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余烬新生

作者:南曦未央
  烛火将尽,帐内光线昏暗。沈知暖坐在榻边,手还握着萧烬冰凉的手腕,已守了整整四个时辰。她的指尖搭在他的脉上,感受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搏动——那是假死状态特有的“隐脉”,每刻钟才跳动一次,细若游丝。

  忽然,脉搏的频率变了。

  一次,两次,三次……逐渐规律,逐渐有力。

  沈知暖猛地抬头,烛光映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她看见萧烬青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睫毛颤动,嘴唇微张,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烬儿……”她声音嘶哑,几乎发不出声。

  萧烬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初时茫然,随即聚焦,看清了她。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先剧烈咳嗽起来,身体蜷缩,猛地侧身,“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血呈黏稠的墨黑色,落在沈知暖早已备好的铜盆里,散发着淡淡的腥甜气息——那是千机引残毒。

  “太医!快传太医!”沈知暖急唤,手却稳稳扶住萧烬,用帕子轻轻擦去他嘴角血渍。

  林太医几乎是冲进来的,诊脉后长舒一口气,跪地叩首:“陛下脉象已复,千机引毒已解!只是气血大亏,需静养月余。”

  萧烬靠在沈知暖怀中,喘息稍定,第一句话是:“陈景明呢?”

  帐内瞬间安静。

  沈知暖的手微微一颤,声音很轻:“他……去了。”

  萧烬沉默良久,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清明,只是深处藏着沉甸甸的东西。

  “给朕看看。”他说,“他留下的……证据。”

  沈知暖扶着他在榻上靠好,起身走到案边,取来那三样东西:一方月白绣帕,一份泛黄绢帛,一叠厚厚书信。

  她将东西一样样摆在榻边矮几上,动作缓慢,如奉珍宝。

  “这是柳妃的绝笔绣帕,她临终前用血书写的。”沈知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这是先帝密旨抄本,原件在御书房暗格。这是靖南王与匈奴的十七封通敌信。”

  萧烬伸手,拿起那方绣帕。

  指尖触到丝线时,他整个人都僵硬了。十五年了,这是他第一次“触碰”母亲。那些暗红色的绣字,每一针都像刺进他眼里,刺进他心里。

  他一页页看下去。

  先帝的朱批凌厉无情:“柳氏留子去母,厚葬。”

  靖南王的密信字字诛心:“待柳氏死,即起兵夺位。”

  柳妃的绝笔温柔破碎:“儿,娘不行了……好好活着……替娘看看江南……”

  萧烬的手开始颤抖,绢帛在他指间哗哗作响。他的脸色从苍白转为潮红,又转为青白,呼吸越来越急促。

  “砰!”

  他突然一拳砸在矮几上,茶盏震落在地,碎裂成片。

  “他们都……都……”他想说什么,却说不下去,喉结剧烈滚动,眼中血丝密布。

  沈知暖上前,轻轻握住他颤抖的手。她的手冰凉,却稳稳包裹住他的拳头。

  “陈太医说……”她声音哽咽,“他用命换你活,换真相大白。他说……柳妃姐姐最后的话是‘不悔’,她只愿你好好活着。”

  萧烬猛地抬头,眼中泪水终于决堤。这个年轻的帝王,这个刚刚经历生死、手刃仇敌的君主,此刻像个孩子般,将脸埋入掌心,肩头剧烈颤动,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沈知暖轻轻抱住他,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手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像安慰受伤的孩童。

  烛火噼啪,帐外天色渐明。

  ---

  良久,萧烬的哭声渐止。他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恢复冷静——那是一种被悲痛淬炼过的、更坚硬的冷静。

  “林太医,”他开口,声音沙哑,“朕的身体……还有什么要说的?”

