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余孽

作者:南曦未央
  沈知暖躺在榻上,觉得自己的身子轻得像一片将散的云。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心口的钝痛,那种痛很特别——不是锐利的刺穿,而是缓慢的、缠绵的侵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最深处开始腐朽。

  林太医跪在榻前,手指搭在她腕间已经一炷香的时间。

  老人的手在抖。

  “娘娘……”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鬼面兰’毒已入心脉,本就……本就是绝症。昨日祭典上那味‘燃命散’……更是催化了毒性,损了您最后的元寿。”

  他松开手,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臣……臣无能为力。”

  沈知暖静静地看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那些丝线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淡的金色,一朵朵莲花开得繁华又寂寞。她想起很多年前,刚被封为皇后时,先帝指着这顶帐子说:“莲,出淤泥而不染。暖暖,你要做这宫里的莲花。”

  可她终究没能干净地活到最后。

  “还有多久?”她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太医抬起头,老泪纵横:“若静养调理,汤药不断……或、或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

  九十天。

  原来人的一生可以缩得这样短。

  殿门在这时被轻轻推开,青檀低着头走进来。她手里端着药碗,脚步却有些虚浮。走到榻前,她没有先奉药,而是凑近沈知暖耳边,用气音禀报:

  “娘娘,查清了。昨日在您药中加‘燃命散’催化药效的,是小厨房的宫女翠儿。”

  沈知暖闭了闭眼。

  “人呢?”

  “今晨……在东北角那口枯井里被发现了。”青檀的声音压得更低,“脖子上有勒痕,是先被勒死再抛尸的。身上没有挣扎伤,应该是熟人所为。”

  沈知暖睁开眼:“她手里可有东西?”

  青檀从袖中摸出半枚玉佩,用绢帕托着递到沈知暖眼前。玉佩是普通的青玉,边缘磕破了,上面刻着的纹样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出是个“苏”字。

  “攥得很紧,掰开手指才取出来。”

  栽赃。

  太拙劣了,拙劣到反而显得刻意。沈知暖接过玉佩,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断面。苏家若要害她,绝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这更像是有人杀了翠儿灭口,又故意留下线索,想把祸水引向坤宁宫。

  “陛下驾到——”

  殿外传来太监的唱报。几乎是同时,玄色的衣摆掠过门槛,带进一股黎明前特有的、清冽又肃杀的风。

  萧烬来了。

  他挥退了所有宫人,包括还跪在地上的林太医。殿门在身后合拢,偌大的内殿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弥漫在空气中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昨日祭典留下的,还未散尽。

  萧烬在榻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住沈知暖的手。他的手掌很烫,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沈知暖侧过头看他。一夜之间,这个刚二十岁的年轻皇帝眼下晕开浓重的青黑,眼中布满血丝,下颌紧绷的线条像是刀刻出来的。但他看她的眼神,还是当年那个躲在柳妃灵堂后、拽着她衣袖不敢哭出声的七岁孩子。

  “烬儿,”她轻声说,“别杀太多人。”

  萧烬的手收紧了。他低头,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那个姿势近乎虔诚,也近乎崩溃。

  “暖姨,”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压抑的颤,“他们知道你的病情。每一个知道的人,都可能成为刺向你的刀。太医、宫女、太监……甚至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他们只要把你只剩三个月寿命的消息传出去,靖南王的余党就会像闻到血的鬣狗一样扑上来。”

  他抬起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暗:“他们会说,太后将死,皇帝失德,天要亡萧氏。他们会煽动藩王,勾结外敌,把这个帝国撕碎——”

  “所以你要先杀光他们?”沈知暖打断他。

  萧烬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抽出一份名单,展开在她眼前。宣纸还是温的,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写不久。上面列着十二个名字,官职、住处、家眷情况,写得清清楚楚。

  第一个就是林太医。

  第二个是陈太医——太医院副院判,曾参与救治太子,知道太子蛊毒症状的人。

  第三个是礼部侍郎赵恒,靖南王旧党,祭典上曾为柳青青说话。

  第四个……

  沈知暖的目光扫下去,在第七个名字上停住了。

  苏婉月。

  “你连她都要杀?”她问。

  “她有柳妃的遗物,有先帝的忏悔信,还知道太子身世的秘密。”萧烬的声音冰冷,“她活着,就是悬在你我头顶的剑。”

