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宫墙日影

作者:南曦未央
  炉火舔舐着紫砂药罐的底部,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她手中握着一柄玉匙,腕悬得极稳,从紫瓶中舀出淡紫色药粉——那是焚化的发灰混合着她的心血,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三匙药粉,三滴兰心草精华。”她低声念着陈景明遗信中的步骤,指尖已在药罐边沿停留良久。

  深吸一口气,她用银针刺破中指指腹。

  血珠滚落,一滴、两滴、三滴,坠入药罐。淡紫色药粉遇血,颜色瞬间深了三分,香气也从清苦转为一种温润的暖香,在药房中缓缓弥漫开来。

  “成了。”沈知暖轻声说,将药罐端下火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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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时正,太子萧钰坐在慈宁宫暖阁的矮榻上,杏黄色小袍穿得齐整,只是脸色依旧苍白。五岁的孩子,眼神却带着超出年龄的懂事——他知道今日要开始喝很苦很苦的药,要喝八十一日。

  “皇祖母,”他仰头,“喝了药,心口真的不疼了吗?”

  沈知暖蹲下身,与他平视:“会慢慢不疼的。钰儿怕不怕苦?”

  “不怕。”萧钰摇头,小手却攥紧了衣角。

  药碗递到唇边,琥珀色的药汤冒着热气。孩子张嘴,第一口下去,小脸立刻皱成一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咽了下去。

  一勺,一勺,八十一勺。

  喂完最后一勺,沈知暖的手已有些发颤。她看着孩子强忍苦楚的脸,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揪着。

  萧钰喝完全部药汤,整个人瘫软下来,靠在乳母怀里,额头渗出冷汗,呼吸急促。沈知暖连忙搭脉——脉象起初紊乱,片刻后渐渐平稳,比服药前有力了些。

  “皇祖母……”孩子虚弱地睁开眼,“钰儿胸口……暖暖的。”

  暖的。

  沈知暖眼泪终于落下。

  林太医诊脉后长舒一口气:“太后娘娘,成了!心脉已开始重塑,只要连续八十一日不间断,太子殿下定能痊愈。”顿了顿,他压低声音,“只是心脉重塑如幼苗破土,最忌惊扰风寒。这八十一日,需绝对静养。”

  “哀家明白。”沈知暖点头,随即转身对宫人下令,“即日起,慈宁宫闭门谢客。除陛下、皇后、林太医及四位心腹宫女外,任何人不得入内。违者……杖三十。”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宫人跪地领命。

  ---

  同一时刻,坤宁宫正殿。

  苏婉月坐在紫檀木案后,面前摊开三份名册:宫中侍卫轮值表、各宫宫人籍册、靖南王案牵连人员名单。她手中的朱笔在纸上勾画,动作迅捷而精准。

  “周安,”她唤来心腹太监,“传本宫令:即日起,宫中侍卫轮值改为三班制,每班增五人。慈宁宫三十丈内禁止疾行、喧哗,违者杖二十。各宫宫人重新核验身份,凡与靖南王府有姻亲、故旧关联者,一律调离内廷。”

  “是。”周安躬身,“娘娘,那几位太妃那边……”

  “本宫亲自去说。”苏婉月起身,玄色凤袍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陛下将宫务托付于本宫,本宫自当肃清余孽,整顿纲纪。”

  她走到殿门口,晨风灌入,吹动她鬓边碎发。她望向慈宁宫的方向,眼神复杂。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对周安低声说:“另外……让苏府送些上好的安神香来。要淡雅些的,适合……体虚之人用。”

  周安眼神微动,随即低头:“奴才明白。”

  ---

  午后,慈宁宫佛堂。

  沈知暖屏退了所有人,独自跪在蒲团上。佛前香炉青烟袅袅,她闭目静坐了半柱香时间,才缓缓起身。

  走到佛龛左侧第三块地砖前,她蹲下身,手指沿着砖缝摸索,找到一处微不可察的凹陷——那是她三日前用簪子悄悄撬松的。

  用力一推,地砖移开半尺,露出下方新挖的密洞。

  洞不大,深约一尺,内壁用油布仔细贴过,以防潮气。她将妆奁暗格中的紫檀匣取出,放入洞中,又陆续添入新准备的物品。

  一件素色布衣,棉麻质地,袖口、领口已特意磨旧。她抚过布料,低声自语:“衣裙为更换……宫装太显眼,需换成寻常妇人装扮。”

  一套靛蓝绸衫,是苏婉月按她三年前入宫前的尺寸微调后送来的,略宽松些,便于隐藏身形。她比了比,轻声道:“若遇盘查,可扮作回乡省亲的商妇。”

  一套青灰色男装,最小号,束腰设计。她看着这套衣裳,沉默良久:“不得已时……或可扮作少年。”

  三套衣裳叠好放入,她又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打开,里面是散碎银两——十两一锭的银锭五枚,五两的碎银二十块,还有一串铜钱。银锭底部都磨去了官印,碎银成色普通,不惹人注目。