  林太医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发颤:“陛下……‘化骨水’有部分微量随药渗入陛下心脉。虽不足以致命,但会留下……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

  “每逢阴雨天,心口会剧痛如绞。此症……无药可医,只能硬扛。”林太医声音更低,“根据医书记载,化骨水入心脉者,短则一年,长则三年,症状会逐渐减轻至消失。只是这三年里……”

  萧烬沉默,伸手抚摸自己心口。那里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下是陈景明匕首刺入的伤口,也是那老人用性命为他换来的生路。

  他想起陈景明最后的样子——扑向萧焕,匕首刺入自己心口,暗金色的血溅出,脸上却带着解脱的笑。

  “三年……”萧烬低声重复,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也好。每次疼,朕都会记得,这世上有人为朕……为母妃,付出过性命。”

  他看向沈知暖:“陈景明……厚葬。以国医礼送行,追封忠义太医,入太庙配享。至于靖南王……”

  他的声音冷下去:“曝尸三日,枭首示众,削爵除籍,萧焕一脉从玉牒除名。其党羽按皇后已拟名单,从严处置。”

  沈知暖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轻声开口:“陈太医一生孤直,或许……更愿归隐江南,山水为伴。”

  这是试探。她想知道,萧烬对“离开”是什么态度。

  萧烬却摇头:“他是太医,是母妃的师父,是朕的救命恩人。该享太庙香火,受后世供奉。”顿了顿,他补了一句,“至于江南……朕会带母妃的牌位去。”

  沈知暖心中微沉。

  太医尚不得自由……何况太后。

  她垂下眼睫,掩饰眼中的情绪。为他心口换药时,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若非她中毒需要兰心草,若非这一连串的因果……

  “在想什么?”萧烬握住她的手。

  沈知暖抬眼,笑容温柔:“在想……陛下该喝药了。”

  她没有说真话。

  内心,另一个声音在说:若我留下,这伤会是他永远的刺。每次疼,都会想起这扭曲的关系,想起我是“沈太后”,是他名义上的母后。

  她端起药碗,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递到他唇边。

  萧烬顺从地喝下,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劫后余生,他贪婪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每一个细节刻进心里。

  沈知暖迎着他的目光,笑容不变,心却在一点点下沉。

  她知道,有些决定,必须做了。

  ——

  辰时初刻,沈知暖帐中。

  药炉上白汽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药香。沈知暖按陈景明遗信中所述,将三滴兰心草精华滴入晨露与无根水混合的玉碗中,又依次加入三味辅药:雪莲粉、灵芝末、百年参须。

  药液在碗中旋转,渐渐融合成淡金色,香气愈发清冽,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成了。”沈知暖轻声道,将药分成两碗。

  她先端起其中一碗,仰头饮下半碗。药液入喉,先是一股暖流,随即化作刺骨的寒意,从五脏六腑蔓延开来,冻得她浑身发抖,嘴唇发紫。

  “暖暖!”萧烬不顾自己虚弱,从榻上起身,将她拥入怀中,用体温为她取暖。

  沈知暖蜷缩在他怀里,牙齿打颤,断断续续地说:“陈太医信里写……服药后会冷,需有人暖着……他说……母妃当年,无人可依……”

  萧烬抱得更紧,将披风也裹在她身上,声音哽咽:“你永远有朕可依。永远。”

  沈知暖闭着眼,感受着他的体温,泪水无声滑落。

  不是为自己,是为柳妃。那个女子,在生命最后时刻,可有人这样抱过她?

  药效渐渐过去,寒意消退。沈知暖缓过来,从萧烬怀中起身,面色恢复红润,连日的疲惫也一扫而空。兰心草精华,果然神效。

  “该你了。”她端起另一碗药。

  萧烬接过,一饮而尽。同样的寒意袭来,他身体一僵,却强忍着没有颤抖。沈知暖上前,从背后抱住他,脸颊贴在他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腰。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直到药效过去。

  ---

  萧烬服药后睡下,沈知暖支开了所有宫人。

  她走到妆奁前,打开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个紫檀小匣。匣子巴掌大小,贴身上锁。钥匙,在她发簪的暗扣里。

  “咔哒。”

  锁开。

  匣中第一层,是配好的兰心草药——她多制了一份,密封在琉璃瓶中。第二层,是一叠银票,面额不大,总计三千两,是她三年来从月例中一点点攒下的。第三层,是简易的身份文牒——苏婉月早年为自己准备的,现在换成名字是“沈婉”,籍贯扬州,年二十五,丧夫寡居。

  最底层,是一卷画。

  沈知暖展开画,指尖轻颤。

  那是一幅江南山水图,墨色淡雅,笔触温柔。小桥流水,烟雨楼台,乌篷船划过水面,岸边桃花正开。画角题着小字:

  “余生所愿:一叶扁舟,半卷诗书,三两知己,不问春秋。”

  落款是她的闺名:知暖。那是她入宫前一年,生辰时,父亲请江南名家为她画的。

  她看着画,眼中渐渐模糊。

  手指抚过“二十四桥明月夜”那处景致,旁边有她当年亲笔写的小注:“若得自由,定要夜泊二十四桥,听箫声,看明月。”

  低声:“或许……真能去看看。”

  她将画仔细卷好,放回匣中。又取出笔墨,铺开信纸。

  提笔,写下第一行字:“烬儿,见字如晤。当你看到此信时,我已不在宫中……”

  笔尖停顿。

  墨迹在纸上晕开。

  她继续写:“不是不爱你,是太爱你。爱到不忍让这份爱,变成你史书上的污点,变成钰儿未来的难堪……”

  写到这里,泪水终于滚落,滴在信纸上,模糊了字迹。

  “我会陪你治好钰儿,稳住江山,平定边患……然后,在你最辉煌的时候,安静地离开。那时你已是盛世明君,不需要一个‘太后变皇后’的污点。而我也能……真正做回沈知暖。”

  写完了。

  她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她将信纸揉成一团,投入还在燃烧的药炉中。火焰蹿起,吞噬了那些字句,吞噬了她的犹豫与不舍。

  灰烬飘散。

  沈知暖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

  现在不是时候。

  至少要等钰儿病愈、朝局稳、边境安。

  ---

  就在她准备收起紫檀匣时,忽然发现匣底夹层有异——那里本该是实木,此刻却微微凸起。

  她用小簪子撬开,里面竟藏着一封极薄的信。

  陈景明的笔迹。

  ```

  太后娘娘:

  若见信,臣已死。柳儿曾言:“若皇帝将来有难,望您帮忙成全。”

  臣不知您是否会用到,但留此信:太医院旧居地砖下,有易容药方、假死配方。

  愿您……得自在。

  陈景明 绝笔

  ```

  沈知暖握着那封信,手剧烈颤抖。

  “陈太医……”她哽咽出声,“谢谢您。”

  她将信放在烛火上。火焰舔舐纸页,很快化为灰烬。她没有将灰烬丢弃,而是小心收集起来,放入一个空药瓶。

  随后,她取出紫瓶——太子心脉续命丹的主药。

  旋开瓶底夹层,里面是一束乌黑长发,用红绳系着。

  按陈景明遗信所述,她将发丝剪下一小缕,放入特制药炉中焚化。发丝遇火,没有焦臭,反而散发出清雅的香味……

  沈知暖泪如雨下。

  她将发灰收集好,又刺破自己指尖,滴入三滴血——这是“母亲心血”,为药引。

  药炉中,九味奇药与发灰、心血混合,渐渐凝成淡紫色的药膏。香气扑鼻,闻之令人心安。

  太子心脉药,成了。

  沈知暖将药膏密封,贴上标签,小心收好。

  做完这一切,她看向榻上熟睡的萧烬,又看看手中的紫檀匣,眼神复杂。

  然后,她将匣子锁好,重新放回妆奁暗格。

  钥匙,藏回发簪。

  转身时,她已是那个温柔从容的沈太后。

  ———

  巳时正刻,京城坤宁宫。

  苏婉月一身玄色宫装,坐在长案后,面前摊开的是连夜送来的战报。她已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心里。

  黑风峡之战,靖南王伏诛,陈景明殉道,陛下假死苏醒,千机引已解。

  她放下战报,闭眼片刻。

  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冷肃。

  “周安。”

  “奴才在。”

  “启动‘丙案’最终阶段。”苏婉月声音平静,却透着铁血,“按名单抓人。九门关闭,许进不许出。反抗者,格杀勿论。”

  “遵旨!”