  沈知暖闭上了眼睛。她能感觉到生命力正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流逝,像沙漏里止不住的流沙。三个月,太短了,短到不够安排好身后事,不够看着钰儿长大,不够……好好爱这个人一扬。

  “名单给我。”她睁开眼,伸出手。

  萧烬把名单放在她掌心。

  沈知暖看着那十二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指,点在第二个名字上。

  “陈太医……他有个女儿,刚满月。上个月洗三,我还让青檀送了长命锁去。”她的声音很轻,“让他‘病逝’,带着妻女送出京城,给足银两,找个稳妥的地方安置。”

  萧烬的眼神复杂起来:“暖暖,你这是——”

  “心软?”沈知暖替他补全,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笑,“烬儿,我们的罪已经够多了。弑君、乱伦、欺天……史书工笔,将来不知道要怎么写我们。就当是为孩子积点德吧。钰儿还小,我不想他背负的罪孽再多一桩。”

  她顿了顿,又说:“林太医……我走之后,也尽量让他“离开”得体面些。他伺候了我八年。”

  萧烬看着她,那双总是凌厉的眼睛里,翻涌着痛苦和挣扎。最后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好。”他说,“听你的。”

  但他没有说,这份名单只是第一批。

  也没有说,清洗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辰时的阳光照进东宫暖阁时,太子萧钰正坐在厚厚的地毯上玩一只玉锁。

  玉锁是前几日一个面生的宫女送来的,说是皇后娘娘赏的玩物。锁身温润,雕着精巧的蝙蝠纹样,三岁的孩子握在手里刚好。萧钰很喜欢,这几日一直带在身边。

  他低头摆弄着锁扣,小嘴抿着,神情专注得像在解什么军国大事。暖阁里伺候的乳母和宫女都退在远处,不敢打扰——这位小太子虽然年幼,性子却有些孤僻,不喜人近身。

  忽然,玉锁从萧钰手中滑落,“咔哒”一声砸在地毯上。

  乳母王氏连忙上前:“殿下,可是累了?奴婢抱您去歇——”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萧钰抬起头,那双总是清澈的黑眼睛里,此刻一片空洞的茫然。他小小的身子开始发抖,不是冷,而是一种诡异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颤栗。

  “殿下?”王氏慌了,伸手想去摸他的额头。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萧钰皮肤的那一刻——

  “啊——!”

  凄厉的尖叫从孩子喉咙里迸发出来。不是哭闹,而是某种近乎兽类的嘶鸣。萧钰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倒,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嘴角溢出白沫,小脸在瞬间褪尽血色,又迅速涨成骇人的紫红。

  “来人!快来人啊!”王氏吓得瘫软在地,连滚爬爬冲向殿门。

  太医院的人来得很快。三位太医轮番上前诊脉,手指搭上那细得可怜的手腕,又一个个面色惨白地退开。

  院使张太医颤声问:“殿下今日可接触过什么异常之物?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乳母哭着摇头:“没有啊……早膳只用了半碗粥,都是试过毒的!玩、玩的也是寻常物件……”

  另一位李太医突然低呼:“你们看殿下的手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萧钰左手腕内侧,不知何时浮现出三条细细的红线,像是有生命般,正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心口方向蔓延。红线的颜色鲜红欲滴,在孩童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这……这不是普通热症!”张太医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脉象中有异物游走之象,时隐时现,似、似南疆蛊毒!”

  “蛊毒?!”满殿宫人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此时,萧钰的抽搐突然停了。他安静下来,眼睛缓缓睁开。那双总是黑亮的瞳孔,此刻竟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像浸泡在血里的琥珀。

  他张了张嘴,发出微弱的气音:

  “红衣姨姨……疼……钰儿疼……”

  说完,眼睛一闭,彻底昏死过去。

  “陛下驾到——!”

  几乎在唱报声响起的同一瞬间,玄色的身影已经卷进暖阁。萧烬一眼就看见躺在地毯上、面色青紫的儿子,还有那三条触目惊心的红线。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张太医“扑通”跪下:“陛、陛下……殿下恐怕是中了南疆蛊毒!此等症状,臣只在医书上见过记载,说、说是‘三日红颜蛊’——”

  “三日?”萧烬打断他。

  “是……子蛊在宿主体内,母蛊在他人手中。红线会每日延伸一段,三日若不解,红线入心……”张太医伏在地上,不敢再说下去。

  萧烬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药箱。檀木箱子撞在柱子上碎裂开来,药材撒了一地。他弯腰抱起萧钰,三岁的孩子轻得像个破碎的布偶,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灼烧着他的手臂。

  恐慌。

  这种情绪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在萧烬心里了。上一次还是七岁那年,躲在灵堂后看见母亲冰冷的尸体时。可现在,抱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孩子,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恐惧又爬回了他的骨髓。

  “顾寒声!”他厉声喝道,“给朕滚进来!”