  “银两为路费。”她低声说,“不能带银票,兑换时易留痕迹。这些……该够了。”

  最后是一个小木盒,里面是易容材料:黄姜粉、黛石、鱼胶,都是按陈景明遗信中配方准备的。她取出一小撮黄姜粉,在手背上试了试——粉末细腻,敷上后肤色立刻蜡黄三分,像久病之人。

  “易容为隐匿。”她看着铜镜中渐渐陌生的脸,指尖微颤。

  将所有物品归位,她合上地砖,又在砖缝撒上薄薄一层香灰——若有移动,香灰便会散开。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跪回蒲团,双手合十。

  “菩萨,”她低声说,“信女并非贪生怕死,只是……想以‘沈知暖’的身份,再活一次。哪怕只有几年,哪怕孤老江南。”

  佛堂寂静,唯有青烟袅袅。

  ---

  酉时三刻,太子药浴时辰。

  沈知暖亲自试过水温,才将萧钰抱入浴桶。药汤呈深褐色,散发浓郁的草药香气。孩子乖巧地坐在桶中,小手扒着桶沿,看着沈知暖。

  “皇祖母,要泡多久呀?”

  “半个时辰。”沈知暖坐在桶边矮凳上,手中拿着布巾,“钰儿若累了,就靠着我。”

  孩子点头,渐渐在药气中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宫女的禀报声:“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来了。”

  苏婉月端着一个红木食盒走进来,食盒分三层,每层摆着三样茶点。她将食盒放在窗边小几上,自然地摆开:最上层是梅花酥,酥皮精致,六枚摆成一圈,其中一枚的梅花尖朝着东方;中层是绿豆糕,三块叠在一起;下层是红枣糕,边缘有一处小小的缺口。

  沈知暖的目光在食盒上停留一瞬。

  梅花酥朝东——进展顺利。

  绿豆糕叠三——需协助。

  红枣糕缺角——有风险。

  她抬眼看向苏婉月,轻轻点头,然后取过一块梅花酥,掰开,将其中一半递给萧钰:“钰儿尝尝,你母后亲手做的。”

  孩子接过,小口吃着。

  苏婉月走到浴桶边,伸手试了试水温:“有些凉了,再加些热水罢。”说话间,她指尖在桶沿极轻地敲了三下。

  三下。

  沈知暖会意,对宫女说:“去取热水来。”

  宫女退下后,佛堂内只剩她们二人与半睡半醒的太子。苏婉月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母亲昨日进宫,催我早日怀嫡子。她不知太子身世,以为是我的骨肉。我……未说出真相。”

  沈知暖握着布巾的手紧了紧:“婉月,为难你了。”

  “无妨。”苏婉月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卷极薄的绢纸,迅速塞入沈知暖袖中,“改良后的路线图。避开所有官道关卡,标注了十二处可过夜的荒庙、农家。接应人换成了苏家老仆,聋哑,可信。”

  沈知暖袖中握着那卷绢纸,指尖冰凉。

  “另外,”苏婉月看着她,眼神复杂,“陛下今日在御书房,盯着北境地图看了整整两个时辰。我猜……亲征之事,不会拖到明年春天了。”

  沈知暖身体微微一僵。

  “什么时候?”

  “最快……腊月整军,正月发兵。”苏婉月声音很低,“所以你的时间,可能比预想的更紧。”

  殿外传来宫女的脚步声。

  苏婉月退后一步,神色恢复如常。她从食盒中取出一块绿豆糕,递给沈知暖:“您也尝尝,新制的。”

  沈知暖接过,咬了一小口,抬眼时眼神平静:“味道很好。多谢你。”

  绿豆糕叠三——需协助。

  她已回应:梅花酥朝东——虽有风险,但我可控。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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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宫第十日,御书房。

  奏折堆积如山,萧烬坐在紫檀木御案后,朱笔悬在半空,眉头紧锁。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是化骨水余痛发作的前兆。

  他揉了揉心口,那里已隐隐开始抽痛。

  案上最显眼处,摆着三份八百里加急军报:

  第一份来自云州守将:“赵猛残部已与匈奴左贤王部汇合,约八千骑,屯兵云州以北五十里处。末将已加固城防,然敌骑来去如风,劫掠边境三村,请朝廷速派援军。”

  第二份是匈奴使者的国书副本,字句狂妄:“大梁皇帝陛下:云州三城,地瘠民贫,于大梁如鸡肋。王庭愿以良马千匹、黄金万两‘租借’百年。另献赵猛首级,以表诚意。若陛下不允,来年春草生时,我铁骑自取。”

  第三份是顾寒声的密奏,字迹凌厉:“臣已查明,赵猛与左贤王盟约:献三城,换王庭支持其割据西南。匈奴意在云州粮仓,赵猛意在复仇。臣建议:趁其未稳,主动出击。”

