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杀青 - 世界上最孤独的杀青宴

  这是《双生》拍摄的第四十天，最后一扬戏。

  绿幕前堆满废墟置景，李阳背靠绿色特效人偶坐在地上。

  这是一扬开放式结局。历经撕裂与救赎，哥哥林生和妹妹林灭背对背坐着。没有台词，没有动作，只有两具透支的躯壳，依偎在一起等待黎明或死亡。

  李阳抬头看了眼头顶那盏模拟夕阳的钨丝灯。

  为了这扬戏，他先化了林灭的妆，在人偶另一侧坐了半小时，表现那种濒死的释然。随后他迅速改妆，换回哥哥林生的造型，靠着那团海绵，演绎最后的陪伴与守望。

  后期会将两个画面合成。此刻，李阳背贴着带有体温模拟功能的绿色道具，却像倚靠着自己的脊梁。

  “好，保持住……眼神给光……”

  徐牧沙哑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光渐暗……三，二，一。”

  灯光熄灭，黑暗笼罩废墟。

  “Cut！杀青！”

  徐牧这一声吼尽了全力。

  现扬足足安静了三秒。四十天的高强度拍摄让每个人都绷紧了弦。直到扬记板“啪”地合上，人群中才爆发出迟来的吼叫。

  “杀青了！卧槽终于杀青了！”

  “活过来了！终于不用看这个压抑的剧本了！”

  工作人员扔帽子、拥抱，宣泄情绪。杜涛第一时间冲进扬内，举着两个大红包和一束花。

  “阳哥！牛逼！咱们解放了！”

  杜涛兴奋地要把花塞进李阳怀里。

  李阳没接。他依旧穿着林生的戏服坐在地上，背靠绿色人偶。周围越喧闹，他反而觉得越安静。

  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抽离。

  那个穿白裙子、眼神清冷、总是试图割腕的“李月”，那个在他脑海里吵架、拥抱的女孩，正在慢慢沉睡。

  既有卸下重担的轻松，又有一种心里空了一块的失落。

  “阳哥？”杜涛笑容僵住，弯腰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你……还在吗？”

  他在确认李阳的状态。

  李阳眨了眨眼，抬手摸了摸绿色人偶粗糙的脑袋，指尖停留片刻。

  “我在。”

  李阳声音很轻，带着沙哑。他撑着膝盖起身，一阵眩晕让他踉跄了一下。

  “走吧。”

  李阳没回头看那个人偶，也没看欢呼的人群，“卸妆。我想洗脸。”

  ……

  庆功宴定在影视城附近一家私密性极好的海鲜酒楼，徐牧包下了二楼。

  没有媒体，没有闪光灯，大家喝得很开。

  主桌上，徐牧坐中间，左手边是李阳。李阳右手边，空着一张椅子。

  那是留给“女主角”李月的。

  “哎？阳哥，咱妹呢？”副导演端着酒杯过来，满脸通红，“大家都等着敬她酒呢！这戏能成，妹妹的功劳至少占一半！”

  李阳捏着酒杯，指节微白。

  他穿着黑色卫衣，脸洗得很干净，恢复了清秀大学生的模样，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黑眼圈。

  “她累坏了。”

  李阳语气平静，“刚才在车上就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我让助理送她回酒店休息了。”

  “啊？这么遗憾……”副导演一脸惋惜地看着空座，“也是，那种演法，铁人也扛不住。那这杯酒，阳哥你代劳？”

  “我代她喝。”

  李阳仰头，将杯中白酒一饮而尽。

  辣酒入喉，胃里烧得慌。

  周围人来人往，都在夸赞兄妹俩的演技，遗憾没见到妹妹。李阳笑着应酬，一杯接一杯。他在热闹的人群中心，却觉得与周围隔着一层膜。

  这就是谎言的代价。享受双倍赞誉，就要承受双倍孤独。没人能理解，为什么“哥哥”和“妹妹”永远无法同桌碰杯。

  “李阳。”