  一身侍卫统领服制的顾寒声应声而入,单膝跪地:“陛下。”

  “查。”萧烬只丢出一个字,“东宫上下,所有能接触太子的人、物、食水,给朕一寸一寸地查!”

  “遵旨。”

  顾寒声起身,目光迅速扫过暖阁。他的视线在那只玉锁上停顿了一下,走过去捡起来。玉锁很轻,雕工精致,看起来并无异常。但他拔出腰间的短刀,用刀尖沿着锁身的缝隙轻轻一撬——

  “咔。”

  玉锁从中间裂成两半。里面是空的,但内壁上沾着一层透明的、黏腻的液体,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淡金色。

  顾寒声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骤变。

  “陛下,”他转身,声音凝重,“玉锁是蛊虫的载体。里面应该养过子蛊,蛊虫钻入殿下体内后,留下这些体液。”

  萧烬的眼神阴沉得能杀人:“什么蛊?”

  “确实是‘三日红颜蛊’。”顾寒声沉声道,“但此蛊发作需要‘引’。玉锁只是让蛊虫寄宿的容器,真正触发蛊毒的,是殿下昨日接触过的某种特定香气——与柳妃娘娘生前最爱的‘夜光兰’香气一致。”

  夜光兰。

  祭典。柳青青头上的兰花簪。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起来。萧烬抱着儿子的手臂收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红衣姨姨……”他重复着萧钰昏迷前的呓语,看向顾寒声,“去查。祭典前后,东宫附近所有穿红衣的女人,所有!”

  “陛下,”一个颤巍巍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奴、奴才有事禀报……”

  说话的是东宫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太监,不过十二三岁,吓得浑身发抖。顾寒声走过去:“说。”

  “昨、昨日傍晚,天快黑的时候,奴才在东北角门那里……确实看见一个穿红色宫装的女人。背着光,看不清脸,但、但她给了奴才一包糖,说是皇后娘娘赏给殿下的,让奴才转交……”

  “糖呢?”

  “殿、殿下吃了……”小太监哭出来,“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顾寒声闭了闭眼:“包装纸还在吗?”

  “在、在奴才房里……”

  很快,那张包糖的油纸被取来。顾寒声拿起仔细闻了闻——很淡,但确实有兰花的香气,和玉锁内壁的黏液味道如出一辙。

  “她长什么样?”他问。

  小太监拼命回忆:“背着光……身材挺高挑的。对了!她转身走的时候,风吹起了袖子,奴才看见她右手手背上……有块红色的胎记,像、像蝴蝶的形状!”

  蝴蝶胎记。

  顾寒声把这个特征记在心里,转身对萧烬拱手:“陛下,臣立刻去查浣衣局、尚宫局所有宫女的记档,寻找手上有红色胎记的女子。”

  萧烬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萧钰。孩子脸上的潮红退了些,呼吸却更微弱了。那三条红线,已经蔓延到了小臂中间。

  三日。

  他只有三日时间。

  “传朕口谕,”萧烬开口,声音沙哑,“太医院所有人留在东宫待命,太子若有三长两短,朕要你们全部陪葬。”

  “封锁消息。对外只说太子染了风寒,需要静养。胆敢泄露半句者,诛九族。”

  “顾寒声,朕给你十二个时辰。找出那个红衣女人,找出母蛊。”

  他顿了顿,最后一句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朕的儿子,不能死。”

  巳时的阳光透过被封死的窗棂,在靖南王府的书房地板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

  这座府邸已经被查封七日了。门外有重兵把守,所有仆役都被押入刑部大牢,昔日繁华的王府如今死寂得像座陵墓。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书房内侧的博古架被移开,露出后面一道暗门。门内是一间不大的密室,仅容三五人站立。此刻,靖南王萧焕就坐在这密室里,慢条斯理地泡着一壶茶。

  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水是昨夜暗卫从城外山泉打来的。萧焕的动作很从容,洗杯、投茶、注水、出汤,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完全不像一个刚刚在祭典上惨败、被圈禁在府的失势亲王。

