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愤怒

作者:爱睡觉的喵
  晨光初透,灰白的天空像是浸了水的麻布,沉沉地压在远山之上。张胜与李淑云并肩走出城门时,守城的兵卒正抱着长矛打盹,城门洞里的穿堂风带着未散尽的春寒,将李淑云的披风掀起一角。

  城外便是另一番天地。

  道路由青石板渐次转为黄土,车辙沟壑纵横,深深浅浅,积着前夜的雨水。路旁歪斜的界碑上,“泸川县”三字被风雨剥蚀得模糊难辨。张胜的步子迈得大而沉,靴底踩进泥泞里,发出噗嗤的闷响。李淑云稍慢半步,目光扫过道路两旁稀疏的田畴。

  春种时节,田地却不见多少蓬勃气象。稀稀拉拉的麦苗在料峭风里瑟缩着,颜色黄绿间杂,显是地力不济。更远处,几个农人正佝偻着身子,用简陋的木耙翻整土地。没有耕牛,只有两个半大的孩子在前头奋力拉着绳套,小肩膀勒出深深的印子。

  李淑云停下脚步,静静看着。那拉绳的孩子看上去不过十来岁,赤着脚,裤腿挽到膝上,露出细瘦的、沾满泥巴的小腿。孩子不哭不闹,甚至没有表情,只是埋着头,用全身力气向前挣。后头扶耙的老人每走几步就要直起腰喘口气,捶打自己佝偻的后背。

  “去问问。”张胜的声音低沉,率先向田边走去。

  老人见有人来,先是警觉地直起身,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待看清是寻常衣着的外乡人,才稍稍放松,但仍握着耙柄不松手。

  “老丈,”张胜抱了抱拳,“叨扰了。我夫妻二人途经此地,想问问往清河镇是哪个方向?”

  老人指了路,枯瘦的手指像是冬天里的树枝。李淑云趁机柔声问道:“老人家,今年春种可还顺利?我看这苗子……”

  “苗子?”老人忽然扯开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能活下一半,便是老天爷开恩了。”他指了指天,“看这云气,怕是还有倒春寒。真要冻死一片,税可一个子儿不会少。”

  “税很重么?”

  老人不答,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旁边田埂上一个正在捡拾石块的中年农人却直起身,哑着嗓子接话:“重?这位娘子,您是从州府来的吧?咱们这儿,税不是重,是要命。”

  他蹒跚着走近几步,身上破旧的短褂补丁叠着补丁。“朝廷的皇粮国税,那是天经地义。可咱们泸川县,嘿,”他冷笑一声,嘴角的皱纹深如刀刻,“田产税、人口税、猎户税、务工税……名目多到数不清。你家有口井,要收‘汲水税’;你家院里有棵老树,要收‘荫庇税’。前年西头老王家的狗咬死了税吏家一只鸡,硬是罚了个‘畜生滋事税’,把过年留着的一小块腊肉都赔上了。”

  张胜的拳头在身侧慢慢握紧,骨节泛出青白色。

  李淑云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摸出两块用油纸包着的干粮,递给那两个拉绳的孩子。孩子不敢接,抬头看老人。老人嘴唇哆嗦了几下,终是点了点头。孩子这才接过,却不立刻吃,小心地揣进怀里。

  “怎么不吃?”李淑云轻声问。

  大的那个孩子小声说:“留给娘和妹妹。”

  李淑云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她转过头,看见张胜正仰着脸,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睛死死盯着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要将那片灰幕撕开一个口子。

  他们沿着田埂继续走。越往深处,景象越是凄凉。一处坍塌了半边的土坯房前,一个妇人正坐在门槛上纺线,纺车吱呀呀地转,线却细得可怜。见人来,她慌忙起身想要躲,李淑云温言喊住了她。

  “大嫂,我们就问问路。”

  妇人这才站定,手指局促地绞着破旧的衣角。李淑云打量她:三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却已花白了大半,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家里……就你一个?”