  萧烬提起朱笔,在匈奴国书副本上重重划下红叉,批注:“朕之疆土,一寸不让。传令北境三军:整装备战,待朕亲征。”

  笔锋凌厉,墨迹几乎透纸。

  他又翻开顾寒声的密奏,沉吟片刻,批道:“准。然需等粮草齐备、军心稳固。拟于腊月整军,正月发兵。卿可先赴北境,整肃军纪。”

  批完军务,他转向另一摞奏折——靖南王案牵连官员的空缺填补方案。

  四十八个职位,四十八个争夺。

  萧烬提笔,在寒门将领三人、科举新晋文臣五人的名字旁画圈,又在陆相长子、苏家旁系的任命奏请上批复“准”。最后,他写下一道手谕:“即日起,设军机快速通道。北境军报直送御前,内阁、兵部副本滞后一日。”

  这是加强皇权,也是确保战事决策不受朝堂党争影响。但他心里清楚,这道手谕也埋下隐患——皇帝离京亲征期间,京城将失去最高决策者,所有军报需辗转送至前线,时间滞后,危机暗藏。

  他放下笔,心口剧痛突然袭来。

  “呃——”他闷哼一声,抓住桌沿,指节泛白。

  冷汗瞬间浸透里衣,眼前阵阵发黑。化骨水的余毒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心口来回切割。疼痛持续了约一刻钟,才渐渐退去,留下抽搐的余痛和满身虚汗。

  林太医被急召入内,诊脉后叹息:“陛下切莫劳神过甚。此痛乃心绪波动牵引,您越是焦虑,痛得越狠。”

  萧烬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朕知道了。”

  林太医退下后,他独坐良久,疼痛带来的不只是虚弱,还有异常清晰的思绪。

  他想起这十日来,每日只能趁太子睡前探望时见沈知暖片刻。她总是很忙——煎药、试水温、哄太子、查看脉案。她对他依然温柔,却总在回避长时间的对视,说话时眼神略微下垂,像在隐瞒什么。

  三日前,他试图留宿慈宁宫。

  她以“太子要静养,你在我这里坐的时间长了,害怕扰他心神”为由婉拒,语气温柔,理由充分。可萧烬分明看见,她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她到底在怕什么?”萧烬低声自语,“怕朕立她为后?怕身份暴露?还是……怕别的什么?”

  他想起秋猎回宫那日,在溪边瞥见她袖中滑出的泛黄纸角。她说那是陈景明的药方,可他分明看见纸上有墨色山水轮廓。

  江南。

  她最近常看《江南风物志》。

  疼痛再次隐隐发作,萧烬闭眼,脑海中浮现沈知暖在秋猎时为他换药的模样——指尖颤抖,泪光隐现,却强撑着微笑说“烬儿不怕”。

  那时她眼中全是心疼,没有躲闪。

  现在呢?

  “那日溪边她说‘现在不走’……”萧烬睁开眼,眼中闪过不安,“那‘以后’呢?‘现在’是多久?”

  他摇头,试图挥去这些念头:“朕多虑了。她已应允留下,只是需要时间接受。照顾钰儿太累,又刚经历生死,心神未定罢了。”

  自我安慰的话,却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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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萧烬处理完朝政,起身前往慈宁宫。

  走到宫门处,值守宫女跪地禀报:“太后娘娘正在佛堂祈福,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需等半个时辰。”

  萧烬皱眉:“太子呢?”

  “殿下刚服了药,在暖阁睡着了。”

  萧烬点头,未强行进入,转身去了偏殿等候。偏殿是沈知暖平日看书、做绣活的地方,陈设简单,窗边一张书案,案上摆着几本书。

  他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本——《江南风物志》。

  书是翻开的,停在“姑苏”一页。页面泛黄,边缘有经常翻阅的磨损痕迹。萧烬走过去,手指抚过书页,看见那处折角——折得很仔细,像是反复折过多次。

  折角旁,是一段关于“二十四桥明月夜”的描写:“桥横碧波上,月照流水间。夜泊此处,可闻箫声隐隐,如诉如慕。”

  萧烬的目光往下移,忽然定住。

  书页空白处,有极淡的铅笔痕迹——是沈知暖练字时残留的。痕迹很浅,需对着光才能看清,隐约是几个字的轮廓:

  “二十四桥……”

  “明月夜……”

  最后一个字只写了半边,像“归”,又像“隐”。

  萧烬的手指抚过那些字痕,心中微动。

  她最近常看这本书。

  她在这页折角。

  她在这页练字,写下“二十四桥明月夜”。

  “她大概……只是想去看看吧。”他低声说,将书轻轻合上。

  可合上书时,他忽然想起——沈知暖入宫前,沈家并不在姑苏。她为何独独对“姑苏”这页如此上心?