  暗门被轻轻叩响三声。

  “进。”

  一名黑衣死士闪身而入,单膝跪地:“王爷,宫中来信。”

  萧焕没有抬头,继续倒茶:“说。”

  “太子已中‘三日红颜蛊’,今晨发作。萧烬暴怒,封锁东宫,命顾寒声彻查。”

  茶汤注入白瓷杯,泛起嫩绿的涟漪。萧焕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好。”他说,“第一声雷,响了。”

  他放下茶壶,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桌上缓缓展开。地图上标注着京城各处的要道、宫门、官员府邸,还有几个用朱砂圈出的红点。

  “‘惊蛰计划’,第一步:蛊毒乱宫。”萧焕的手指点在“东宫”的位置上,“现在完成了。”

  死士抬起头:“王爷,红绡那边……”

  “她做得很好。”萧焕淡淡道,“潜伏五年,终于等到这一天。告诉她,母蛊保管好,三日后若萧烬还不肯妥协,就让那小太子在剧痛中死去。”

  “是。”

  “第二步,”萧焕的手指移到地图上的几个茶馆、青楼、集市,“谣言惑众。可以开始了。”

  死士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按王爷吩咐,谣言分三个版本。第一个版本:太子中蛊乃柳妃冤魂索命,因皇帝不孝、太后不贞,皇室德亏,天降灾祸。这个版本会在茶馆说书人中传播。”

  “第二个版本:萧烬弑父篡位,柳妃实为先帝所杀,如今报应到太子身上。这个版本通过青楼歌女、乐坊琴师,传入文人士子耳中。”

  “第三个版本:萧烬非先帝血脉,乃柳妃与侍卫私通所生,不配为帝。这个版本会在街头乞丐、市井混混中散播,说得越粗鄙越有效。”

  萧焕满意地点点头:“朝中配合的人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御史周明德明日早教会上奏‘天象示警,昨夜荧惑守心,请皇帝自省’。他是清流出身,说话有分量。”

  “很好。”萧焕端起茶杯,轻轻吹散热气,“萧烬现在焦头烂额:太后将死,太子中蛊,朝堂不稳。你猜,他会做什么?”

  死士想了想:“清洗?”

  “对。”萧焕冷笑,“他越清洗,人心越散。杀一个太医,太医院人人自危;杀一个朝臣,整个派系都会离心。等清洗到一定程度……”

  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份名单,递给死士。

  “这些是萧烬必杀之人。都是知道柳妃案内情、或与我有过往来的人。在他们被杀前,派人去接触,告诉他们真相——‘皇帝要灭口,想活命,就投靠本王’。”

  死士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有些犹豫:“王爷,这些人里……有些恐怕不会信。”

  “那就让他们不得不信。”萧焕的眼神冷下来,“赵恒不是第一个吗?他今日就会‘暴毙’。你派人去告诉他家人,说萧烬要灭口,让他连夜出逃。等他逃出城,我们再‘救’下他。有了第一个榜样,后面的人自然会动摇。”

  “属下明白了。”

  萧焕站起身,走到密室墙边。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年轻的柳妃,站在一丛兰花前浅笑。他伸手轻轻抚摸画中人的脸,动作温柔得近乎诡异。

  “柳青青呢?”死士问,“侧妃娘娘还在宗人府……”

  “让她待着。”萧焕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冷漠,“她活着,柳妃遗脉的招牌就在。若她死了……更好,可以栽赃给萧烬‘杀人灭口’,坐实他残害忠良、诛杀亲族的罪名。”

  死士低下头:“是。”

  “去吧。”萧焕背过身,“三日之后,我要看见京城流言四起,朝堂人心惶惶。等萧烬被逼到绝境,就该我们上扬了。”

  暗门轻轻合拢。

  密室里重归寂静。萧焕站在那幅画像前,看了很久很久。

  “柳儿,”他轻声说,像是在对画中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儿子快要撑不住了。你当年护着的那个小宫女生的孩子,也快活到头了。”

  “别怪我。要怪,就怪这萧氏皇族,从来都是吃人的地方。”

  “你输了,是因为你心软。”

  “而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午时的坤宁宫,安静得能听见尘埃在阳光里飞舞的声音。

  苏婉月坐在偏殿的窗前,手里拿着一枚玉佩。玉佩是青檀半个时辰前悄悄送来的,说是从翠儿尸体手里发现的,刻着“苏”字纹样。

  “娘娘,”青檀当时说得很谨慎,“太后娘娘让奴婢把这个交给您。她说……您自己判断。”