  妇人摇摇头,又点点头,最终低声道:“当家的去城里做短工了,三个孩子……卖了一个。”她说这话时声音平板,没有起伏,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丫头,十岁,卖给东街陈大户家当使唤丫头了。换了三斗糙米,熬过了去年冬天。”

  张胜猛地转过身,大步朝前走去,脚步重得像是要将地踩裂。

  李淑云从钱袋里取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妇人身旁的破木凳上,什么也没说,转身去追张胜。走出很远,她回头望去,那妇人仍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几枚钱,一动不动,像一尊忽然被施了咒的泥塑。

  回城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城门在望时,张胜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街上的铺子空着,我原以为是生意不好。现在才明白,是根本没人有闲钱去买粮食以外的东西。”

  李淑云轻轻“嗯”了一声。她心里翻腾着无数念头,像沸水里的米粒:可不可以将自己一直藏起来的新奇法子一点点教与这里的人?可不可以将织布的技艺传给他们,增加些收入?……可是这些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在这样一个层层盘剥、税网如织的地方,任何一点额外的收入,恐怕都会被衙门立刻盯上,变成新的税源。

  他们回到客栈时,已是晌午。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三人已经回来了,正聚在张胜的房间里低声说话。见他们进来,三人立刻起身。

  “如何?”张胜径直走到桌边,抓起茶壶,倒了碗凉茶喝了几大口。

  老赵年岁最长,做事最稳,他先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少爷,打听到了。这泸川县的税,简直是一张天罗地网。”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记着些字,“雇工的主家,雇人前必须去县衙报备,按人头和天数交‘雇佣税’。这税按日算,雇一个长工,一年光这税就得交上一两多银子。”

  砚书接口,他是个急性子,语速很快:“这还不算。被雇的人也得自己去衙门交‘务工税’。说是‘务工’,其实只要你不在自家地里干活,哪怕去隔壁村帮一天忙、打一天柴,都得交。按次收,一次五个铜板。”

  “五个铜板?”李淑云蹙眉,“农人打一天短工,也不过挣十来个铜板。”

  “正是!”砚书一拍大腿,“这还只是明面上的。衙役下来收税,你得给‘跑腿钱’;税吏核账,你得给‘核查钱’。层层扒皮,最后落到手里的,能剩三成便是烧高香了。”

  张胜坐了下来,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越来越重。

  老赵继续道:“最可恨的是县衙里那帮衙役。领头的叫刘横,原是本地一个泼皮,因下手狠、会来事,被吴师爷看中,提拔做了班头。他手下那二十几号人,个个都是好打手,腰间别着铁尺锁链,在街上横着走。但凡有谁对税目稍有质疑,或是一时凑不出钱,轻则一顿辱骂推搡,重则当街拳脚相加,押回衙门先打二十大板,再扔进牢里‘醒醒脑子’。”

  砚书压低声音:“我今早亲眼看见西市一个卖菜的老人家,因少交了三个铜板的‘摊占地税’,被两个衙役踢翻了菜筐,青瓜白菜滚了一地,全踩烂了。老人家跪在地上捡,又被踹了一脚,半天爬不起来。周围没人敢上前,都躲得远远的。”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张胜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笃,笃,笃,像心跳,又像计时沙漏里即将流尽的沙子。

  忽然,“咔嚓”一声脆响!

  张胜手下的粗瓷茶杯毫无征兆地爆裂开来!碎片四溅,茶水混着血,瞬间在他掌下漫开一片刺目的红。他却恍若未觉,那只手仍旧死死按在桌面上,将锋利的瓷片更深地压进皮肉里,手背青筋暴起,微微颤抖。

  “张胜!”李淑云惊呼一声,扑上前去。

  老赵三人也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李淑云握住张胜的手腕,那手腕硬得像铁,她用足了力气,才慢慢将他的手掰开。掌心一片狼藉,几块碎瓷深深嵌在肉里,鲜血汩汩涌出,顺着指缝滴落在桌面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去打盆清水来,再找些干净布!”李淑云头也不抬地吩咐,声音虽急,却不乱。

  砚书应声冲了出去。李淑云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剔出大块的瓷片,细小的碎屑嵌得深,她抬头看了张胜一眼。他依旧坐着,面色铁青,眼睛盯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掌,却又像是什么都没看,目光穿过血肉,落在某个遥远而黑暗的地方。

  清水来了。李淑云用布蘸了水,一点点清洗伤口。水很快被染红,她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疼他。可张胜从头到尾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血肉模糊的手不是他自己的。

  伤口终于清理干净,上了金创药,用干净的细布层层包裹好。李淑云这才松了口气,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砚书和小翠收拾了地上的碎片和血水。

  良久,张胜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那个吴师爷……接着说。”

  老赵深吸一口气,知道最要紧的来了。“吴师爷,名唤吴宇,是本县柳树巷人。他读过几年书,考过童生,未中,便在本县做了书吏。此人极善钻营,心机深沉,到如今,已是辅佐了三任县令的‘老元戎’了。”

