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红衣踪

作者:南曦未央
  墙壁上渗出的水珠沿着石缝缓慢爬行,在火把摇曳的光里泛着冰冷的亮,像永远流不完的眼泪。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还有一种更深的、属于绝望的腐朽气息。

  顾寒声站在刑室中央,玄色侍卫服在昏黄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面前跪着一个被铁链锁住手脚的男人——祭典混乱中擒获的靖南王死士,名叫张奎,三十出头,左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

  “姓名。”顾寒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刑室里格外清晰。

  张奎啐出一口血沫,咧嘴笑:“你们不是查过了吗?”

  “再问一遍。”顾寒声走近两步,火把的光照出他脸上冷硬的线条,“姓名,籍贯,何时入靖南王府,在‘惊蛰计划’中担任何职。”

  张奎闭上眼,摆出拒不配合的姿态。

  顾寒声没有动刑。他绕着张奎慢慢走了一圈,目光在他身上每一处细节停留——粗糙的双手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腰间挂着一枚青玉玉佩,玉质温润,雕着简单的云纹;左脚靴子边缘有磨损,右脚却完好……

  “西南玉矿的特产,”顾寒声突然开口,手指虚点那枚玉佩,“产自黔州。你是黔州人。”

  张奎的眼皮动了动,没睁眼。

  “虎口茧子的位置,是使横刀的惯用手。”顾寒声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左脚靴子磨损更重,说明你习惯右脚发力,左腿受过伤,走路时有轻微拖拽——是旧伤,至少三年以上。”

  张奎的呼吸节奏变了。

  顾寒声在他面前站定,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黔州张奎,家中应有老母,年过六旬,住在城南桂花巷。还有个儿子,七岁,在城东私塾读书。我说得对吗?”

  张奎猛地睁开眼,瞳孔里第一次闪过慌乱:“你——”

  “靖南王败了。”顾寒声直起身,语气依旧平静,“你死了,他们谁养?私塾的束脩,老母的药钱,还有桂花巷那间漏雨的屋子……靠谁?”

  刑室里死寂。

  火把噼啪作响,爆出一朵火星,落在潮湿的地面上,瞬间熄灭。

  良久,张奎的肩膀垮了下去。

  “红绡……”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她叫红绡。是柳妃旧婢芳草的女儿。”

  顾寒声眼神一凝:“芳草?柳妃的梳头宫女?”

  “是。”张奎苦笑,“光熙十九年,柳妃死后第三天,芳草被李太妃召去问话,就再没回来。后来尸体在御花园井里被发现,说是‘失足落井’,但脖子上有勒痕。”

  他顿了顿,继续说:“那年红绡七岁,本该跟着一起死的。是靖南王的人暗中把她带出宫,养在黔州别庄。她天生聪慧,又恨极了宫里那些人,王爷就培养她学蛊毒、学易容、学杀人……她是王爷手里最利的刀之一。”

  顾寒声问:“她为何要接近太子?”

  “两个目的。”张奎抬眼看他,“第一,下‘三日红颜蛊’,让宫里乱起来。第二……确认太子是不是真的‘柳妃血脉’。”

  “什么意思?”

  “王爷怀疑太子身世。”张奎压低声音,“当年柳妃死时,沈知暖才多大?十二岁。她怎么会有柳妃的血衣碎片?又怎么知道那么多内情?王爷怀疑……太子可能不是皇帝亲生,是沈知暖和别人——”

  “住口。”顾寒声打断他,声音陡然冷厉。

  张奎瑟缩了一下,不敢再说。

  顾寒声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意,继续问:“‘三日红颜蛊’有什么特性?”

  “子蛊入体后,需特定香气诱发。”张奎老实交代,“就是柳妃生前最爱的夜光兰香气。蛊毒会发作三次,每次发作,红线向心口延伸一段。第三次发作时……”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中蛊者会陷入癫狂,口吐真言,把心里藏得最深的秘密都说出来。靖南王要的不是太子死,是要他在大庭广众下……说出不该说的话。”

  顾寒声的手握成了拳,指节捏得发白。

  “太子才三岁。”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张奎惨笑:“所以更要趁他还不懂事的时候下手。等他说出‘我不是母后亲生’这种话,朝野会怎么想?皇帝会怎么想?沈知暖会怎么想?到时候,不用王爷动手,宫里自己就乱了。”

  顾寒声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太子昏迷前呓语的“红衣姨姨”,想起那三条触目惊心的红线,想起萧烬抱着孩子时眼中第一次露出的恐慌。

  “还有呢?”他问,“‘惊蛰计划’还有什么?”

