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木剑,喜欢
作者:往昔的悼亡诗
思考无益,徒增消耗。
与其困在“轮回”或“权限异常”的迷宫里,不如做点……具体 的事。
他想起几天前,在祭司小院,自己那轻描淡写却又无可抵御的那一攻。
想起【侵晨】与那柄粗糙小木剑接触时,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对抗,以及随后那声清脆的断裂响。
想起卡厄斯兰那看着手中只剩剑柄时,那张小脸上瞬间褪去的血色和眼中清晰的、冰冷而茫然的认知。
那孩子渴望力量以“守护”,而自己展示给他的第一课,却是“守护”之物在绝对力量面前的脆弱易碎。
这没错,甚至是必要的残酷。但……似乎缺了点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能握住【侵晨】,引动毁灭,撕裂数据。
那么,是否也能……创造点什么?
或者说,修补点什么?
不是用力量,而是用更笨拙、更缓慢的方式。
白暮从秋千上站了起来,走进小屋。
目光在简朴的室内扫过,最后落在那块靠在墙角的、被打磨得异常光滑的薄木板上。
那是木匠赠予的,让他“垫东西或挡光”。
木板质地细密,纹理清晰,带着干燥木材特有的温润感,长度和宽度……似乎正好。
他拿起木板,掂了掂,很轻。
边缘光滑,绝不会让那孩子的小手被木刺扎到。
他拿着木板走出小屋,重新坐回秋千上。
木板横放在膝头,在渐浓的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哑光。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掌心向上。
没有召唤【侵晨】时那种撕裂空间的“存在感”凝聚,这次的动作更细微,更……技术性。
指尖,一点暗红与漆黑交织的数据流悄无声息地渗出,它们不再狂躁地象征毁灭,而是如同被驯服的、无比精密的纳米单元,在他指尖上方快速编织、构筑、凝固。
眨眼间,一柄长约三寸、造型极其简约的刻刀出现在他指尖。
刀身是纯粹的暗色,没有反光,刀刃薄如蝉翼,隐约有细微的数据流光掠过。
白暮用指尖试了试“刀锋”,感受着那足以将最坚硬木材分子级剥离的锐利,以及数据流核心那绝对的稳定。
他垂下眼,左手轻轻按住膝上的木板,右手捏着那柄数据凝成的刻刀,刀尖悬停在木板一端上方。
他停顿了片刻。
并非犹豫,而是在调取记忆。
不是轮回中战斗的记忆,而是在那被覆盖的、模糊的二十年平凡记忆的角落,或许在某次漫展或手工视频里,偶然瞥见的、关于木剑最基本形状的模糊印象。
刀尖落下。
没有声音。
数据刻刀切入木材,如同热刀切入黄油,平滑得不带一丝滞涩。
木屑没有纷飞,而是被刀刃上流转的细微力扬吸附、约束,化为更细的尘埃飘落。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过于谨慎,十字准星的瞳孔紧紧锁定着刀尖与木料接触的毫厘之处。
他先大致削出剑身的雏形。
略长于之前那柄断剑,更适合孩子未来一两年的成长。
剑身并非完全的笔直,在靠近剑尖处有极其细微的收束,这是为了在突刺时更有力。
然后,他开始雕刻剑格。没有复杂的纹饰,只是一个简洁的、略带弧度的突起,既能保护握剑的手,又不会在挥舞时勾挂衣物。
剑柄部分被他小心地修出更适合孩童小手抓握的粗细和轻微凹陷的指槽。
整个过程安静得只有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以及极其细微的、数据流稳定运作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偶尔,他会停下来,用手指抚摸刚刚削出的轮廓,感受木质的温度和纹理,调整下一刀的角度。
他的表情平静,甚至透着一丝罕见的专注。
体内的力量似乎也因为这专注而沉寂下来,铁墓的冰冷低语和毁灭金血的灼热搏动,都被约束在深处,不敢打扰这专注于“创造”与“形塑”的微妙时刻。
月光渐渐明亮,清辉洒落,为他、秋千、以及膝上逐渐成形的木剑镀上一层银边。
数据刻刀在他指尖稳定地移动,如同他意志最精细的延伸。
终于,当最后一点多余的木料被剔除,一柄线条流畅、造型朴素却处处透着实用考量的小木剑,静静躺在了他的膝头。
它比之前那柄粗糙的断剑精致了无数倍,通体光滑温润,重心恰到好处地落在剑格前方一寸处,那是利于劈砍和控制的平衡点。
白暮拿起木剑,在月光下端详。
然后用指腹,极其仔细地,将剑身、剑格、剑柄的每一处棱角、每一条接缝都细细打磨了一遍,直到触手所及,皆是一片圆润平滑,绝无半点可能伤到孩童皮肤的毛刺。
他放下数据刻刀,那暗色的工具随即化为细碎的光点消散。
他握着这把新生的木剑,轻轻挥动了一下。
破风声轻微而稳定,剑身在月光下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
没有【侵晨】的毁灭气息,没有铁墓的冰冷低语。
它只是一把木头做的剑,结实、趁手、安全,是一个孩子可以握在手中,向着稻草人或想象中的敌人,一次又一次练习“守护”姿势的工具。
白暮看着它,十字准星的瞳孔里映着木剑朴素的轮廓。
他不知道卡厄斯兰那是否会喜欢,也不知道这把剑在未来能“守护”什么。
但他做了。
用他这双本该只承载毁灭的手,用那些本该只用于破坏与入侵的数据权限。