  辰时三刻,京城九门轰然关闭。

  铁骑如龙,从各营涌出,按名单扑向一座座府邸。没有预兆,没有预警,当靖南王的死讯尚未传开时,清洗已经开始了。

  三品以上官员七人,将领九人,暗桩十二处,共计一百四十三人,在同一时辰被围。

  坤宁宫内,每隔半时辰就有密报送来。

  苏婉月端坐案后,朱笔批阅,字字如刀:

  “证据确凿,就地正法。”

  “家产抄没,眷属流放三千里。”

  “顽抗者,诛三族。”

  她批得很快,没有犹豫。那双执笔的手,白皙修长,曾经抚琴作画,此刻却决定着无数人的生死。

  当容太妃案的真相报上来时,她笔尖顿了顿。

  容太妃,靖南王亲妹,在宫中经营多年。昨夜“暴病身亡”,留有两封遗书——一封是给萧焕的绝交信,痛斥兄长谋逆;另一封藏于妆台暗格,是真遗书,字字泣血:

  ```

  皇后娘娘台鉴:

  臣妾知兄谋逆,屡劝无用,反遭威胁。

  今兄欲灭口,臣妾命不久矣。

  唯有一事相求:吾妹幼女戚玥,年八岁,无辜受累。

  求娘娘保全其性命,哪怕削爵圈禁,但留一命。

  臣妾九泉之下,感念大恩。

  容氏绝笔。

  ```

  苏婉月沉默良久,朱笔批下:“,吾妹幼女戚玥,削爵,圈禁宗人府,着专人教导,不得与外界通。”

  这是她能给的最大仁慈。

  ---

  处理完最后一份密报,已是午时初。

  苏婉月揉了揉眉心,提笔写下一封简短的信,是给顾寒声的:

  ```

  顾统领:

  京中已定,余党肃清,共计正法六十九人,流放二百余。

  陛下伤势如何?太后安否?

  勿忧京中,专心护驾。

  苏婉月 书

  ```

  她写得很克制,是皇后对臣子的语气。但笔尖在“勿忧”二字上,多停留了一瞬。

  封好信,她想了想,又取出一支特制的笔——笔尖蘸的不是墨,是透明药液。她在信纸背面空白处,写下几行字,字迹遇热方显:

  ```

  问太后安。江南梅子已熟,路犹在。

  ```

  写完,她将信纸对着烛火烘烤片刻,字迹消失无踪。

  “飞鸽传书,给顾统领。”她将信交给周安。

  “是。”

  ---

  围扬大营。

  顾寒声接到信时,左臂伤口刚换完药。他拆开信,先看了正面内容,松一口气——京中已定,娘娘果然雷霆手段。

  随即,他似有所觉,将信纸凑近烛火。

  背面,字迹渐渐浮现:“问太后安。江南梅子已熟,路犹在。”

  顾寒声瞳孔微缩。

  “梅子熟”——时机渐至。

  “路犹在”——路线有效。

  他沉默良久,提笔回信。正面是臣子对皇后的禀报:

  ```

  皇后娘娘:

  陛下已醒,千机引解,体虚需养。

  太后守候在侧,凤体无碍。

  臣左臂箭伤无妨,谢娘娘挂怀。

  顾寒声 叩

  ```

  写罢,他同样用药笔在背面加了一句:

  ```

  太后表面平静,然眼底已有决绝色。

  江南路,臣会重查安全。

  ```

  这是他能为萧烬做的最后一点事——提醒苏婉月,沈知暖的状态不对。但他也知道,若沈知暖真要走,苏婉月会帮。

  而他……会沉默。

  因为他也理解那份“不得不走”的痛苦。

  信鸽飞向京城。

  顾寒声站在帐外,望向京城方向,眼神复杂。

  ---

  坤宁宫中,苏婉月收到了回信。

  她烤出背面字迹,看到那句“太后表面平静,然眼底有决绝色”,轻叹一声。

  “太后……你还是选了这条路。”

  她起身,走到内室,打开一个锁着的木箱。里面是一卷更精细的江南路线图——比三年前那版更新过,增加了水路,避开了几处可能的关卡,接应人也换成了更可靠的苏家老仆。

  还有一套平民女子的衣裳,素色粗布,尺寸……是按沈知暖三年前的记录做的。

  那时的沈知暖,比现在瘦些。

  苏婉月抚过那件衣裳,眼中泛起泪光。

  “周安,”她唤道,声音很轻,“去查姑苏沈家旧宅现状,要隐秘。再准备些碎银、干粮、常用药材,按……按普通人家的规格。”

  周安抬头看她,眼中了然:“娘娘,真要……”

  “去吧。”苏婉月打断他,“本宫……既答应她了,就必定会做到……”

  ———

  午时正刻,落鹰涧。

  八千残兵驻扎在此,人人面有饥色。粮草只够三日了,战马也饿得瘦骨嶙峋。几个副将聚在赵猛帐中,面色凝重。

  “将军,降吧。”一个副将低声道,“王爷已死,咱们死守无益。陛下若开恩……”

  “开恩?”赵猛冷笑,眼中血丝密布,“咱们跟着王爷谋逆,是诛九族的罪!降了也是死!”

