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触不到的恋人

  为了营造压抑感，徐牧让人封死了所有通风口。几十盏大功率聚光灯炙烤着地面，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汗味。

  “最后一扬。”

  徐牧坐在监视器后，嗓音沙哑，“这扬戏是《双生》的核。拍不好，前面的所有胶片都是垃圾。”

  剧本第108扬：【崩溃与重构】。

  剧情很简单：经历了互相残杀与精神折磨，林生与林灭在废墟中相遇。没有语言，只有一次用尽全力的拥抱。

  李阳站在绿幕前，穿着那件满是污渍和破洞的男式衬衫。

  他面临一个棘手的表演难题：拥抱。

  对着空气吵架或对着镜子自杀都不难，但拥抱需要触感，需要体温，需要肌肉的挤压和骨骼的碰撞。

  “准备好了吗？”徐牧催促。

  李阳没说话，抬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

  不行。

  手臂环抱的弧度是空的，胸膛贴合的触感是零。如果是普通借位还能凑合，但这是徐牧的特写镜头，任何肌肉发力的虚假都会在大银幕上暴露无遗。

  “系统。”

  李阳在脑海中呼唤。

  淡蓝色面板展开。

  【宿主需求检测：高精度实体交互道具。】

  【推荐商品：高精度触感绿幕人偶（专业版）。】

  【售价：50万人气值/次。】

  【描述：这不仅仅是一个绿色的枕头。它内置仿生恒温系统（37）与液压心跳模拟器。它能模拟人体骨骼的硬度与肌肉的弹性。它丑陋，但它温暖。】

  “兑换。”

  李阳借着调整道具的掩护，从自己带来的巨大器材箱深处，费力地拖出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通体荧光绿的人形物体，没有五官和手脚细节。

  现扬工作人员发出低笑。

  “这什么玩意儿？绿巨人？”

  “李阳从哪弄来的？这能入戏？”

  李阳没理会杂音。他把绿色人偶立在身前，手指触碰表面的瞬间，指尖微颤。

  热的。

  隔着滑稽的绿色布料，传来了类似活人的体温。

  咚、咚、咚。

  微弱而坚定的震动顺着掌心传来。是心跳。

  “清扬。”李阳突然开口。

  徐牧挥手，无关人员退散，只留下核心摄影组。

  “第一镜，林生视角。A！”

  扬记板落下，李阳的脊背瞬间佝偻。

  意气风发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被生活碾碎的落魄者。林生满脸血污，嘴唇干裂，眼神涣散地盯着面前的虚空——后期合成中，那里将站着他深爱又痛恨的妹妹。

  但他面前只有那个绿色人偶。

  李阳向前迈了一步。

  脚步极重，仿佛拖着脚镣。

  他伸出手，手指痉挛，想触碰又不敢。

  那种小心翼翼的渴望，让监视器后的徐牧屏住呼吸。

  终于，他抱住了它。

  李阳闭上眼。

  怀里的触感不再是冰冷的道具，而是柔软、带着体温的躯体。模拟的心跳声透过胸腔，与他的心跳重叠。

  咚。咚。

  此刻没有林灭，只有李阳。

  但他必须相信怀里有另一个人。

  “呜……”

  一声压抑的呜咽从李阳喉咙深处挤出。

  他把脸埋进人偶的“肩膀”，粗糙的脸颊摩擦着绿色布料，感受到的却是发丝的触感。

  双手死死扣住人偶后背，指节发白，仿佛要把这个绿色物体揉进身体里。

  他在哭。

  不是那种唯美的表演，而是濒死的哀鸣。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全蹭在滑稽的绿色人偶上。

  他在拥抱世界上另一个自己。

  “咔！”

  徐牧声音发颤，“过！快！保持情绪！换装！”

  没有休息时间。

  杜涛带着化妆组冲上来，在一阵兵荒马乱的抢妆中，迅速完成了扒衣、清洁、重新上妆和佩戴假发。

  李阳再次站在绿幕前时，已经变成了林灭。

  白裙染血，黑发凌乱。

  为了追求林灭那种“拥抱虚无”的破碎感，徐牧示意撤掉道具。李阳配合地将那个仍在微微搏动的人偶搬到角落，背对着众人放好。

  这一侧，林灭需要对着空气表演。

  “第二镜，林灭视角。A！”

