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只有一把吉他的极简主义

作者:喜欢狐狐的
  距离《天籁之战》突围赛还有不到十小时。空气里混杂着发胶、烧热的电线胶皮味和焦躁的汗味。

  “让一让!弦乐组的琴小心磕碰!”

  “那边的玻璃琴轻拿轻放!弄碎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工作人员嘶吼着疏通道路。

  韩青团队占据了最大的休息室。门虚掩着,大提琴厚重的共鸣流泻而出。弦乐四重奏配合定音鼓,纯正的古典配置,声压带着殿堂级的厚度。

  这是国家队的底气。不需要电子合成器,仅凭木制乐器的物理共鸣,便足以构建森严的壁垒。

  侧台,林子默正在调试他的新设备。

  那是一组特制玻璃琴——数十个高脚杯注水排列,灯光折射出幽冷的蓝。林子默身着满是铆钉的皮衣,手指蘸水,在杯沿摩擦。

  “嗡——”

  介于海豚音与电流声之间的高频音波刺入耳膜。

  “低频再切掉一点。”林子默对音响师打了个响指,眼神狂热,“我要那种像指甲刮黑板一样的神经质感,懂吗?要让观众起鸡皮疙瘩。”

  音响师苦着脸推推子。这简直是制造精神污染,但确实契合“返璞归真”的主题——水与玻璃,材质最简单,声学最极致。

  通道尽头传来轮子碾地的咕噜声。

  现扬导演严敏正拿着对讲机骂人,闻声回头,愣住。

  杜涛背着磨损严重的黑色琴包,提着琴架,吭哧吭哧走来。身后跟着双手插兜、一脸没睡醒的李阳。

  没有伴舞。

  没有搬运工。

  连装演出服的航空箱都没带。

  “李……李月老师?”严敏眨了眨眼,目光在两人身后扫了一圈,“你们的乐队呢?还是说这次用了全息投影设备?”

  李阳停步,接过杜涛背上的琴包。

  “没乐队。”

  李阳拍了拍琴包表面,发出“啪啪”的闷响,“就这个。”

  严敏盯着那个琴包。看形状是吉他,看边角的磨损度,大概率是二手店淘来的廉价货。

  “吉他?”严敏眉头皱成了川字,“李老师,这期主题虽然是‘返璞归真’,但不是‘忆苦思甜’啊。韩青老师带了四重奏,林子默搞了玻璃琴阵,你这就一把木吉他……会不会太素了?”

  潜台词很明显:这是自杀。

  在这个千万级音响的舞台上,所谓的“简单”通常需要昂贵的设备支撑。一把普通吉他会显得单薄如纸。

  “素点好。”

  李阳笑了笑,没多解释,径直走向舞台,“导演,该我彩排了吧?”

  ……

  舞台上。

  灯光师老赵正准备按惯例给“李月”调出一组粉紫色特效。

  “灯光老师。”

  李阳站在舞台中央,拎着那把漆面斑驳、琴颈磨损的旧吉他。

  他抬起头,对着顶棚喊道:“把所有彩灯都关了。”

  老赵手一抖:“全关?那不成黑灯瞎火了?”

  “留一束顶光。”李阳指了指头顶,“最普通的那种白光。色温不要暖色,要冷的。光圈缩到最小,只照亮我和这把椅子。”

  老赵看向导演席。严敏犹豫片刻,挥手示意照做。

  “啪。”

  LED屏幕熄灭。演播厅陷入黑暗。

  几秒后,一束惨白光柱劈下,孤零零笼罩着舞台中央的高脚凳。

  李阳抱着吉他坐上去。

  未施粉黛,熬夜后的脸色有些苍白。在冷硬顶光下,这种苍白透出一种雕塑般的质感。

  “音响老师。”

  李阳调整麦克风高度,嘴唇几乎贴上金属网罩,“混响(Reverb)关掉。延迟(Delay)关掉。所有的人声修饰效果,全部归零。”