  苏婉月接过玉佩,只看了一眼就笑了。

  栽赃。而且是毫不走心的栽赃。

  苏家的玉佩,用的玉料至少是和田青玉一级,纹样是专门请工匠设计的,每一处线条都有讲究。而手里这枚,玉质浑浊,刻工粗糙,“苏”字甚至少了一笔。

  这是生怕她看不出是陷害。

  她把玉佩扔在桌上,目光转向窗台上那一小撮灰烬——那是昨夜烧掉的母亲遗书最后的痕迹。碧荷,她的生母,柳妃的贴身侍女,光熙十九年为保柳妃的秘密,被李太妃活活勒死在冷宫后的枯井里。

  和苏婉月今日收到的这枚玉佩一样,都是死在井里。

  真是讽刺的轮回。

  殿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宫女的通报:“娘娘,顾统领求见。”

  苏婉月回过神:“请。”

  顾寒声走进来,一身侍卫统领的服制衬得他身形挺拔。他在殿中站定,拱手行礼:“臣奉陛下之命,来询问太子殿下近日的饮食起居,查蛊毒线索。”

  苏婉月挥退了所有宫人。

  殿门合拢,偌大的偏殿只剩下他们两人。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

  “顾统领,”苏婉月先开口,语气平静,“坐吧。”

  顾寒声没有动:“臣站着就好。”

  苏婉月笑了笑,也不勉强。她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枚玉佩,随手抛给顾寒声。

  “你看看,这像苏家的东西吗?”

  顾寒声接住玉佩,仔细看了看,眉头皱起:“纹样是苏家,但玉质低劣……像是故意做旧。”

  “你也看出来了。”苏婉月走回窗边,背对着他,“有人想把我拖下水。太后中毒加药的事,怀疑到我头上了。”

  顾寒声沉默。

  “寒声,”苏婉月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陛下是不是在怀疑我?”

  顾寒声的喉结动了动,良久,才低声道:“……是。”

  苏婉月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解脱。

  “我就知道。”她说,“他的清洗名单上,肯定有我。我有柳妃的遗物,有先帝的忏悔信,还知道太子身世的秘密。我活着,对他来说就是隐患。”

  她走到顾寒声面前,仰头看他。这个角度,她能清楚看见他紧抿的嘴唇,还有下颌那道浅浅的疤——那是很多年前,他刚做侍卫时,为她挡下一记暗箭留下的。

  “寒声,”她问,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陛下要你杀我,你会动手吗?”

  顾寒声的身体僵住了。

  偏殿里安静得可怕。窗外有鸟雀飞过,叽喳声显得格外刺耳。

  良久,顾寒声开口,声音沙哑:“臣……不会。”

  苏婉月笑了:“违抗君命,是死罪。”

  “那就死。”

  三个字,说得很平静,却重如千钧。

  苏婉月看着他,看着这个她从十四岁就认识的男人。那时候她还是苏家大小姐,他是父亲从战扬上捡回来的孤儿,一身伤,眼神却亮得像狼。父亲说:“这小子有血性,是个好苗子。”就留他在府里做了侍卫。

  后来她入宫为后,他进禁军,一步步爬到御前。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远到隔着君臣、隔着宫规、隔着无数双眼睛。

  可有些东西,从来就没变过。

  “你知道吗,”苏婉月轻声说,“我母亲不是苏夫人。”

  顾寒声抬起眼。

  “她是柳妃的贴身侍女碧荷,光熙十九年为保柳妃的秘密,被李太妃害死。苏夫人不能生育,把我抱来养大。所以我手里有柳妃的遗物,有先帝的忏悔信——那都是碧荷藏下的,用命换来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现在你知道了。我是柳妃侍女之女,和柳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陛下更不会容我了。”

  顾寒声的拳头握紧了,指节发白。

  苏婉月却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轻松,像是终于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

  “但我不会坐以待毙。”她说,“不过你放心,我也不是靖南王。我不会谋反,不会勾结外敌,不会拿这个国家的安危当筹码。”

  她走回桌边,打开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册子封皮是普通的蓝布,上面没有一个字。

  “这是我入宫五年,暗中记下的所有异常人事。”苏婉月把册子递给顾寒声,“包括哪些人可能是靖南王眼线,哪些人可能是‘影蛛’,哪些官员收过贿赂,哪些后宫妃嫔有私情……都记在这里。”

