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如我所书

  没过几日，奥妲塔和希洛尼摩斯就发现，自家孩子吃完早饭就眼巴巴望着村外小屋的方向，时不时还拉着哀丽一起。

  夫妇俩对视一眼，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脸上却带着宽容的笑意。

  孩子能找到投缘的“大人”玩伴，总归是好事，何况那位白暮先生虽然寡言，但似乎……并无恶意。

  于是，便也由着他去了。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

  卡厄斯兰那熟门熟路地拉着哀丽的手，一路小跑着穿过田埂，远远就望见那熟悉的白红身影正静坐在老树下的秋千上，闭着眼，似乎是在假寐，又或仅仅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秋千悬停着，纹丝不动。

  卡厄斯兰那眼睛一亮，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对哀丽做了个“嘘”的手势，眼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前的狡黠亮光。

  哀丽忍俊不禁，微微颔首，粉色的眼眸里漾开温柔而纵容。

  小家伙蹑手蹑脚地绕到秋千后方，屏住呼吸，双手抵住白暮的背脊，然后猛地用力一推。

  秋千陡然向前荡去，失重感瞬间传来。

  白暮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睁开眼。

  十字准星的瞳孔里没有丝毫被打扰的愠怒或惊吓，只有一片迅速聚焦的清明。

  他首先看到的是不知何时已亭亭立于秋千旁、正含笑望着他的哀丽。

  然后，他才缓缓侧过头，看向身后那个因为推动成功而正捂嘴偷笑、湛蓝眼睛弯成月牙的“罪魁祸首”。

  秋千随着惯性回荡，卡厄斯兰那赶紧又伸手扶住，让晃动的幅度稳定下来。

  他松开手，揉了揉自己那头柔软的白发，冲着转回头看向他的白暮，露出一口小白牙，“嘿嘿”一笑。

  白暮的目光在他俩之间平静地扫了一个来回，秋千缓缓停稳。

  他并未起身，只是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直：“找我，有事？”

  “嗯！”

  卡厄斯兰那立刻点头，抢着说道，语气里满是分享秘密般的兴奋。

  “白暮先生，哀丽打算写一本书哦！一本很——厉害的书！”

  他夸张地拉长了语调，小手比划着。

  写书？

  白暮的目光转向哀丽，带上一丝极淡的疑问。

  哀丽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唇角的笑意加深。

  “是有这个打算。想试着把一些……值得被记住的时光，凝固成文字。”

  她的声音柔和。

  “书名，我想叫做《如我所书》。”

  《如我所书》……

  白暮默念了一遍。

  “笔名呢？”

  白暮问，他注意到她用的是“打算”和“想”，似乎并非以“哀丽”这个广为人知的身份来写。

  哀丽眸光微动，她清晰而平缓地说：“笔名，就用‘昔涟’。”

  “昔涟……”

  卡厄斯兰那在一旁跟着小声重复，小手托着下巴，做出一副努力思考的小大人模样，眉头微微蹙起。

  “昔涟……昔涟……嗯！‘激起往昔的涟漪’，对不对？”

  他抬起头，湛蓝的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哀丽，为自己的“解读”感到些许得意。

  哀丽微微一怔，随即笑意如春日融冰般在眼底化开，她伸手揉了揉卡厄斯兰那的脑袋：

  “很棒的解读呢，卡厄斯。‘往昔的涟漪’……是啊，文字或许就是有这样的力量，能像投入时光深潭的石子，即使最细微的触动，也能漾开一层层抵达远方的回响。”

  她说着，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拂过白暮。

  白暮避开了她那过于通透的注视，目光落在前方随风起伏的麦浪上。

  卡厄斯兰那没察觉两人之间无声的交流，还沉浸在“起笔名”的趣味里，兴致勃勃地问：

  “那哀丽——哦不，昔涟‘作者’！你的书里会写些什么呀？会写我们村子吗？会写麦田吗？会写……”

  他顿了顿，偷偷瞥了一眼白暮，声音小了点，却带着期待。

  “会写我们吗？”

  哀丽笑了，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无比温暖而深邃。

  “会哦。”

  她轻声应允。

  “会写金色的麦浪，会写雨后的泥土香，会写夜晚的星空，会写温暖的炉火和善良的人们……当然，也会写一个总爱往别人家跑、还喜欢推秋千的小家伙，”

  她点了点卡厄斯兰那的鼻子，在小家伙不好意思的嘿嘿笑声中，目光再次柔和地转向白暮。

  “以及，一位在这里短暂休憩、总会收到麦穗花环和木剑请求的、特别的客人。”

  白暮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那握着秋千绳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