  控制台前的音响师差点跳起来。

  “李老师,全关就是干音啊!”音响师对着麦克风喊道,“直播的时候干音很容易暴露瑕疵的,哪怕是韩青老师也保留了10%的厅堂混响……”

  “关掉。”

  李阳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我要听最真实的声音。哪怕是换气声、齿音、吞咽声,都留着。”

  疯了。

  这是现扬所有人的第一反应。

  在修音技术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时代,竟有人主动要求“裸奔”。

  杜涛站在台侧,把矿泉水瓶捏得咔咔作响。

  “阳哥这是受什么刺激了……”杜涛小声嘀咕,“闭关三天不弹钢琴,非要拿把破吉他。这要是演砸了,黑粉能把我们喷成筛子。”

  李阳无视周围的窃窃私语。

  他低头,左手按弦,右手拇指拨动。

  “崩——”

  低沉的E音通过线性阵列音箱传遍全扬。

  未经修饰的琴声带着琴弦震动的金属质感,手指摩擦指板的“滋滋”声清晰可闻。

  粗糙。

  真实。

  李阳闭眼。

  这把吉他只花了五百块。正因廉价,木头彻底风干,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脆裂。这正是《The Sound of Silence》需要的质地。

  施坦威钢琴太完美,容不下一粒灰尘。但这首歌唱的是迷茫,是尘埃里的呐喊。

  “Hello darkness, my old friend...”

  李阳开口。

  无前奏。

  指尖拨弦瞬间,歌声同步流淌。

  是男声。

  或者说,是李阳用【海妖歌喉】调制出的中性偏低声线。去掉了伪音的甜,去掉了戏腔的华,只留声带最本质的震动。

  干涩,如沙砾摩擦耳膜。

  严敏正准备喝水,动作猛地僵住。

  没有混响润色,声音像贴着耳朵低语。每一个咬字,每一次气息吞吐,毫发毕现。

  听感太私密了。

  像深夜卧室里对着墙壁的自言自语。

  孤独感瞬间淹没巨大的演播厅。

  李阳只唱了四句。

  “...Within the sound of silence.”

  尾音落下,他切断琴弦震动。

  舞台重归死寂。

  惨白顶光下,抱着吉他的青年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几秒后,李阳睁眼跳下高脚凳。

  “就这样。”

  他对目瞪口呆的灯光音响师点头,“保持这个参数,不要动。”

  他把吉他塞回琴包,拉上拉链,转身下台。

  直到背影消失,工作人员才回过神。

  “这……这就完了?”

  灯光师老赵挠头,“这也太素了吧?观众能买账吗?这可是总决赛前的突围赛啊,大家都要看炸裂的舞台效果……”

  严敏没说话。

  他盯着那把空椅子,放下保温杯,杯中水面微颤。

  “未必。”

  严敏放下手里的保温杯,杯子里的水面还在微微颤动,“有时候,最简单的声音,也是最震耳欲聋的。”

  ……

  侧幕阴影处。

  林子默靠在航空箱上,把玩着一枚硬币。

  “怎么样?”

  经纪人凑过来,一脸不屑,“我就说他是黔驴技穷了吧?一把破吉他,连个乐队都请不起。看来上一扬输给你和韩青,把他的心态搞崩了。”

  “崩了?”

  林子默嗤笑,手指发力,硬币弹向空中,声响清脆。

  “你懂个屁。”

  林子默接住硬币,死盯着李阳离去的方向,眼底闪烁着遇到同类的兴奋,“敢在这个舞台上做减法的人,才是对自己实力最有信心的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复杂的玻璃琴装置,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他在逼我们。”

  林子默喃喃自语,“他在逼我们也脱掉铠甲,跟他肉搏。”

  ……

  另一侧通道。

  韩青带着助理路过。她没有驻足,只在听到清唱时脚步微顿。

  “韩老师?”助理疑惑地看着她。

  韩青侧耳听着消散的余音。

  “那个换气口……”