  顾寒声接过册子,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笔迹工整清晰,甚至还有简图标注。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拿去给陛下。”苏婉月说,“就说……是皇后的一点心意。”

  “娘娘,”顾寒声的声音发紧,“这册子一交,您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我本来就没有退路。”苏婉月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宫墙切割成四四方方的天空,“我想通了。寒声,斗来斗去,没意思。这五年,我每天戴着皇后的面具,算计这个、防备那个,活得像个提线木偶。”

  她转过身,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我只想活着。如果可能……也想你活着。”

  顾寒声的心脏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告诉陛下,”苏婉月最后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我愿意配合他。他要清洗朝堂,我可以帮他分辨忠奸;他要对付靖南王,我可以提供情报。但条件是——他保我性命,保我苏家满门。”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若我死,把我葬在宫外。随便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别让我困在这黄金牢笼里,永生永世。”

  顾寒声握紧了手中的册子。

  良久,他单膝跪地,深深低下头:

  “臣……遵命。”

  黄昏时分,慈宁宫。

  沈知暖靠在榻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青檀刚刚喂她喝过药,那药苦得让人作呕,但她还是全部咽下去了——哪怕多活一天,她也要多陪萧烬一天,多护萧钰一天。

  窗棂突然传来“笃”的一声轻响。

  沈知暖转过头,看见一支短箭钉在窗框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箭身上绑着一卷细细的纸。

  青檀脸色一变,正要唤侍卫,被沈知暖抬手制止。

  “去取来。”

  青檀小心地拔下短箭,解下纸卷,递给沈知暖。纸是上好的宣纸,折成很小的方块。沈知暖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欲解太子蛊毒,三日后子时,普渡寺兰苑一见。带柳妃血衣碎片。

  落款是:燕离渊。

  沈知暖的手指收紧了,纸张在她掌心皱成一团。她剧烈地咳嗽起来,青檀连忙上前拍背,却看见沈知暖咳出的痰里带着暗红色的血丝。

  “娘娘!”

  “没事……”沈知暖摆摆手,用帕子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却异常清明,“青檀,准备一下。三日后,我要出宫。”

  ---

  同一时间,顾寒声在侍卫所的档案房里,翻着一本泛黄的名册。

  他在找一个人。一个右手手背有红色蝴蝶胎记的女人。

  浣衣局、尚宫局、织造司……所有宫女入宫时都会留档,记录籍贯、年龄、体貌特征。但这种记录往往简略,除非有明显标记,否则很难查找。

  顾寒声已经翻了两个时辰。窗外天色渐暗,他点起蜡烛,继续一页一页地看。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红绡,年十七,湖州人士。光熙十五年入宫,分派浣衣局。体貌:身长五尺二寸,面圆,右手背有红色胎记,形似蝶。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光熙二十年,病逝,年二十二。

  光熙二十年,正是柳妃死后第二年。

  顾寒声盯着“病逝”两个字,眼神沉了下来。他起身走到另一排书架,找到光熙二十年的宫人销籍记录。厚厚一本册子,他快速翻到浣衣局那一页——

  没有红绡的名字。

  也就是说,红绡的“病逝”没有正式销籍记录。她的档案停在了光熙二十年,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记载。

  一个人,在宫里凭空消失了。

  顾寒声合上册子,吹灭蜡烛。黑暗中,他的眼神锐利如刀。

  红绡。母亲是柳妃的梳头宫女,柳妃死后被杖毙。女儿在五年后“病逝”,实则可能被靖南王救走培养。

  现在,她回来了。

  ---

  丞相府,书房。

  陆沉舟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先帝的密诏——那份写着“若萧烬失德,可废之”的诏书。绢布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右边是一把铜钥匙。很普通的黄铜钥匙,只有一指长,上面有细微的磨损痕迹。这是顾寒声今日悄悄送来的,说是从李忠贤的遗物中找到,与普渡寺有关。

  陆沉舟已经坐了一个时辰。

  他在选择。

  是先帝的密诏,还是这把可能揭开更多秘密的钥匙?