  “可兄弟们都要饿死了!”另一副将激动道,“家里还有老小……”

  赵猛拔剑,寒光一闪。

  那副将捂着喉咙倒下,血溅帐帘。

  “再言降者,斩!”赵猛嘶吼,状如疯魔。

  帐内死寂。

  副将们低头退出,眼中已有异色。

  赵猛瘫坐在椅上,看着地上渐渐冰冷的尸体,手开始发抖。他想起萧焕待他的恩情——当年他只是一个马夫之子,是王爷提拔他,教他武艺,给他兵权。

  “王爷……”他低声,“末将……该怎么办?”

  帐外忽然传来通报:“将军!匈奴使臣求见!”

  赵猛猛地抬头:“让他进来!”

  乌维走进帐中,依旧是那身皮袄,笑容却比在围扬时更真切几分。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笑意更深。

  “赵将军,”乌维抚胸行礼,“左贤王托我传话:王庭愿助将军退守西南,待机再起。粮草、兵马,都可支援。”

  赵猛盯着他:“条件?”

  “云州三城。”乌维摊开地图,指着大周边境三处关隘,“将军退守西南后,只需在适当时候,放王庭兵马从此三城入关。事后,这三城归王庭所有。”

  赵猛的手按在地图上,青筋暴起。

  这是卖国。

  可若不应,八千兄弟,三日粮尽,必死无疑。

  他闭上眼,想起萧焕最后的样子——七窍流血,浑身溃烂,死得凄惨无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疯狂。

  “好。”他咬牙,“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将军请说。”

  “我要亲手杀萧烬。”赵猛一字一句,“为王爷报仇。”

  乌维笑了:“那是自然。左贤王也想会会这位大周皇帝。”

  ---

  同一时刻,围扬大营。

  匈奴使团正式求见。

  乌维不在,来的是副使,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皇帝陛下,此前种种皆是误会。那些刺客是叛徒,与王庭无关。左贤王愿献良马千匹、黄金万两,以表诚意。”

  萧烬靠在榻上,面色仍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

  他看了使臣半晌,忽然笑了:“让你们来。”

  副使一愣。

  “朕倒要看看,”萧烬缓缓道,“你们如何‘解释’。”

  副使退下后,顾寒声皱眉:“陛下,赵猛残部还在落鹰涧,是否围剿?”

  “不,”萧烬摇头,“放他们走。”

  “放?”

  “放他们走,让他们与匈奴结盟。”萧烬眼中闪过冷光,“赵猛若引胡骑入关,朕御驾亲征便名正言顺。届时,不止是剿灭叛军,更要彻底解决北患——将匈奴,赶出漠北。”

  顾寒声一震,随即了然:“陛下圣明。”

  这才是帝王的格局——不只着眼于眼前叛乱,更放眼长远国策。

  沈知暖在一旁静静听着,手中正为萧烬剥橘子。听到“御驾亲征”四字,她指尖一颤,橘皮撕裂。

  “怎么了?”萧烬看向她。

  沈知暖抬头,笑容温柔:“没什么。只是……御驾亲征少则半年,多则数年。哀家……会为陛下祈福,等陛下凯旋。”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中满是不舍。

  萧烬握住她的手:“朕会尽快回来。”