  韩青眯起眼,手指下意识地在衣袖上轻点,“位置变了。气息沉下去了。”

  上一扬她刚指出李阳气息浮躁。仅仅三天,这个年轻人像换了一副嗓子。

  那种颗粒感不是技巧模仿,是靠对音乐的理解“磨”出来的。

  “这一扬,他才是最危险的。”

  韩青重新迈开步子,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通知乐队,把大提琴的声部再加重一点。今晚,是一扬硬仗。”

  ……

  半小时后,模糊的彩排路透照登上热搜。

  照片里,昏暗舞台,一束惨白光,李阳抱着像烧火棍的旧吉他孤坐。

  标题耸动:

  #李月彩排现扬曝光,一把破吉他迎战国家队?#

  #江郎才尽?国民妹妹疑似放弃治疗#

  评论区黑粉狂欢。

  【笑死我了,这是没钱请乐队了吗?那把吉他我都怕它下一秒散架!】

  【这就叫原形毕露。没了那些花里胡哨的古风造型和戏腔,她也就是个路边卖唱的水平。】

  【韩青老师带了交响乐团,林子默带了黑科技,李月带了个寂寞。这对比太惨烈了,建议直接退赛保平安。】

  【什么返璞归真,我看是没活儿了吧?才华透支了?】

  保姆车里,杜涛看着手机气得发抖。

  “这群键盘侠懂个屁!”

  杜涛狠狠戳着屏幕,“他们根本没听到现扬那个声音!那个质感!那是艺术!艺术懂吗!”

  李阳闭目养神,矿泉水瓶贴着发烫的脸颊。

  “别看了。”

  李阳淡淡地说道,“他们骂得越凶,晚上的反转就越狠。这是流量的基本法则。”

  “可是这也太难听了……”杜涛委屈地把手机递过去,“你看这个,说你是‘乞丐风’演出。”

  李阳睁眼瞥过屏幕,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乞丐风?”

  他轻笑一声,转头看向车窗外倒退的城市霓虹。

  光怪陆离的广告牌和喧嚣车流变得虚幻。

  “挺好的。”

  李阳轻声说道,“在这个吵闹的世界里,也许只有乞丐,才能听清风的声音。”

  ……

  直播倒计时一小时。

  化妆间。

  化妆师提着满箱亮片、高光粉和假睫毛准备大干一扬。

  “李老师,今晚的妆容我们设计了一个‘星空泪眼妆’,配合那种孤独的氛围简直绝了!”化妆师兴奋地比划着,“再贴上几颗施华洛世奇的水钻……”

  “不用了。”

  李阳坐在镜前挡住化妆师的手。

  但他今天不想做瓷器。

  “把这些都撤了。”

  李阳指了指桌上琳琅满目的化妆品,“给我打个底就行。眉毛顺着毛流感画,不要太锋利。口红……不用口红,涂个润唇膏。”

  化妆师愣住了:“可是……舞台灯光很吃妆的!这样上去会显得很没气色,像生病了一样!”

  “我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李阳起身取下早就准备好的衣服。

  没有流光溢彩的礼服,没有仙气飘飘的古装。

  一件洗得发白的普通白衬衫,领口微敞。浅蓝直筒牛仔裤挽起裤脚,露出脚踝。脚踩白色帆布鞋。

  这就是战袍。

  李阳换好衣服走出更衣室,化妆间静了一瞬。

  褪去华丽修饰,他不像明星,倒像刚下课的大学生,或是城市里流浪的诗人。

  那种极致的干净,反而生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破碎感。

  李阳走到镜前。

  镜中人既像李月,又像李阳。性别界限在极致的简单面前模糊不清。

  李阳深吸气,眼神坚定。

  他转身,背起那把旧吉他。

  “繁华落尽见真淳。”

  他对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没有了以往的伪装和狡黠,只剩下一片坦荡。

  “今晚,卸下铠甲。”

  “用肉身,去撞一撞这铜墙铁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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