  “三任?”李淑云抬起眼。

  “正是。第一任,姓刘,刘文正刘县令,约是五年前到任的。”老赵的声音更沉了几分,“这位刘县令,据说是寒门出身,颇有抱负。刚到任时,见泸川县民生凋敝,税赋混乱,决心整饬吏治,为民做主。自然……就与当时已是县丞心腹、熟知本地一切‘惯例’的吴宇,起了冲突。”

  “刘县令做了几件大事:先是废除了七八项巧立名目的杂税,接着清查县衙账目,将几个贪污最甚、民愤最大的衙役革职查办,最后,他将目光投向了城里几家与历任县官往来密切、却从未足额纳过税的大商号。”

  “当时城中震动。百姓拍手称快,商贾惶惶不安。吴师爷……那时还是吴书吏,面上恭顺,暗中却串联了被触犯利益的各方。查税查到一半,眼看就要抓到那几家商号做假账、逃巨税的铁证时,出事了。”

  老赵顿了顿,仿佛需要积蓄力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

  “一个秋雨之夜,一伙蒙面山匪,据说有数十人之众,明火执仗,撞开了县衙后宅的门——刘县令的家眷都住在那里。守夜的更夫听到惨叫和打斗声,吓得躲进了水缸。等天亮后战战兢兢去看时……”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满地是血。刘县令,他的夫人,一双年幼儿女,还有一个老仆、一个丫鬟,全都……没了性命。宅子里值钱的东西被洗劫一空,现扬留下些山匪常用的破刀烂斧。”

  李淑云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山匪如此猖狂?敢直接杀县令满门?”

  “更奇怪的在后面。”砚书忍不住插嘴,声音带着愤懑,“案子发生时,吴书吏‘恰巧’去了邻县办事。回来后,他痛哭流涕,主动出面为刘县令操办丧事,一切从简。上报州府,说是悍匪作案,县衙人手不足,无力追剿。上头派了推官来查,可山匪早就销声匿迹,无影无踪。县衙里,刘县令提拔的几个得力衙役,不是‘染病身亡’,就是‘失足落水’,剩下的也都被吴书吏以‘精简人手’为由遣散了。案子……最后就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张胜重复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砭骨的寒意。

  “是。刘县令死后,上头又派了第二任县令。这位县令到任不足半年,就‘水土不服’,告病还乡了。第三任,便是刚刚离任的这位周县令,到任三年,深居简出,县衙一应事务,几乎全由吴师爷……哦,刘县令死后不久,他就被提拔为刑名师爷了……全由吴师爷把持。”

  砚书啐了一口:“什么水土不服!我打听了,第二任县令是被吓破了胆!到任后,书房里莫名出现带血的匕首,夜里卧房门窗无故洞开,没多久就称病走了。这泸川县,早就姓了吴!”

  张胜缓缓站了起来。包扎好的右手垂在身侧,雪白的细布上,又隐隐渗出了一片鲜红——是方才听的时候,他那只完好的左手,又一次重重捶在了桌面上。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望向窗外沉沉降临的夜色。

  泸川县的夜晚,没有万家灯火,只有零星几点昏暗的光,像是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微弱的萤火。远处县衙的方向,倒是有几盏气死风灯亮着,在夜风中晃晃悠悠,像是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李淑云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默默地将手覆在他紧握的左拳上。那只拳头硬得像石头,冰凉。

  “我们……”她轻声说,像是在问张胜,又像是在问自己,“能做点什么?”

  张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黑暗中依稀可辨的、低矮破败的屋顶轮廓,看着更远处沉默的大山阴影。田埂上孩子麻木的脸,妇人平板的声音,老人枯瘦的手指,茶馆小二闪烁的眼神,衙役嚣张的嘴脸,还有那从未谋面的、惨死刀下的刘县令一家……无数的画面在他脑中翻腾,最终凝聚成掌心伤口处传来的、尖锐而清晰的痛楚。

  这痛楚不再麻木,它烧灼着,嘶喊着,要求一个出口。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左手,翻过来,握住了李淑云微凉的手。他的声音低沉,却不再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锤打而出:

  “不能让这里……继续姓吴。”

  夜风从窗口涌入,带着城外田野泥土和衰草的气息,也将他这句话,轻轻地吹散在泸川县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但那话语中的分量,却沉沉地落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老赵三人对视一眼,默默挺直了腰背。

  李淑云握紧了张胜的手,感觉到他掌心伤处传来的温热,以及那温热之下,磅礴欲出的力量。

  长夜漫漫。但愤怒,有时是火种,在彻底焚毁一切之前,或许也能……照亮一点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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