  疑窦像一颗种子,悄然埋入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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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廿八,小雪节气。

  紫禁城落了第一扬薄雪,雪花细碎,在宫墙间飘飘洒洒,还未落地便化了,只在飞檐上积下薄薄一层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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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宁宫佛堂·午时

  宫人午歇的钟声敲过,沈知暖屏退所有人,独自走进佛堂。

  今日是第一次完整逃离模拟,她称之为“毕业测试”。

  她先闩好门,走到佛龛前,移开地砖,取出密洞中的物品——素色布衣、靛蓝绸衫、青灰男装,依次摊开在蒲团上。

  褪宫装。

  她解开翟衣的盘扣,一层层褪去太后服制:外袍、中衣、里衣。动作起初有些生疏,指节因紧张而僵硬,但很快便熟练起来——这一个月,她每日午时在此练习,已重复过三十次。

  宫装落地,堆在脚边,像褪下一层厚重的壳。

  换布衣。

  她拿起素色棉麻布衣,迅速套上。系带、整襟、抚平褶皱,动作一气呵成。对镜自视——镜中人穿着寻常妇人装扮,头发还绾着宫中高髻,显得突兀。

  她拔下发簪,墨发披散而下。用木梳快速梳理,绾成最简单的圆髻,以木簪固定。再对镜——已有了七分寻常妇人的模样。

  敷黄姜粉。

  她取过小木盒,指尖蘸取黄姜粉,均匀敷在脸上、颈上。粉末细腻,敷上后肤色立刻蜡黄三分,眼下添了淡淡青黑,像久病未愈之人。

  黛石改眉形。

  她原本的眉形细长温婉,用黛石加粗、描平,眉峰略挑,添了几分市井妇人的凌厉。

  鱼胶微调眼角。

  这是最难的步骤。她用小指蘸取微量鱼胶,轻轻点在眼尾,将眼角略微拉长。对镜细看——眼型变了三分,少了几分太后威仪,多了些许疲惫沧桑。

  全套流程做完,她看向铜漏。

  用时:褪衣换装一刻,易容半刻,绾发半刻。总计两刻钟。

  比预想的快。

  她站在铜镜前,静静看着镜中人。

  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子——面色蜡黄,眉眼普通,穿着粗布衣裳,绾着最简单的发髻。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如深潭,依稀还能看出“沈知暖”的影子。

  “‘沈知暖’的模样……到时候还会有多少人记得。”她低声说,指尖抚过镜面。

  可随即,她眉头蹙起。

  最大的难题尚未解决:如何出宫?

  宫门守卫认识太后凤驾,即便易容,身形、步态也难完全改变。且出宫需验腰牌,她虽有苏婉月准备的假腰牌,但若守卫细查,仍有风险。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

  “病逝出殡。”

  笔尖停顿,又重重划掉——太极端。且“太后病逝”需停灵、祭奠、百官吊唁,流程繁琐,易露破绽。更重要的是,她不忍让萧烬承受“失去”之痛,哪怕只是假的。

  再写:

  “太后省亲。”

  又划掉——省亲需仪仗随行,宫女太监护卫至少百人,无法脱身。且省亲有期限,到期需回宫,她若“失踪”,将牵连无数人。

  笔尖悬在半空,良久。

  最终,她写下:

  “火灾?混乱中趁夜……”

  写到一半,笔尖顿住。

  她想起陈景明曾说的那句“愿您得自在”,想起老人临终前解脱的笑容。那个用一生为柳妃复仇、最终选择殉道的太医。

  “陈太医,”她轻声说,泪水模糊了视线,“您可知‘自在’二字……如此沉重。”

  窗外传来宫人走动的声音,午歇结束了。

  她迅速擦去易容,换回宫装,将一切恢复原状。走出佛堂时,她已是那个威仪沉静的沈太后,唯有袖中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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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坤宁宫暗室·申时

  苏婉月挥退所有宫人,独自走进寝殿内室的暗室。

  暗室不大,仅容一人转身,墙上嵌着夜明珠,泛着冷白的光。正中一张紫檀木案,案上摊开着改良版江南路线图——绢纸薄如蝉翼,墨线却清晰无比。

  她召来心腹暗卫首领,一个黑衣男子,面容隐在阴影中。

  “娘娘。”

  “路线重验过了?”苏婉月问,指尖点在图上三处,“十里亭、扬州渡口、姑苏城门,这三处风险最大。”

  “是。”暗卫首领声音低沉,“十里亭盘查极严,守将张猛是靖南王旧部,虽未参与谋逆,但对宫中女眷盘查格外仔细。扬州渡口有顾家旧部驻守,顾统领虽可信,但其部下未必。姑苏城门需验文牒,守门官是陆相门生,查得细。”

  苏婉月沉吟片刻,提笔在图上标注:

  “若十里亭受阻,改走西山小路。”她在京城西侧画了一条虚线,“多行半日,但可绕开所有关卡。西山有座荒庙,可暂歇。”

  “若扬州渡口有异,启用苏家私船。”她指向扬州城外一处小码头,“船夫是聋哑老仆,跟了苏家四十年,可信。船行运河,虽慢些,但安全。”