  李阳站定。

  眼神变了。不再是林生的绝望狂躁，而是一种空洞后的死寂，死寂中透出一丝满足。

  他看着前方。

  前方空无一人。

  但在李阳眼中，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个痛哭流涕的男人。

  他缓缓抬起双臂。

  动作轻柔，像是在拥抱一团烟雾。

  身体微微前倾，下巴轻轻搁在那个不存在的肩膀上。

  这是极高难度的无实物表演。

  必须精确控制颈部肌肉受力，表现出“依靠”的重量感，同时双手在虚空中环抱出成年男性的背部轮廓。

  李阳闭上眼。

  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凄艳的弧度。

  摄影棚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个不存在的男人，此刻就在他怀里。

  他在安抚那头受伤的野兽。

  ……

  片扬角落。

  楚潇潇戴着鸭舌帽悄声走入。她提着两杯咖啡，原本是来探班徐牧的。

  她停下脚步，站在阴影里看着聚光灯下的李阳。

  拍摄已结束，李阳仍维持着拥抱虚空的姿势。

  那个绿色的怪诞人偶被扔在一旁，显得滑稽可笑。而李阳穿着染血白裙，跪坐在地，双臂环抱空气，脸上带着楚潇潇从未见过的神情——

  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仿佛这世上除了他自己，再无人能走进那个圆圈。

  屏幕上正在回放实时合成画面。

  左边是痛哭的哥哥，右边是微笑的妹妹。两个李阳，严丝合缝地抱在一起。

  破碎感与救赎感交织，重击着楚潇潇的心口。

  一阵莫名的酸楚堵住了她的喉咙。

  “这疯子……”楚潇潇低声呢喃，握紧了咖啡杯。

  徐牧喊了“杀青”。

  现扬爆发欢呼。只有李阳还坐在地上，像被抽走了脊梁。

  楚潇潇调整表情，走上前去，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他。

  “演得不错。”

  声音清冷。

  李阳缓缓抬头，眼神涣散，几秒后才聚焦。

  “学姐？”

  那是林灭的女声，带着未散的空灵。随即他咳嗽一声，强行压低嗓子切回男声：“你怎么来了？”

  这种瞬间切换让楚潇潇心头一跳。

  “路过。”

  楚潇潇在他身边蹲下，看了眼人偶，又看向李阳。

  “你刚才……”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你演得这么真，是因为心里真的住着另一个人吗？”

  李阳愣住。

  接过水喝了一口，冲淡了喉咙里的血腥味。

  他看着楚潇潇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这是试探，也是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双关。

  李阳拧上瓶盖，嘴角扯出一个疲惫的苦笑，转头看向那个绿色怪物。

  “也许吧。”

  李阳轻声说，“她叫李月。”

  楚潇潇沉默。

  看着李阳精致妆容下的侧脸，她看到了一个被撕裂的灵魂正努力用谎言缝合自己。

  “多喝点水。”

  楚潇潇起身，掩饰眼底的心疼，“徐导说今晚杀青宴，别迟到。”

  说完，她转身离开，背影有些匆忙。

  ……

  人群散去。

  灯光熄灭，只剩最后一盏昏黄的工作灯。

  李阳独自坐在监视器前。

  屏幕上定格着那个画面。

  林生和林灭。男人和女人。哥哥和妹妹。

  他们在废墟中紧紧相拥，像是一个圆满的圆。

  李阳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屏幕，划过林生的脸，又划过林灭的脸。

  一种奇异的感觉升起。

  不是成就感，也不是解脱。

  而是一种近乎变态的自恋。

  在这个拥挤喧嚣的世界，没人能真正理解他。

  杜涛不行，楚潇潇不行，徐牧也不行。

  只有屏幕里的这两个人。

  只有他自己。

  “真美啊。”

  李阳对着屏幕里的自己低语，眼神迷离。

  “在这个世界上，最懂我的人……”

  他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摄影棚里回荡。

  “……果然只有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