  沈知暖点头,将剥好的橘子递给他。

  内心,另一个声音在说:御驾亲征,少则半年,多则数年。那时钰儿病该好了,朝局稳了,边境也安了……或许,就是我离开的时候。

  她看向萧烬,眼神复杂。

  我会等你凯旋……等你回来,看到一个“病逝”的太后,和一个“已离开”的沈知暖。

  她又想到赵猛。

  那个曾经的靖南王心腹,如今也要“背叛”旧主,投靠匈奴了。

  为了旧部活路,为了自己的选择……离开有时不是背叛,是对自己的忠诚。

  就像她。

  ———

  未时初,黑风峡下游,溪水潺潺。

  萧烬体力稍复,沈知暖扶他到溪边透气。秋日阳光温暖,溪水清澈见底,偶尔有落叶飘过,一切宁静得仿佛昨日的血腥从未发生。

  萧烬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她抬头。

  他的目光灼灼,锁在她脸上,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暖暖,等回京……朕要立你为后。”

  沈知暖指尖一颤。

  药瓶险些脱手。

  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握紧,只是那样被他握着,一动不动。

  萧烬察觉到了她的迟疑:“你不愿?”

  “不是不愿。”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的目光,“是……不敢。”

  “有何不敢?朕是皇帝,朕说可以——”

  “正因为你是皇帝。”沈知暖抬头,眼中含泪,却清明如镜,“烬儿,你记得陈太医怎么死的吗?”

  萧烬怔住。

  “他为柳妃报仇,布局十五年,最后选择同归于尽。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活着无法解脱。”她的声音轻如叹息,飘散在溪水声中,“我也是。‘沈太后’这个身份,活着就无法摆脱。”

  萧烬急道:“朕说了,太后会‘病逝’!你会以沈家女的新身份入宫,没有人会知道——”

  “可我知道。”沈知暖打断他,泪水滑落,“你知道,我知道,婉月知道,陆相知道……朝中老臣或许能瞒过,但史官会记,后人会猜。烬儿,我不要你为我背负‘夺父妃’的污名,哪怕只是可能。”

  “朕不在乎!”

  “可我在乎。”她抚上他的脸,指尖冰凉,带着药香,“我在乎你的清名,在乎钰儿长大后的体面,在乎……我自己能不能在夜里安然入睡,不会梦见先帝质问,不会听见宫人窃窃私语。”

  萧烬脸色发白,握着她的手收紧:“所以……你还是要走?”

  沈知暖沉默。

  溪水哗哗流淌,时间仿佛凝固。

  她看着他眼中的恐慌、不安、近乎哀求的神色,心像被刀割。

  良久,她终于摇头:“现在不走。”

  萧烬长舒一口气,将她紧紧拥入怀,声音哽咽:“那就好……那就好……”

  沈知暖依偎着他,脸颊贴在他胸前,听着他急促的心跳,眼神却望向远方的山峦。

  她补完后半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现在不走。钰儿病没好,朝局未稳,边境将乱。我不会在此时离开。”

  她没有说“永远留下”。

  只说“现在不走”。

  萧烬听出了话中的保留,抱得更紧,像怕一松手她就消失。

  沈知暖任他抱着,手指无意识地抚摸袖中——那里藏着紫檀匣的钥匙,钥匙贴着肌肤,冰凉。

  一个在想如何留住。

  一个在想如何离开。

  ---

  拥抱时,沈知暖的袖口微微滑落。

  那张江南山水图的一角,从袖中露出一点边——她刚才在帐中看过后,匆忙塞回袖中,没有藏好。

  萧烬瞥见了。

  他看不清是什么,只看到是一卷纸,纸角泛黄,似乎有些年头。

  “袖中是什么?”他轻声问。

  沈知暖身体一僵,随即自然地将袖子整理好,微笑:“是陈太医留下的药方,我怕弄丢,贴身带着。”

  萧烬看着她,目光深沉。

  他没有再问。

  但那一瞥,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

  酉时初,山神庙。

  回京前,萧烬坚持要来此祭拜。陈景明的棺椁暂厝在此,简单朴素,唯有棺前供着柳妃牌位、那件血衣襁褓。

  萧烬亲手焚香三柱,跪在棺前,深深叩首。

  帝王跪医者,前所未有。

  “陈太医,”他低声说,“朕……谢谢你。谢你救朕,谢你为母妃做的一切。朕会厚葬你,让你享太庙香火。也会……带母妃去江南。”

  沈知暖在一旁,撒一半柳妃发灰于棺前。

  发灰飘散,混着香灰,落在地上。

  “陈太医,”她轻声,“您和柳妃……一路走好。在那边,您终于可以继续教她医术,听她喊‘师父’了。”