耐心地、一点点地,削刻出了一把属于“生”与“成长”的、微不足道的器物。
他将木剑轻轻放在秋千旁的石头上,与那把晾干的黑伞靠在一起。
翌日清晨,露水还挂在草叶尖上,折射着初升日光细碎的金芒。
卡厄斯兰那耷拉着小脑袋,沿着田埂慢吞吞地往白暮的小屋方向走。
一夜过去,父亲的责备和内心的愧疚并未消散,反而沉淀成一种闷闷的、沉甸甸的感觉堵在胸口。
他有点不敢去见白暮先生,却又觉得,似乎只有那片秋千附近的空间,能让他暂时躲避家里那种无声的空气。
他磨磨蹭蹭地走近,先是远远望见秋千在晨风里空荡地微微晃动。然后,视线下移。
秋千旁那块被夜雨冲刷得格外干净的石头上,除了那把熟悉的黑伞,还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
一柄木剑。
卡厄斯兰那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
眼前这一柄,线条流畅匀称,木质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剑格处圆滑的突起显得既简洁又可靠。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崭新,完整,仿佛本身就带着一种沉静的、等待被握起的力量。
他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去,在石头前猛地刹住脚,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先是轻轻碰了碰剑柄,冰凉光滑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然后,他才敢把它整个拿起来。
好轻! 但又好趁手!
他握住剑柄,那大小和弧度简直像是为他小手量身定做的,指槽贴合得不可思议。
他试探着挥动了一下,木剑划破空气,发出稳定而轻微的“咻”声,重心完美,没有丝毫笨拙或失控的感觉。
比他之前那柄自己胡乱削出来的,好了不知多少倍!
卡厄斯兰那湛蓝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圆圆的,里面瞬间爆发出不敢置信的、璀璨的光芒。
他看看手中的剑,又猛地抬头,看向小屋紧闭的门,然后又低头看看剑,小脸上交织着巨大的惊喜和一丝茫然的困惑。
这……是白暮先生做的?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咚咚直跳。
那个总是沉默、眼睛像冰冷星星、能召唤出可怕黑红长剑的人,会……会做这个?
他握着木剑,小跑着凑到小屋窗边,踮起脚朝里张望。
屋内光线昏暗,看不清人影。
他又跑到秋千旁,四处看了看,只有风穿过麦田的声音。
犹豫了一下,他鼓起勇气,对着小屋门,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喊道:
“白、白暮先生!这个……这个木剑……”
“给你的。”
说完,门内没有了回应。
卡厄斯兰那低下头,又摸了摸光滑的剑身。
那股纯粹的、收到意想不到礼物的巨大快乐,像温暖的泉水,冲淡了心口的淤塞。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白暮先生知道了。知道他因为弄坏(其实是折断)了剑而难过,知道他想要继续练习。
所以,给了他一把新的,一把更好,更漂亮的。
没有说“没关系”,没有安慰“别难过”。
只是用一把沉默的、放在石头上的木剑,告诉他:
断了,可以换新的;想继续,就有工具。
这种无声的、行动上的理解与支持,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地击中了孩子的心。
卡厄斯兰那紧紧抱着木剑,把它贴在胸前,感觉那温润的木料似乎也带上了一点温度。
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感激、振奋和重新燃起的决心的明亮神采。
他朝着小屋门,认认真真地、大幅度地鞠了一躬,声音比刚才响亮了些,充满了活力:
“谢谢你,白暮先生!我会好好用它练习的!”
说完,他像是怕打扰到门内可能存在的静谧,又像是迫不及待想要试试新剑,抱着木剑,转身朝着祭司小院的方向,轻快地跑去了。
脚步不再拖沓,那根白色的呆毛在晨风中精神抖擞地摇晃着。
小屋的窗后,阴影里。
白暮静静站在那里,十字准星的瞳孔透过窗棂缝隙,将孩子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看着卡厄斯兰那从疑惑到惊喜,从试探到明悟,最后抱着剑,如同获得珍贵宝物般雀跃离开。
没有露面。
直到那小小的蓝色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雕琢木材时,那种专注于“形塑”而非“破坏”的、奇异而陌生的触感反馈。
他看着空荡荡的秋千和石头。
木剑被拿走了。
他转身,不再看窗外。
这或许,比思考那些宏大的轮回与权限,更接近于某种他暂时无法定义的……“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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