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泸川县

作者:爱睡觉的喵
  马车自京城出发,一路向南。官道两旁的景致渐次变换,从京畿的繁华整齐,到中原的平野千里,待进入西南地界,已是群山叠嶂,道路蜿蜒。第十八日午后,马车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终于进了泸川县县城。

  县城比张胜想象中要大些。城墙高约两丈,以青石垒砌,岁月在石面上蚀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城门上“泸川”二字漆色斑驳,守门的兵丁倚着墙根打盹,对进出的人流视若无睹。

  主街宽约三丈,两旁本应是商铺林立之处,此刻却门窗紧闭者十之三四。开着的铺面,掌柜多半坐在柜台后发呆,眼神空茫地望着街面。行人稀稀拉拉,衣衫多打着补丁,面色黄中带灰。远远看见张胜这辆虽不华丽却收拾齐整的马车,行人纷纷侧身避让,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戒备——仿佛任何外来之物都可能带来不可知的灾祸。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颓败之气。四月本该是草木葱茏、生机勃发之时,可泸川的春天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灰纱笼罩着,连街边探出墙头的梨花都显得无精打采。

  张胜坐在车内,透过微微掀起的帘缝观察着这一切。他今年一十八岁,面容清瘦,眉宇间有着读书人特有的沉静,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凝着一层深重的忧思。车厢对面,他的妻子李淑云安静地坐着,同样透过另一侧的帘缝向外望去。

  “淑云,”张胜低声开口,声音在马车轱辘声中几乎听不真切,“你怎么看?”

  李淑云收回目光,沉吟片刻:“市井萧条,民生凋敝。这不像寻常的年景不好,倒像是……”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倒像是被什么长久地压着,喘不过气来。”

  张胜缓缓点头。这正是他的感觉。他此行是赴任泸川县令——七品县令,一个在京城官员眼中微不足道的地方官。离正式上任还有十余日,他特意提前抵达,正是想亲眼看看这片即将由他治理的土地,究竟是何模样。

  “老赵,”张胜对车外唤道,“不去县衙。找一家客栈,要干净些的。”

  赶车的老赵应了一声。

  马车在街上缓缓行驶了一段,终于在一家名为“悦来居”的客栈前停下。这客栈在整条街上算是最体面的了——两层木楼,门面宽敞,虽然漆色也有些陈旧,但至少门窗完整,门口还挂着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更重要的是,客栈里隐约有人声传出,不似其他店铺那般死寂。

  张胜一行要了三间上房,一次付清了五日的房费。掌柜的是个微胖的中年人,接过银钱时手指微微发颤,连连躬身道谢,那感激之情似乎过于殷切了。上楼时,张胜瞥见柜台后坐着个妇人,应该是掌柜的妻子,正低头缝补着什么,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房间还算整洁,只是被褥有些潮湿的霉味。李淑云推开窗,让四月的风吹进来。

  “夫君是想微服私访?”李淑云转过身,轻声问道。

  张胜走到窗边,与她并肩而立,望着楼下街景:“朝廷命官,本不该如此。但若按礼制先通报县衙,再由他们迎来送往,看到的怕只能是他们想让我看到的。”他叹了口气,“进学时,老师常说,为官一任,首要的是看清真相。真相往往不在公堂之上,而在市井之间。”

  李淑云点点头。她明白丈夫的抱负,也明白此行不易

  接下来的几日,张胜和李淑云便开始在泸川街头走动。他们穿着普通的棉布衣裳,料子虽好却不显眼,像是家境尚可的外地客商。老赵、砚书和小翠也被派了出去,张胜给了他们些碎银,嘱咐道:“去听听街上的人都说些什么,茶馆、集市、巷口,越是人多闲谈的地方越好。但要小心,莫要引人注意。”

  这日午后,夫妻二人来到城东一家茶肆。这茶肆在泸川算是热闹的,两层小楼,进出的人穿着相对体面些,至少衣衫完整,面色也不像街边那些苦力般枯槁。茶肆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清韵茶轩”四字,字迹娟秀,与这县城的凋敝之气颇有些不衬。

  刚走到门口,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二便热情地迎了出来:“二位客官里边请!”他声音洪亮,脸上堆着职业的笑容,可那双眼睛却飞快地扫过张胜和李淑云的衣着打扮,像是在估算他们的身份。