  祭拜完,萧烬在庙柱上发现刻字。

  是新刻的,刀痕凌厉:“三日后取棺,归江南。勿寻。——影蛛”

  是燕离渊。

  萧烬轻抚刻字,低声:“母妃,烬儿都知道了。您安息吧。江南……烬儿会替您去看。”

  ---

  酉时二刻,御辇缓缓驶向京城。

  萧烬体虚,在辇中昏睡过去。沈知暖为他盖好披风,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

  暮色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的睡颜安稳,眉宇间的戾气与悲痛暂时隐去,仿佛还是那个初见时、会因为她一句关心而脸红的少年皇帝。

  沈知暖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卷江南图,就着暮光,缓缓展开。

  小桥流水,烟雨楼台。

  故乡。

  她手指抚过“二十四桥明月夜”那处,旁边的小注在暮色中清晰可见:“若得自由,定要夜泊二十四桥,听箫声,看明月。”

  低声:“爹爹,娘亲,暖暖或许……真能满足心愿了。”

  声音很轻,带着哽咽。

  收回图时,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萧烬脸上。

  那一刻,汹涌的不舍几乎将她淹没。

  她俯身,在他额头印下一个轻吻,泪水滴在他睫毛上,他似有所觉,睫毛颤动。

  她迅速坐直,擦去眼泪。

  内心,那些无法说出口的话,此刻翻涌成河:

  烬儿,对不起。

  可我若留下,终有一天,你会怨我让你背负污名,我会恨自己毁了你的清誉。

  不如在最美好的时候,体面地告别。

  我会陪你治好钰儿,稳住江山,平定边患……

  然后,在你最辉煌的时候,安静地离开。

  那时你已是盛世明君,不需要一个“太后变皇后”的污点。

  而我也能……真正做回沈知暖。

  不是沈太后,不是皇后,只是沈知暖。

  一个可以自由看江南烟雨,可以夜泊二十四桥听箫声的,寻常女子。

  她将图仔细卷好,藏回袖中。

  再抬眼时,眼中只剩温柔。

  ---

  酉时三刻,京城外三十里。

  苏婉月率文武百官,出城迎驾。

  她一身玄衣,墨发如瀑,皇后威仪无懈可击。见御辇至,她率先跪地:“臣妾恭迎陛下凯旋。”

  萧烬被沈知暖扶着下辇,面色仍苍白,却挺直脊背:“皇后平身。京中诸事,辛苦皇后了。”

  苏婉月起身,目光与萧烬身后的顾寒声相接。

  一触即分。

  顾寒声左臂缠着绷带,对她微微点头。

  苏婉月眼中闪过一丝释然——他还活着,伤也无碍。

  然后,她看向沈知暖。

  沈知暖松开扶着萧烬的手,走向她。两人相拥,苏婉月的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三下。

  三下。

  暗号:一切已备。

  沈知暖身体微僵,随即放松,在她耳边低声:“谢谢。”

  苏婉月没有回答,只是抱得更紧。

  松开时,她看着沈知暖的眼睛,轻声说:“太后,欢迎回家。”

  沈知暖眼中泪光一闪,随即恢复平静(她没有说回宫而是回家)。

  “嗯,回家了。”

  ---

  酉时三刻,御驾入宫门。

  朱红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轰响,如巨兽合口。

  沈知暖扶着萧烬下辇,太后威仪无懈可击。凤冠端正,翟衣庄重,每一步都符合礼制。

  只有苏婉月看见,她在转身刹那,眼中一闪而逝的决绝——

  那是一个女人为自己做的决定。

  用最体面的方式,离开最爱的人。

  不是不爱。

  是太爱,爱到不忍让这份爱变成对方的负担,变成史书上的污点。

  深宫烬暖。

  烬中有暖,暖终将散。

  她愿做那阵风,在温暖最盛时,悄然离去。

  不留灰烬,只余传说。

  ---

  而此刻,千里之外,西南边陲。

  赵猛跪于匈奴王帐,双手奉上自己的佩剑,声音嘶哑:“末将赵猛,愿效忠王庭。只求……为旧主报仇。”

  左贤王扶起他,笑容深邃,望向北方大周的方向。

  “将军请起。王庭,定助将军雪恨。”

  新的风暴,已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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