  张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分三步。第一步乱宫,已经开始了。第二步惑众,就是散播谣言,说太子中蛊是柳妃冤魂索命,因为皇帝不孝、太后不贞……第三步兵变。”

  “兵变?”顾寒声瞳孔收缩。

  “西南军旧部。”张奎道,“王爷在西南经营多年,那里有他三万私兵。等宫里大乱、京城谣言四起时,这些兵就会北上,打着‘清君侧、正朝纲’的旗号。”

  “具体时间?”

  “这我真不知道。”张奎摇头,“王爷只说过‘待宫中大乱’……”

  顾寒声盯着他看了片刻,确定他没有撒谎,这才转身对身后的狱卒道:“带下去,单独关押,好生看守。别让他死了。”

  “是。”

  两名狱卒上前解开铁链,架起张奎往外走。经过顾寒声身边时,张奎忽然停下脚步,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顾统领,小心宫里……有‘双面人’。”

  顾寒声猛地转头:“什么意思?”

  但张奎已经闭口不言,被狱卒拖出了刑室。

  双面人。

  顾寒声站在原地,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他想起苏婉月递来的那本册子,想起红绡和东宫,想起宫里那些看不见的暗流。

  “来人。”他沉声道,“备马,我要进宫。”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刑室外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顾寒声箭步冲出去,看见张奎瘫软在走廊尽头,嘴角溢出黑血,眼睛瞪得极大,已经没了呼吸。

  一名狱卒跪在旁边,颤声禀报:“统领,他、他突然就……属下没看见有人靠近!”

  顾寒声蹲下身,掰开张奎的嘴,看见舌根处有一点细微的紫黑色。

  毒。

  是早就下在体内的慢性毒,定时发作,杀人灭口。

  他站起身,看着张奎死不瞑目的脸,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有人,一直在看着这里。

  丑时的坤宁宫,烛火昏暗如将熄的残星。

  苏婉月坐在暖阁窗前,手里摩挲着一枚玉佩。玉佩是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的纹样,边缘已经磨得温润——这是母亲碧荷留下的唯一遗物。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偶尔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迅速消失在宫墙深处。她知道顾寒声今夜会来,因为白日她让心腹宫女递了消息出去:“有要事相告,关于红衣女人。”

  她在赌。

  赌顾寒声对她还存着一分旧情,一分信任。赌他不会把她的消息直接禀报给萧烬,而是会先来见她。

  更赌她接下来要说的话,能换一线生机。

  脚步声在殿外响起,很轻,但她听得出是谁。

  “进来。”她没回头。

  殿门被推开,又合拢。顾寒声走进来,身上还带着诏狱的血腥气和夜风的寒意。他在暖阁中央站定,隔着三丈距离,拱手行礼:“娘娘。”

  苏婉月转过身。

  烛光里,她看见他眼底的疲惫,还有下颌新添的一道细微划伤。

  “坐吧。”她说,“这里没有外人。”

  顾寒声没有动:“臣站着就好。娘娘说有要事……”

  “我知道红绡的下落。”苏婉月直接切入正题。

  顾寒声的瞳孔微微收缩:“娘娘如何得知?”

  苏婉月拿起那枚玉佩,在烛光下慢慢转动:“我母亲碧荷,和红绡的母亲芳草,曾是姐妹。不是血缘上的,是入宫后结拜的。柳妃待她们极好,她们也发誓要一辈子伺候娘娘。”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光熙十九年,柳妃死后,芳草被李太妃叫去问话,就再没回来。我母亲偷偷去找,在御花园井里找到了她的尸体……脖子上有勒痕。”

  顾寒声沉默听着。

  “那时候红绡才七岁,本该被处理掉的。”苏婉月继续说,“是我母亲偷偷把她藏起来,用自己攒的银子买通一个老太监,把她送出宫,托给黔州一个远房亲戚照顾。但我母亲没想到……那亲戚后来投靠了靖南王。”

  她抬起眼,看向顾寒声:“所以红绡右手手背的蝴蝶胎记,我见过。她六岁那年冬天,手上生了冻疮,我母亲还给她涂过药。”

  顾寒声问:“她现在在哪儿?”