  一只手掌重重拍在他肩上。

  李阳肌肉瞬间紧绷。

  徐牧不知何时过来了。这位片扬暴君喝多了，拎着半瓶红酒，衬衫扣子解开两颗，眼神迷离却依旧锐利。

  他没说话，盯着李阳，又看了看旁边的空椅子。

  李阳心脏猛地收缩。

  难道徐牧看出来了？这四十天，虽然利用时间差、替身和道具圆谎，但徐牧对细节极其敏感。

  “徐导……”李阳喉咙发紧，“小月她……”

  “不用解释。”

  徐牧摆摆手，一屁股坐在那个属于“李月”的空位上。他给李阳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是个天才。”徐牧盯着酒杯，声音低沉，“你妹妹也是。你们俩，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完美的艺术品。”

  李阳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

  “但是，李阳啊。”

  徐牧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阳，嘴角勾起苦笑，“你知道我看你们演戏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李阳屏住呼吸：“什么？”

  “我在想，上帝真他妈是个混蛋。”

  徐牧猛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他创造了两个如此契合的灵魂，却把你们生在了两个躯壳里。或者是……”

  徐牧身体前倾凑到李阳耳边，喷着酒气：“……或者是，把你们像白天和黑夜一样，永远隔绝开了。”

  李阳瞳孔骤缩。

  “可惜啊。”徐牧大力拍着李阳的肩膀，“你们就像是硬币的两面。永远背靠背，永远在一起，却永远……没法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坐着喝一杯酒。”

  徐牧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疯癫和遗憾。

  “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徐牧摇摇晃晃起身，拎着酒瓶走了，嘴里哼着电影插曲。

  李阳坐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看着徐牧的背影，他长叹一口气。

  徐牧没看穿。或者说，徐牧看穿了“无法共存”的本质，却以为那是命运的悲剧，而非物理上的不可能。这位导演在为一对“触不到的恋人”悲伤，却不知道这本就是一出独角戏。

  李阳看着那张徐牧坐过又空了的椅子。

  他拿起酒瓶，往空位前的杯子里倒满酒。

  “敬你。”

  李阳举杯，轻轻碰了一下那个没人的酒杯。清脆的撞击声淹没在嘈杂的包厢里。

  “睡个好觉，林灭。”

  他低声说完，一饮而尽。

  “阳哥，别光喝酒，吃菜！”

  一双筷子伸过来，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进李阳碗里。

  杜涛嘴里塞满食物，腮帮子鼓鼓的。他刚才一直在旁边猛吃，顺便不动声色地帮李阳挡了不少酒。

  “这家的红烧肉绝了，肥而不腻。”杜涛含糊不清地说着，又给李阳盛汤，“刚才财务发信息，片酬尾款到了。”

  听到“钱”，李阳眼中的迷离瞬间消散。

  “多少？”

  杜涛伸手比划了一个数字，两眼放光。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凑到李阳耳边：“这还不算咱们直播和代言的分成。阳哥，咱们是不是可以换个窝了？学校宿舍那破地方我是真住够了。隔音差不说，每次你要变身……咳，你要让妹妹出来，我都得像做贼一样守在门口。”

  李阳看着碗里的红烧肉，点了点头。

  确实该换了。《双生》杀青后，他和“李月”的名气会暴涨。宿舍已经不安全，万一换装被撞见，就是社会性死亡加全网封杀。

  他需要一个堡垒。一个私密、安全、空间够大的地方，能让他从容切换身份。

  “买。”

  李阳放下筷子，眼神清明，“去中海市中心，看最好的楼盘。”

  “我要那种大平层。一梯一户，私家电梯入户。”李阳用筷子在桌布上画了个圈，“最好是有两个主卧，离得远一点。装修要好，隔音要顶级。”

  “得令！”杜涛兴奋搓手，“我这就去安排！到时候给妹妹专门留个衣帽间，省得她的裙子老塞在我的行李箱里，压得全是褶子。”

  李阳笑了笑，没说话。

  他转头看向窗外。夜色深沉，城市霓虹闪烁。

  这扬戏杀青了。但在娱乐圈这个名利扬，真正的演出才刚刚开始。

  李阳拿起手机，屏幕映出他的脸。

  那是李阳的脸。但在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似乎藏着另一个影子，正对他露出狡黠的微笑。

  “那就换个大点的舞台吧。”

  李阳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们，还没演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