  小二将二人引到一张靠门的桌子旁,取下肩上的抹布擦了又擦——其实桌子本就不脏。他一边擦一边问道:“二位客官喝点什么?我们这儿有本地的都匀毛尖,也有从湖广来的君山银针,都是好茶。”

  张胜刚要开口点茶,袖口却被李淑云轻轻拉了一下。他侧目看去,只见妻子对他微微摇头,接着便听她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口音说道:“将店里的好茶来一壶,配些茶点。”

  那口音婉转柔润,带着此地特有的抑扬,却又不同于眼前这小二的泸川土话,更像是一种……更官式、更文雅。张胜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与李淑云成婚月余,知道她是京城人士,自幼生长在京城,何来这一口外地口音?

  小二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笑容更深了些:“好嘞!听客官口音,像是同洲府一带的?”

  李淑云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得体:“小二哥好耳力。我们夫妻二人正是从同州府来的,想在这泸川寻些买卖机会。初来乍到,不知小二哥可否指点一二?”她说着,自然地坐下,动作优雅从容。

  小二打量了他们一番——男子清瘦儒雅,女子秀外慧中,衣着不算华贵但质地精良,像是读书人出身的小商人。他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不瞒二位,我劝你们还是去别处看看。泸川这地方……”他摇摇头,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李淑云露出诚恳的疑惑表情:“这是怎么讲?我们一路行来,见泸川城廓齐整,人口也不少,该是能做买卖的地方才是。”说话间,她手指轻动,半角碎银已悄无声息地滑入小二手中。

  小二手指一拢,银子便消失在袖中。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客官若真想了解此地情形,不妨去街上走走,尤其是往深巷子里去。那里的孩童常唱些歌谣,你们一听便知。”他顿了顿,补充道,“莫要去县衙附近,也莫要与人说是我告诉你们的。”说罢转身高唱:“上好的都匀毛尖一壶,糕点一碟!”便朝柜台去了。

  张胜这才低声问道:“你何时学的此地方言?”

  李淑云为他斟上刚送来的茶,茶汤清亮,香气却普通。“小时候家里请过一位同州来的嬷嬷,照顾了我两年。”她轻描淡写地说,没有更多解释,“夫君莫怪,出门在外,有些准备总是好的。”

  张胜点点头,心中却明白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李淑云只是寻常闺阁女子,她读的书也只是女子都读的《女诫》之类的,如何能对时局人事有独到见解?此刻她既不愿多说,他也不便追问。

  两人慢慢饮茶,耳朵却仔细听着四周茶客的交谈。

  邻桌是三个中年男子,衣着像是小店主或账房先生。其中一人叹道:“王掌柜,听说你打算把布庄盘出去?那可是你祖传的产业啊。”

  被称作王掌柜的苦笑着摇头:“祖产又如何?上一任周大人在时,一年要收三次‘修城捐’,两次‘剿匪税’,逢年过节还要‘孝敬’。我这布庄一年到头,挣的钱还不够填这些窟窿的。如今周大人高升走了,谁知道新来的这位又要如何?”

  另一人接口道:“可不是吗!周大人三年前来时,不也说是清廉干吏?结果呢?临走时那十几辆大车,装的都是我们泸川百姓的血汗!”

  “嘘——小声些!”第三人紧张地张望,“这话也是能说的?别忘了前街李铁匠的事……”

  三人顿时沉默下来,各自低头喝茶。

  另一边的角落里,两个文士模样的老者正在对弈,谈话声断断续续飘来。

  “新任县令的告示贴出来了,说是四月二十正式上任……”

  “又换一个,不知能待多久。这些年,泸川县令就像走马灯,短的半年,长的也不过两三年。”

  “清正廉明的不得善终,反倒是……”

  “慎言,慎言。下棋,下棋。”

  张胜与李淑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他们又坐了约一刻钟,听了更多零碎的议论——有抱怨税赋沉重的,有担忧生意难做的,有猜测新县令背景的,但无一例外,都对即将到来的新官不抱期待,只求对方“手下留情”,给条活路。

  结账离开茶肆时,日头已经偏西。街道上行人更少了些,两旁店铺开始陆续上门板。张胜和李淑云并肩走在石板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夫君听到了?”李淑云轻声问。