  “城南‘慈幼局’后巷,有一家‘周记染布坊’。”苏婉月道,“她易容成寡妇周娘子,在那里住了三年。染布坊后院有口枯井,井壁有暗道,通往城外的废弃土地庙——那是她的逃生路线。”

  情报详细得令人心惊。

  顾寒声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情绪:“娘娘为何帮我?”

  “我不是帮你。”苏婉月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我是帮我自己。太子若真出事,我这个名义上的‘母亲’首当其冲,难逃罪责。陛下正愁没理由处置我,这岂不是送上门的把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再者……红绡,我俩一起长大。她本质不坏,只是被仇恨蒙蔽了眼睛。这些年她为靖南王做的事,未必都是心甘情愿。若能活捉,好好劝一劝……或许她能交出母蛊,救太子一命。”

  顾寒声沉默良久,才道:“娘娘心善。”

  “不是心善。”苏婉月摇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是累了。这宫里,冤冤相报何时了。柳妃死了,芳草死了,我母亲也死了……现在轮到红绡,轮到太子,轮到我。下一个是谁?你?还是陛下?”

  她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寒声,我入宫之后,每天都戴着面具活着。算计这个,防备那个,活得像个提线木偶。我累了,真的。”

  顾寒声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道:“臣……明白了。”

  他拱手,准备告退。

  “寒声。”苏婉月忽然叫住他。

  顾寒声脚步一顿。

  “此去危险。”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红绡精通蛊毒和易容,染布坊里可能布满机关。你……务必小心。”

  顾寒声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很轻地应了一声:“臣……谨记。”

  他推开殿门,身影融入夜色。

  苏婉月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许久未动。手中的玉佩冰凉,她却觉得心口某个地方,慢慢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

  “若你死了,”她对着空荡荡的暖阁,轻声说,“这深宫于我,便真成坟墓了。”

  窗外,更漏声起,寅时将至。

  寅时的慈宁宫,药香浓得化不开。

  沈知暖躺在榻上,额上覆着湿巾,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高热让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梦境与现实交织成一片混沌的网。

  梦里,她看见三岁的萧钰在御花园里追蝴蝶,跑着跑着突然摔倒,手腕上冒出三条血红的线。她想去抱他,却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红线一寸寸向孩子心口蔓延。

  “钰儿……不要……”她呓语着,手在空中无力地抓握。

  青檀守在榻边,眼睛红肿,不停地换着湿巾。林太医(已被萧烬控制,家人被秘密送出京城)刚诊完脉,此刻站在外间,对青檀缓缓摇头。

  “娘娘心脉衰竭的速度在加快。”老人声音嘶哑,“‘鬼面兰’毒本已入心,昨日又中了‘燃命散’催化……若三日内无解药,恐怕……连三个月都撑不到了。”

  青檀的手一颤,铜盆里的水漾出涟漪。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叮”的一声轻响。

  青檀警惕地抬头,看见一支飞镖钉在窗棂上,镖尾系着一卷纸。她看了眼昏睡的沈知暖,咬牙起身,小心翼翼取下飞镖,解下纸卷。

  纸上只有八字,墨迹淋漓,笔锋凌厉如刀:

  明日午时,西山断崖,独来。

  没有落款,但青檀知道是谁。

  “娘娘……”她回到榻边,声音发颤。

  沈知暖艰难地睁开眼,高热让她的视线模糊,但她还是看清了纸上的字。她伸出手,青檀把纸递给她。

  “西山断崖……”沈知暖喃喃,嘴角竟浮起一丝虚弱的笑,“他倒是……会挑地方。”

  “娘娘,这太危险了!”青檀急道,“西山偏僻,人迹罕至,若他设伏……您如今的身子,怎么经得起颠簸?”

  沈知暖咳了几声,青檀连忙扶她坐起,拍背顺气。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在帕子上晕开暗红的花。

  “他若想杀我,”沈知暖喘息着说,眼神却异常清明,“早有机会。在祭典上,在慈宁宫,在任何一个地方……何必约我去西山?”