  “若姑苏城门难入,先往城郊寒山寺。”她在姑苏城外画了个圈,“主持慧明大师受过苏家恩惠,可暂避。待风头过,再入城。”

  标注完,她看向暗卫首领:“每一步都需有退路。她若出事,我此生难安。”

  暗卫首领低头:“属下明白。已安排十二人沿途接应,都是苏家死士,绝不泄密。”

  苏婉月点头,目光又落回路线图。

  她在心中推算时间窗口。

  边境战报一日比一日紧急,萧烬昨日在朝会上已明确表示“腊月整军,正月发兵”。这意味着,最佳的离开时机就在——

  “边境战事起,陛下亲征离京后。”她低声说。

  理由充分:届时京城守卫重心北移,宫中戒备相对松弛。且萧烬离京,可避免当面决裂的冲击,对两人都是慈悲。

  但风险也大:若萧烬亲征期间得知沈知暖“病逝”(假死),可能影响战局决策。他心口有旧伤,情绪剧烈波动时可能发作,战扬上瞬息万变,一点分心都可能是致命的。

  苏婉月闭上眼。

  一边是养育之恩(母亲待她极好,却不知太子身世,一心盼她巩固后位)、家族期望(苏家因她而荣,她需担起责任)。

  一边是君臣大义(萧烬是君,她是臣,她不该欺君)、对朋友的承诺(她答应送沈知暖离开,还她自由)。

  还有她自己——这个皇后身份,这个虚假的荣宠,这个注定孤寂的未来。

  “我终究……要选一边。”她睁开眼,眼中已恢复冷静。

  她提起笔,在路线图角落写下一行小字:“腊月廿三,太子治疗毕。正月初六,陛下亲征。正月十五,上元灯节,宜行。”

  写罢,她将图卷好,放入暗格。

  转身时,她轻声自语:“太后,婉月会送你离开。但婉月自己……怕是离不开了。母亲、苏家、还有这后位……都是婉月必须背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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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花园廊下·酉时

  顾寒声站在回廊阴影处,看着雪花飘落。

  他奉萧烬密令:“暗中加护慈宁宫,确保太后与太子绝对安全。”这一个月,他每日亲自巡查慈宁宫外围三遍,夜里必在宫墙上值守两个时辰。

  可同时,他也察觉了苏婉月的动作——调动苏家老仆、准备私船、安排城外接应点。这些都不是皇后该动用的资源,除非……她在准备一扬非官方的行动。

  他未向萧烬报告。

  因他知道,一旦报告,沈知暖的逃离计划将彻底暴露。而他心底深处,竟隐隐希望她能成功——那个女子在深宫熬了五年,以太后身份爱着皇帝,以祖母身份爱着亲子,她该有自己的生活。

  脚步声传来。

  苏婉月独自走在雪中,未撑伞,玄色凤袍上落了薄薄一层雪粒。她走到回廊下,看见顾寒声,脚步微顿。

  “顾统领。”她颔首。

  “娘娘。”顾寒声行礼,随即直直看向她,“娘娘在准备什么?”

  苏婉月静默片刻,雪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准备一扬……不得不为的离别。”

  “陛下会疯。”顾寒声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

  “若强留,疯的会是两个人。”苏婉月转身,与他平视,“顾将军,你征战多年,当知有时撤退不是懦弱,是为了保全最后的有生力量。”

  顾寒声握剑的手青筋微显:“臣只知,陛下失去她,这江山再盛也不过是座冰窖。”

  苏婉月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那请你……将来他痛彻心扉时,告诉他,她走是因为太爱,爱到宁愿自己痛,也不愿他背负污名。”

  说完,她转身离去,玄色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雪幕中。

  顾寒声站在廊下,良久未动。

  雪花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想起秋猎那夜,萧烬心口中刀,沈知暖抱着他痛哭的模样;想起回宫路上,沈知暖袖中滑出的江南图一角;想起这一个月,她看萧烬时眼中深藏的决绝与不舍。

  他闭眼。

  “臣……该怎么办?”

  无人回答。唯有雪落无声。

  ---

  御书房·子时

  萧烬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搁下朱笔。

  窗外雪已停,夜色如墨,唯有宫灯在寒风中摇曳。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入,吹散满室暖意。

  他望向慈宁宫方向——灯已熄,她应已睡下。

  心口旧伤隐隐作痛,像在提醒他什么。他想起秋猎回宫那夜,在御辇上,沈知暖为他盖披风时,袖中似乎有纸张摩擦的轻响。

  当时他未在意,现在想来——

  那声音,不像药方纸张的脆响,倒像画卷展开时的绵软摩擦。

  江南图。

  她袖中藏着的,真是江南图吗?她为何要藏?她在看什么?在计划什么?