  张胜点点头:“税赋繁重,官吏贪墨,民不聊生。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正说着,前方巷口传来一阵童谣声。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在玩闹,拍着手唱道:

  “泸川县,石头多,石头底下藏金窝。

  金窝窝,银窝窝,不够老爷一车车。

  三年清,五年走,留下百姓苦愁愁。

  新官来,旧官去,何时是个头哟——”

  童谣曲调简单,词句直白,孩子们唱得欢快,可听在张胜耳中,却字字沉重。他想走近些问话,孩子们一见生人,立刻如受惊的小鸟般四散跑开了。

  李淑云轻声道:“这就是小二说的歌谣了。”

  张胜站在空荡荡的巷口,久久不语。晚风吹过,带来远处炊烟的气味,也带来了这座县城深藏的叹息。他抬头望去,县衙的方向就在城西,此刻已隐在暮色之中,只有屋檐的轮廓依稀可辨。

  四月的泸川,夜晚来得很快。不过酉时三刻,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客栈点起了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街道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回到悦来居,老赵、砚书和小翠已经回来了。五人聚在张胜房中,交换着这一日的见闻。

  老赵先开口,他去了城西的集市和码头:“少爷,少夫人,这泸川确实不对劲。集市上卖东西的少,买东西的更少。我问了几个摊主,都说生意难做,税重。码头上倒是有些货物装卸,但工人面黄肌瘦,工钱低得可怜。我还打听到,前任县令姓刘,是两月前调走的,据说走的时候,光行李车就有十几辆。”

  砚书接着说:“我去了茶馆和几家书店。读书人都在议论新县令,但都不敢深谈。有个书店老板偷偷告诉我,县衙里的师爷姓吴,已经辅佐了三任县令,是本地人,根深蒂固。他还说,泸川除了明面上的税,还有各种‘捐’、‘费’,名目繁多。”

  小翠去的是市井巷陌,与妇孺交谈:“少夫人,这里的百姓日子真的苦。我和几个洗衣的妇人聊了聊,她们说男人做工挣的钱,大半要交税,剩下的一点连糊口都难。孩子们大多不上学,八九岁就要帮工。还有……”她犹豫了一下,“还有人说,县里的胥吏常借收税之名,敲诈勒索,稍有不从,便抓人下狱。”

  张胜听着这些汇报,面色越来越凝重。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泸川的夜色。县城没有宵禁,但街上几乎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偶尔传来,空洞而悠长。

  “夫君,”李淑云走到他身边,声音轻柔却坚定,“前路艰难,但既已至此,便只能向前。”

  张胜转身看着她,烛光在她眼中跳动,仿佛有两簇小小的火焰。“你说得对。”他深吸一口气,“老师曾教我,‘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如今泸川之本已摇摇欲坠,我既为此地父母官,岂能坐视?”

  他走到桌边,铺开纸笔:“离上任还有九日。这几日,我们要更仔细地了解此地情形。小翠,你可多与市井妇人交谈,她们知道的消息往往最真实。老赵,你继续打听县衙胥吏的情况,特别是那位吴师爷。砚书,你去查查县志和本地文献,看看泸川近十年的税赋记录、矿产情况。”

  三人齐声应诺。

  李淑云却道:“夫君,我们还是要小心些。今日茶肆中已有人注意到我们,若频繁打听,恐引人疑心。”

  张胜点头:“是要注意些。明日我们去城外看看,农田、村庄的情况或许更能说明问题。”

  是夜,张胜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二更天了。

  月光从窗棂缝隙渗入,在青砖地上投下冷白的光斑。张胜侧过头,见身旁的李淑云已然安睡,呼吸均匀。她的面容在月光下半明半暗,安静而美好。成婚月余,他有些看不透这个妻子——她知书达理,她温柔贤淑,却有这惊人之举,那一口流利的外地话,她从未提起过。

  但无论如何,此刻她在这里,与他同行。这让他心中稍安。

  不知过了多久,张胜终于沉入梦乡。梦中,他看见自己站在泸川县衙的大堂上,堂下跪着黑压压的百姓,他们仰着脸,眼中没有光亮,只有深不见底的绝望。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想伸手,却动弹不得。而堂外,童谣声越来越响,如潮水般涌来:

  “新官来,旧官去,何时是个头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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