽在赔笑,眼神却清明得很,正暗暗打量着张胜的醉态。
张胜不耐烦地一挥手,力道大得惊人:“你个蠢妇!就会絮絮叨叨……本官高兴!想喝多少,就喝多少,要你多嘴!”
李淑云被他推得踉跄后退,绣鞋在石阶上一滑,险些摔倒。小翠连忙上前扶住,主仆二人相扶站稳,都是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吴师爷眼中的审视这才淡去几分,转而换上几分轻蔑——对这“上不得台面”的县令夫人的轻蔑。
“还不滚开!”张胜继续嚷着,脚步虚浮地往主屋走,“挡着本官的路……晦气!”
李淑云含泪跟在后面,始终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受了委屈又不敢言的小妇人。
到了主屋门口,吴师爷适时止步,拱手道:“大人好生歇息,卑职就不进去了。”
张胜由砚书搀着转过屏风,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明日……明日再喝……师爷可不许跑……”
吴师爷连声应着,待到门帘落下,脸上恭敬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站在院中,听着屋内传来的动静,嘴角慢慢扬起,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不屑笑容。
那笑容里藏着太多东西——得意,嘲讽,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转身离去,衣袍下摆扫过青石地面,发出窸窣声响。
却不知就在门帘后,小翠正透过一道细微的缝隙,将他这表情变化看得清清楚楚。待那脚步声远去,小翠才轻轻吐了口气,转身回到内室。
屋内是另一番景象。
张胜坐在太师椅上,虽一身酒气,眼神却清明锐利,哪有半分醉态。砚书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帕子,递给他擦拭脸上刻意弄出的汗渍。
“走了?”张胜问,声音平稳。
小翠点头:“在院里站了片刻,笑得……很是得意。”
李淑云走到张胜身边,握住他的手。入手冰凉,她心里一疼——这是紧张时他惯有的反应。纵然谋划周全,到底是在刀尖上行走。
“委屈你了。”张胜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刚才推你那一下,重了些。”
李淑云摇摇头,此刻眼中却全是关切:“我无妨。倒是你,被灌了多少酒?”
“大半都洒在衣襟上了。”张胜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疲惫,“不过该喝的也喝了几杯,否则瞒不过那些老狐狸。”
砚书从袖中取出一个厚厚的红封,恭敬地呈上:“夫人,这是今日的礼单。”
李淑云接过,就着窗外的光细看。红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名目,字迹工整,显然是事先备好的:
盐商童守志:纹银五千两;明前龙井二斤;苏州绣娘双面绣屏风一座。
庆丰粮行陈庆丰:纹银三千两;洞庭碧螺春二斤(雨前头采);红木镶玉如意一柄。
绸缎庄刘老板:纹银千两;杭锦十匹、苏缎十匹;珍珠头面一套。
富绅孙老爷:前朝文徵明山水立轴一幅;田黄石印章一对;百年老参一支。
药材行赵掌柜:白银八百两;云南普洱五饼;鹿茸、灵芝各一盒。
……
礼单长得惊人,李淑云一页页翻过,指尖渐渐发凉。这哪里是接风礼,分明是一张张卖身契。送得越重,所求越大,将来要付出的代价也就越高。
“从这礼单上看,”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童守志和陈庆丰是吴师爷最要紧的盟友。银子最多,投其所好也最准——知道你‘爱茶如命’,送的便都是顶尖的好茶。”
张胜冷笑:“何止。那童守志送的明前龙井,都快到贡品的品相了。陈庆丰的碧螺春,也是年年进贡的品相。这两人是在告诉我,他们背后有人,动不得。”
“刘老板和孙老爷次之,但也不容小觑。”李淑云继续分析,“绸缎、字画、田黄石,这些都是雅贿,比起赤裸裸的银子更不易落人口实。至于其他那些三五百两的,多半是跟风,或是小生意人求个平安。”
砚书此时才开口补充:“宴席上,童守志和陈庆丰坐在吴师爷左右,三人交谈甚密。大人佯醉后,我留意到陈庆丰对吴师爷使了个眼色,吴师爷微微点头,这才开始拼命灌酒。”
“他们想看看我的酒品,也试试我的底线。”张胜手指轻敲桌面,“一个贪杯好财、容易操控的县令,才是他们最想要的。”
“还有一事,”砚书压低声音,“席间我借口更衣出去了一趟,在后院看见童守志的管家和县丞低语。虽听不真切,但隐约提到了‘盐引’、‘师爷’、‘盐税’几个词。”
张胜和李淑云对视一眼。
“看来童守志不光是盐商,”李淑云缓缓道,“恐怕县里的盐税,早就成了他囊中之物。吴师爷、县丞……甚至可能还有其他人,都是这条船上的。”
屋内一时寂静。窗外有夏蝉嘶鸣,一声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良久,张胜才开口,声音里透着冷意:“本官这爱财之相,倒是甚得他们欢心。也好,就让他们暂且得意着。”
李淑云将礼单仔细折好,交给砚书:“把这些都收妥。银子入内库,但要分开存放,童、陈二人送的单独装箱,将来都是证物。茶叶、绸缎这些,拣些不起眼的明日摆出来,做得像我爱不释手的样子。”
砚书应下,却未立即离开,而是看向张胜:“大人,还有一事。宴散时,吴师爷特意拉着我说了几句体己话,话里话外暗示,只要大人‘懂事’,往后每月都有这样的‘孝敬’,且不必大人开口,他们自会安排妥当。”
“每月?”李淑云倒吸一口凉气。
张胜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好大的手笔。看来这泸川县,果真是块流油的肥肉。”
正说着,小翠端了醒酒汤进来。浓褐的汤药冒着热气,里头放了葛花、枳椇子,最是解酒。李淑云接过,试了试温度,递到张胜唇边。
“夫君先喝下,压压酒气。”
张胜就着她的手喝完,眉头微蹙——汤是苦的,但苦不过此刻心情。放下碗,他还想再说什么,李淑云却轻轻按住他的手。
“先歇一会儿。酒气未散,想事难免头疼。待清醒些,咱们再从长计议。”
她语气温柔,动作却不由分说,直接拉着张胜起身往床边去。张胜也确实乏了——整日演戏,比真喝醉还累。由着她服侍脱了外袍、除了鞋袜,躺进锦被里。
床帐放下,光线暗了下来。李淑云正要起身去收拾,手腕却被张胜一把抓住。
“陪我躺会儿。”
五个字,声音很轻,带着疲惫,也带着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依赖。
李淑云心一软,和衣在他身边躺下。张胜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长长舒了口气。
“淑云,”他低声唤她名字,“怕不怕?”