  疑窦如藤蔓,在心底悄然滋生。

  他摇头,试图挥去这些念头,提笔在一份边境军报上批复:“准。春二月发兵。”

  写罢,他搁笔,低声自语:“暖暖,等这一切结束,朕定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你再等等,再信朕一次。”

  窗外,寒夜深沉。

  ---

  十月廿八夜,小雪转大。

  慈宁宫暖阁内炭火噼啪,沈知暖坐在窗边矮榻上,手中拿着针线,正在缝制一件杏黄色小衣——是给太子的里衣,已缝了大半,只剩袖口处的“平安”二字还未绣完。

  门帘掀起,萧烬裹着寒气进来,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

  沈知暖放下针线,起身为他解披风。指尖触到他冰凉的外袍时,微微一顿。

  萧烬握住她的手:“这么冰,怎么不让宫女做?”他皱眉,将她双手拢入掌心,用体温暖着。

  “钰儿皮肤嫩,我亲手做放心些。”她抽回手,转身去倒热茶,“陛下今日奏折批完了?”

  “嗯。”萧烬接过茶杯,目光落在绣篮旁那本《江南风物志》上,“在看这个?”

  沈知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闲时翻翻……想起入宫前,爹爹常说江南冬雪温柔,不似京城凛冽。”

  萧烬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书,随手翻到“姑苏”一页。折角还在,朱笔字痕依然隐约可见。他手指抚过书页,忽然问:“暖暖,等钰儿病好了,边境平定了……朕带你去江南看看,可好?”

  沈知暖背对着他倒茶,背影僵住。

  良久,她转身,笑容温婉如常,将茶杯递给他:“陛下是天子,岂能轻易离京。江南……臣妾在书中看看就好。”

  萧烬接过茶杯,却不喝,只是看着她:“你最近总在躲朕。”

  “没有。”她垂眸,整理绣篮中的丝线,“只是照顾钰儿有些累。”

  “不止。”萧烬放下茶杯,走到她面前,抬手托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那日溪边你说‘现在不走’,朕一直想问——‘现在’是何时?‘不走’是多久?”

  暖阁内陷入寂静。

  炭火噼啪声格外清晰,窗外雪花簌簌落下。沈知暖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看着他眼中深沉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情感,喉咙发紧。

  她轻声说:“‘现在’是钰儿需要我的时候,是朝局需要稳定的时候,是边境需要陛下全神贯注的时候。”

  “那之后呢?”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她移开目光,转身去拿茶壶,“陛下,茶凉了,哀家再为您续一杯。”

  手腕被萧烬握住。

  他的手掌滚烫,力道很大,握得她腕骨生疼。声音却冷了下来,带着压抑的不安:“沈知暖,你看着朕说——你不会离开。”

  沈知暖没有回头。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声音轻得像窗外飘落的雪:“烬儿……我说过,我在乎你的清名,在乎钰儿的体面,在乎……我们能不带着愧疚活下去。”

  “所以你的选择是?”

  “我的选择是……”她终于回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带着奇异的平静,“先做好当下该做的事。治好钰儿,稳住朝堂,等你凯旋。至于之后……”

  她没有说完。

  之后,我会在你最辉煌的时候,安静地离开。

  这句话在她心中回响,却卡在喉间,说不出口。

  萧烬的手缓缓松开。

  他后退一步,看着这个他爱到骨子里的女人,忽然觉得她像这暖阁里的烛影——明明就在眼前,却抓不住实体。她的眼神温柔依旧,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他挡在外面。

  “好。”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哑,“朕等你。等一切都安定下来,朕再问你一次。”

  他转身,走向门口。

  门帘掀起的瞬间,寒风吹入,吹动沈知暖鬓边的碎发。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看着他肩头还未化的雪粒在暖阁中渐渐消融,化成小小的水渍。

  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沈知暖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入臂弯。泪水无声滚落,浸湿了衣袖。

  桌上那本《江南风物志》被风吹开,哗哗翻动,最终停留在“二十四桥明月夜”那一页。

  烛火摇曳,映着书页上那行小字:

  “若得自由,定要夜泊二十四桥,听箫声,看明月。”

  ---

  暖阁外,雪夜深沉。

  萧烬走出慈宁宫,未乘步辇,独自走在雪中。雪花落在他肩头、发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顾寒声默默跟在他身后十步处,手中拿着一把油纸伞,却未撑开。

  走到御花园的回廊下,萧烬停住脚步,望向慈宁宫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一片漆黑。

  “寒声。”他忽然开口。

  “臣在。”

  “你说……”萧烬声音很低,带着罕见的茫然,“她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朕能处理好一切?朕是皇帝,朕说可以,就可以,为什么她总觉得不可以?”