  最后,他伸手拿起了钥匙。

  夜深人静时,陆沉舟独自一人出了丞相府。他没有带随从,只提了一盏灯笼,步行往城外的普渡寺走去。

  普渡寺是皇家寺院,平日里香火鼎盛,但到了夜里就寂静无人。陆沉舟从侧门进入,绕过正殿,往后山的兰苑走去。

  兰苑是柳妃生前最爱的地方。这里种满了她从江南移栽来的各种兰花,每年春天花开时,她都会来小住几日。柳妃死后,这里就荒废了,只留两个老僧看守。

  陆沉舟用钥匙打开了兰苑最深处一间禅房的门。

  门内积了厚厚的灰尘,空气中有霉味和淡淡的兰花残香。陆沉舟举高灯笼,看见房内陈设简单:一张禅床,一个蒲团,一张小几。

  他的目光落在小几上。

  几上放着一个木盒,盒盖上没有锁。陆沉舟走过去,轻轻打开——

  里面没有遗腹子,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封血书。绢布已经发黑,上面的字迹是用血写成的,笔画颤抖,却依然能辨:

  渊,莫复仇。

  孩儿无辜。

  百姓无辜。

  让他们好好活。

  若你恨,就恨这宫墙吧。

  落款:如兰绝笔。

  陆沉舟的手指颤抖起来。这是柳妃真正的绝笔,和沈知暖伪造的那份完全不同。这份血书里没有怨恨,只有哀求——哀求那个叫“渊”的男人,不要报复,放过她的儿子,放过那个善良的姑娘。

  木盒里的第二样东西,是一张药方。

  纸是特制的药笺,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列出了十几味药材,还有详细的煎制方法。药方最上方写着一行小字:

  相思烬、鬼面兰之解。

  陆沉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燕离渊……早就准备好了沈知暖所中双毒的解药?那他为什么要等到现在?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交出来?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陆沉舟脑海里。

  也许燕离渊从一开始就没想杀沈知暖。他下毒,逼萧烬追查柳妃案真相;他留解药,等真相大白后救沈知暖的命。他要的不是复仇,而是——真相。

  他要柳妃的死因公之于众。

  他要先帝的罪行被揭露。

  他要这个帝国为当年的罪恶付出代价。

  陆沉舟握紧了药方,又看向那封血书。柳妃的字迹那么温柔,那么绝望,像她的一生。

  “娘娘,”他轻声说,像是在对那个早已死去的女人承诺,“您放心。我会把解药带回去,救暖暖的命。”

  “至于真相……该揭开的,总要揭开。”

  ---

  乾清宫。

  萧烬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完全暗下来的夜色。他手里拿着一份暗卫刚送来的密报:

  礼部侍郎赵恒,于酉时三刻从府中后门潜出,携家眷往南城门方向逃亡。已按陛下吩咐,未阻拦,暗中跟踪。

  萧烬把密报扔进火盆。纸张在火焰中迅速蜷曲、变黑,化成灰烬。

  “传令顾寒声,”他没有回头,对身后的太监说,“全城搜捕赵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还有……”萧烬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暗中盯着慈宁宫。太后若出宫,不必拦,但朕要知道她去哪儿,见什么人。”

  太监退下了。

  殿内重归寂静。萧烬独自站在黑暗里,背影挺拔如松,却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想起白天抱着萧钰时,那孩子滚烫的温度。

  想起沈知暖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句“我还有三个月”。

  想起名单上那十二个名字,每一个都可能威胁到他在乎的人。

  风从窗缝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萧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帝王的冷酷和决绝。

  “来吧。”他对着窗外的黑夜,轻声说,“不管是谁,想动朕的人——”

  “朕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

  夜色如墨,深宫沉寂。

  慈宁宫里,沈知暖握着燕离渊的密信,对青檀轻声嘱咐:“三日后子时,你陪我出宫。这件事……先别告诉陛下。”

  东宫,太子萧钰在昏迷中不安地扭动,呓语断续:“红衣姨姨……别走……钰儿疼……”

  坤宁宫,苏婉月烧掉了那本册子的副本。火焰吞噬纸张,映亮她平静的脸。灰烬飘起,又落下,像一扬无声的雪。

  丞相府,陆沉舟对着柳妃的血书和解药药方,彻夜难眠。他知道,三日后普渡寺之约,将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而乾清宫中,萧烬站在地图前,手指划过京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宫门。他的清洗已经开始,他的敌人正在暗处集结。

  风起了。

  从宫墙的缝隙里吹进来,穿过长廊,掠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深宫的战争,从未停止。

  只是从祭典的喧嚣,转入了更黑暗、更寂静的暗处。

  而所有人都知道——

  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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