李淑云在他怀里摇摇头,脸颊贴着他胸膛,听着那里沉稳的心跳:“既然已经做了,就不怕。”
“前路艰险。”张胜的声音格外清晰,“今日只是开始。他们既已出手拉拢,若发现拉拢不成,下一步便是排挤、陷害,甚至……”
他没说下去,但李淑云明白。官扬争斗,从来是你死我活。泸川县这潭水太深,他们两人像是一叶孤舟,稍有不慎便是覆灭。
“可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李淑云轻声问。
张胜沉默片刻,笑了:“记得。”
“随你来赴任,是我自己的选择。既是选择,便无后悔二字。”李淑云抬起头,在昏暗中凝视他的眼睛,“所以夫君,无论多难,我都跟着你。演戏也罢,受苦也罢,只要咱们夫妻同心,总能闯出一条路来。”
张胜心头一热,将她搂得更紧。
是啊,他们不是一个人。他有贤妻,一个总能给他惊喜的佳人。这局棋,未必不能下。
小翠轻手轻脚进来,见床帐低垂,隐约可见两人相拥的身影,嘴角不由露出欣慰的笑。她悄悄将醒酒汤的碗收走,又往熏炉里添了安神的苏合香,这才退出去,将门仔细掩好。
自己则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廊下,手里做着针线,耳朵却留意着院中动静。
这是她每日的任务——在大人和夫人商议要事时守门。三个月来,她已能分辨出县衙里每一个人的脚步声。吴师爷的步子又急又轻,像狸猫;县丞的脚步沉而拖沓;衙役们的则杂乱无章……
此刻,院中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屋内,张胜和李淑云并未睡着。压低声音,继续着方才的话题。
李淑云握住他的手:“我知你心意。但此事急不得,咱们得一步步来。眼下最要紧的,是坐实你这‘贪官’的形象,让他们放松警惕。”
“是了,”张胜点头,“从明日起,我得多去库房转转,对着那些银子茶叶露出贪相。你也是,拣几匹锦缎做新衣裳,戴那套珍珠头面出去走动。”
“还要多办几扬宴席,”李淑云接道,“请那些富商的家眷,我自会从她们口中套话。妇人间闲谈,往往能漏出要紧的消息。”
两人细细谋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更漏声一次次传来,提醒着屋内人时间的流逝。
酉时了。
小翠轻轻敲门:“大人,夫人,可要用晚膳?”
李淑云应了一声,起身整理衣裳。张胜也坐起来,揉了揉额角——醒酒汤起了效,此刻头脑清明了许多。
晚膳很简单,四菜一汤,都是清淡口味。用饭时,两人都不再谈公事,只说些家常。
饭毕,砚书进来回话,说礼品都已登记入库,分门别类收好了。特别提到童守志送的那座双面绣屏风,绣工精湛,价值不菲。
“摆到内衙去,”张胜道,“明日吴师爷若来,让他看见。”
“是。”砚书领命,却又迟疑,“大人,那些银子……”
“不动分毫。”张胜斩钉截铁。
砚书退下后,张胜在桌前坐了许久。案上摊着泸川县的地图,他目光落在盐扬和粮仓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轻敲。
李淑云端了茶进来,见他凝神沉思,也不打扰,只静静坐在一旁做针线。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淑云,”张胜忽然开口,“我想明日去盐扬看看。”
李淑云针线一顿:“会不会太急?”
“以查验防务为名。”张胜道,“新官上任,总得看看要紧地方。越是坦荡,他们越不会疑心。”
夜深了。
整个泸川县沉入梦乡,盐商童守志在宅中搂着美妾酣睡,陈庆丰正盘算着下个月的粮价,吴师爷在书房里写着账本,嘴角还噙着得意的笑。
他们都不知道,县衙后宅那对看似庸碌的夫妻,正睁着眼,在黑暗中谋划着一扬风暴。
而风暴起时,最先折断的,往往是那些自以为扎根最深的大树。
李淑云终于合上眼,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心中默念:愿天佑清廉,愿法张正义。
长夜漫漫,但黎明终会到来。
她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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