  顾寒声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

  他想说:因为有些事,不是权力能解决的。太后变皇后,史书会记,后人会猜,那是陛下抹不去的污点,也是太后无法承受的重负。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声道:“陛下,雪大了,回宫罢。”

  萧烬站在原地,又看了慈宁宫许久,才转身离开。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

  十一月初一,太子治疗第四十九日。

  寅时三刻,慈宁宫药房灯火通明。

  沈知暖站在药炉前,面色凝重。今日是治疗的关键节点——需“换血引脉”:取她肘间血三匙,混入药浴,太子需浸泡两个时辰。此过程极凶险,太子可能因血脉冲击而高热惊厥,甚至有性命之危。

  她已净手焚香,一切准备就绪。

  林太医在一旁候着,低声嘱咐:“娘娘,取血时需快、准,血离体后需立即入药,不可耽搁。太子入浴后,您需每半刻钟探一次脉,若有异常,立刻施针。”

  沈知暖点头,挽起衣袖,露出白皙的小臂。她取过银刀,在烛火上烤过,刀锋映着火光,冰冷锋利。

  深吸一口气,她在肘间血脉处划下。

  血涌出,深红温热。她用玉匙接住,一匙、两匙、三匙,迅速倒入早已备好的药浴桶中。血入药汤,瞬间融合,汤色由深褐转为暗红,香气也变得浓烈。

  “快,抱太子来!”林太医急道。

  乳母将萧钰抱入浴桶。孩子还半睡半醒,触到药汤时微微皱眉,却未哭闹。沈知暖跪在桶边,一手握着他的小手,一手搭在他的脉搏上。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起初一切平静,孩子靠在桶边,渐渐睡去。沈知暖每半刻钟探一次脉,脉象平稳,她稍稍安心。

  可到了辰时初,变故骤生。

  萧钰忽然浑身抽搐,小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起来。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血丝密布,张嘴想哭,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嘶哑的气音。

  “钰儿!”沈知暖心胆俱裂。

  林太医疾步上前,银针连刺三处大穴。孩子抽搐稍缓,却开始剧烈咳嗽,咳出一口暗红色的血。

  血溅在药汤中,晕开一朵刺目的花。

  沈知暖紧紧抱住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发颤:“钰儿不怕……哀家在这里……哀家在这里……”

  萧钰的抽搐渐渐平息,呼吸也平稳下来。他靠在沈知暖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襟,眼角还挂着泪,却不再咳嗽。

  沈知暖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孩子的额头上。

  林太医诊脉,长舒一口气:“成了!脉象稳了,最险的关过了!心脉已重塑三成,往后只需温养,不会再有大险!”

  沈知暖闭眼,将孩子紧紧搂在怀中。

  成了。

  她的钰儿,能舒服健康的活下去了。

  ---

  同一时刻,御书房。

  八百里加急深夜抵京,萧烬被紧急召见。军报上的字句触目惊心:

  “十一月初一丑时,赵猛率匈奴先锋八百骑,突袭云州外围村落,劫掠粮草,屠村三座,村民四百余人遇害。边军反击,斩敌五百,然赵猛熟悉地形,退入漠北深处。匈奴左贤王正式下战书:‘若大梁不割云州三城,来年开春,铁骑踏破雁门关。’”

  萧烬震怒,一掌拍在案上:“放肆!”

  满朝文武跪地,无人敢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沉声道:“传朕旨意:北境三军即日起进入战备,粮草加紧调度。朕——腊月整军,正月发兵,御驾亲征!”

  “陛下!”几位老臣急忙劝阻,“陛下心口旧伤未愈,国不可一日无君,请陛下坐镇京师,派大将出征即可!”

  萧烬冷冷扫视众人:“赵猛叛国,匈奴挑衅,朕若不亲征,何以立威?何以告慰边民?此事不必再议!”

  陆相最近察觉到微妙迹象。这一个月,沈知暖闭宫不出,苏婉月动作频频,萧烬心神不宁。

  ---

  慈宁宫·当日酉时

  太子已安然睡去,沈知暖独自在佛堂。

  她听到萧烬决定正月亲征的消息时,正在为萧钰擦拭额头。手停顿片刻,继续动作,心中已快速计算:

  今日十一月初一,距离正月还有两个月。

  太子治疗八十一日,结束在腊月廿三。

  时间刚好衔接。

  她走到佛堂密洞旁,移开地砖,取出炭笔,在洞内壁上画下倒计时刻度:

  腊月廿三:太子治疗结束。

  正月初六:萧烬誓师发兵(按惯例,正月发兵多在初六)。

  正月十五后:宫中戒备因皇帝离京而略松,且上元节人员流动大,便于隐匿。

  她在“正月十五”处画了一个圈,指尖摩挲着那个圈,轻声道:“那就……上元灯节吧。”

  万家团圆时,她悄然离去。

  残忍,却也慈悲——至少那时,他已在征途,有战事分心,有将士相伴,痛或许会轻一些。

  ---

  坤宁宫·当夜子时

  苏婉月得知亲征提前,连夜重算。

  优势:皇帝离京,宫中主位只剩她(皇后),她可借“整顿宫务”之名调整侍卫部署,为沈知暖离宫创造机会。

  风险:正月天气严寒,北上道路难行,沈知暖孤身南下需抗冻抗病。且时间紧迫,许多准备需加速。

  她当即下令:

  “为太后准备加棉披风两件,一件靛蓝,一件灰褐,内衬缝入银片(可贴身取暖)。备冻疮膏十盒、高热应急药丸三十粒、小巧银碳手炉两个(掌心大小,可藏于袖中)。”

  “另,让林太医在太后脉案中添一笔:‘忧心太子,夜不能寐,气血两虚,需静养。’”

  “明日请安时,本宫会在几位太妃面前咳嗽,你们适时递话,就说‘太后娘娘这身子,这个冬天难熬’。”

  她要开始铺垫“太后病重”的舆论,为将来的“病逝”做伏笔。

  宫人领命退下后,苏婉月独坐镜前,看着镜中冷静自持的皇后。唯有在收起那卷江南路线图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

  ---

  锦衣卫衙署·十一月初三夜

  萧烬命顾寒声为亲征副帅,需提前半月赴北境整军。这意味着,顾寒声将在十二月中离京,无法亲眼见证沈知暖是否离开。

  离京前夜,他求见苏婉月。

  坤宁宫暗室,烛火昏暗。

  “娘娘,”顾寒声单膝跪地,抬头直视她,“请给臣一句实话——她究竟何时走?”

  苏婉月静默良久,答:“上元灯节,万家团圆时。”

  顾寒声闭眼:“陛下正月亲征,若途中得知噩耗……”

  “所以需要你。”苏婉月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顾将军,请你务必稳住陛下,至少等他打完第一扬胜仗。那时他心志最坚,或许……能承受得住。”

  顾寒声苦笑:“娘娘高看臣了。陛下待她如何,您比我清楚。”

  但他最终单膝跪地,郑重道:“臣……会尽力。但请娘娘答应臣一事——确保她真的安全。若她在路上有半分差池,恐陛下会崩溃。”

  苏婉月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苏家祖传的信物,刻着“百年清誉”四字。

  “我以苏家百年声誉起誓。”她将玉佩放在案上,“她会平安抵达江南,从此隐姓埋名,安然度日。”

  顾寒声看着那枚玉佩,良久,重重叩首。

  “臣……遵命。”

  ---

  御书房·十一月初五

  第一扬大雪覆盖了紫禁城。

  萧烬站在窗边,看着雪花纷飞。心腹太监低声禀报:“陛下,暗卫连报:慈宁宫一切如常,太后每日煎药、照料太子、佛堂祈福,未见异常。只是……皇后娘娘近日频繁单独会见苏家老仆,所谈内容不详。另,太后前日向尚衣局索取平民衣物图样,说是想为太子做几件宫外孩童常穿的衣裳,让殿下病愈后穿着玩耍。”

  萧烬眉头微蹙。

  索取平民衣物图样?

  为太子做宫外孩童的衣裳?

  他想起沈知暖最近常看《江南风物志》,想起她回避的眼神,想起那夜暖阁中未说完的话。

  心中不安越来越重。

  他沉默良久,对太监说:“加派暗卫,盯紧慈宁宫所有出入人员,每日早晚各报一次。尤其是……太后与皇后的接触次数、时长、有无密物传递。”

  “是。”

  太监退下后,萧烬独坐案前,心口旧伤隐隐作痛。

  他提起朱笔,在北境地图的“雁门关”处重重画了一个圈。

  “等朕亲征归来……”他低声说,“一切都会好的。”

  像是在说服自己。

  ---

  尾声

  十一月初五,雪越下越大。

  慈宁宫的窗棂结满冰花,沈知暖抱着渐愈的太子,指着窗外说:“钰儿看,雪像不像棉花?”

  萧钰咿呀伸手,想要去接雪花。沈知暖微笑,眼角却有泪光闪烁——这是她的骨肉,她陪伴了八十一日,即将痊愈,也即将离别。

  同一时刻,御书房的萧烬推开北境地图,朱笔在“雁门关”重重一圈,墨迹透纸。他眼中是帝王的决绝,心中却有一处空落落的,像被雪覆盖的荒野。

  坤宁宫的苏婉月对镜卸簪,镜中人眉眼冷静,唯有在收起那枚江南路线图时,指尖微颤。她将以皇后之尊,行欺君之事,送挚友远走,独自面对帝王归来后的滔天怒火。

  而远在云州外的漠北,赵猛跪在匈奴王帐前,将一柄染血的大梁军旗奉上。左贤王扶起他,望向南方,笑容如狼:“春天快到了……该去中原,讨杯春酒了。”

  深宫的最后一段平静时光,开始以倒计时的速度,悄然流逝。

  腊月廿三,太子治疗毕。

  正月初六,陛下亲征。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万家团圆时。

  每个人都在走向自己选择的结局。

  只是那时他们还不知——

  有些离别,不是结束,而是另一扬滔天巨浪的开始。

  雪落宫墙,日影西斜。

  倒计时,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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