  她握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抖:“他是在试我。试我有没有勇气赴约,试我配不配得到柳妃的遗泽,试我……值不值得他交出解药。”

  “可是——”

  “没有可是。”沈知暖打断她,语气温柔却坚定,“青檀,帮我准备马车和便服。明日巳时出发,从西侧门出宫。”

  青檀知道劝不动,只能含泪点头:“是。”

  沈知暖又咳了一阵,等气息平复些,才让青檀取来纸笔。她靠在枕上,手抖得厉害,字迹歪斜,却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信是写给陆沉舟的。

  沉舟兄:若我明日未归,立即开启普渡寺密室,内有柳妃遗书与解药配方。按配方制药,一半救己,一半……或许可救钰儿。知暖绝笔。

  她把信折好,交给青檀:“明日我出发后,你寻机出宫,亲手交给陆丞相。记住,一定要亲手。”

  青檀接过信,眼泪终于掉下来:“娘娘,您一定要回来……”

  沈知暖笑了,伸手抹去她的泪:“傻丫头,我会的。”

  她从枕下摸出一枚玄铁令——这是萧烬给她的,可调遣五十名暗卫。令牌冰冷沉重,上面刻着繁复的龙纹。

  她抚摸着令牌,想起萧烬给她时的眼神:“暖暖,若有危险,用这个。无论你在哪里,朕的人都会找到你。”

  最终,她把令牌放回枕下。

  “这是我与燕离渊的私约,”她轻声说,像在说服自己,“不必牵连旁人,更不必……让他知道。”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脚步声。

  “陛下驾到——”

  萧烬来了。

  他一身玄色常服,眼下的青黑比白日更重,显然又是一夜未眠。挥退宫人后,他在榻边坐下,握住沈知暖的手。

  “怎么这么烫?”他皱眉,转头对青檀,“再去端盆冷水来。”

  “不用了。”沈知暖拉住他,“烬儿,陪我坐会儿就好。”

  萧烬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眼中血丝密布。他俯身,把脸埋在她颈侧,声音闷闷的:“暖暖,再给朕一点时间。朕一定找到解药,一定治好你。”

  沈知暖抬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这个动作她做了很多年,从他七岁到现在,从那个拽着她衣袖的孩子,到如今执掌天下的帝王。

  “烬儿,”她柔声说,“若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的。做个明君,善待百姓,善待朝臣……也善待钰儿。”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婉月。她也不容易。”

  萧烬的身体僵了一下,抬起头,眼眶发红:“你不会不在。朕不许。”

  这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只是个恐惧失去爱人的男人。沈知暖看着他,心口疼得厉害——不只是毒发的疼,还有更深的东西。

  “好,”她笑,眼泪却滑下来,“我不走。我陪着你,陪着钰儿。”

  萧烬紧紧抱住她,手臂用力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沈知暖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闭上眼睛。

  寅时的更漏声远远传来。

  天快亮了。

  而她的时间,正在一点点流逝。

  晨光微露时,城南“慈幼局”后巷还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顾寒声伏在染布坊对面的屋顶上,一身夜行衣几乎与瓦片融为一体。他身后分散着十二名暗卫,个个屏息凝神,像等待猎食的豹。

  染布坊的门紧闭着,门口挂着“周记”的褪色招牌。院子里晾着各色染布——靛蓝、赭红、姜黄、鸦青,长长短短悬挂在竹竿上,像一片迷离的彩色森林。晨风吹过,布匹翻飞,发出猎猎声响,也遮住了院中大半视线。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染料气味,混合着清晨的湿气,让人呼吸都有些滞涩。

  “统领,”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地挪到顾寒声身边,低声道,“前后门都已守住,巷子两头也埋伏了人。但后院那口枯井……确实有蹊跷,井壁有新鲜刮痕。”

  顾寒声点头,目光扫过那些翻飞的染布。

  “我进去。”他低声下令,“你们在外围守着,若有人从井道逃出,格杀勿论。”

  “统领,太危险了,里面可能——”

  “这是命令。”

  顾寒声说完,身形一纵,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他落地时脚尖一点,避开地上积着染料的水洼,隐入一片靛蓝色的染布后。

  染布坊里很安静,工人们还没上工。只有后院传来轻微的水声,像是有人在漂洗布料。

  顾寒声贴着墙根移动,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院中每一处角落——晾晒的染布、堆放染料的木桶、晾布用的竹竿、墙角的水缸……

  突然,他的视线停在里间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素衣女子,背对着他,正在晾一块刚染好的红布。女子身形高挑,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而她的右手手背上——赫然有一块蝴蝶状的红色胎记。

  红绡。

  顾寒声悄无声息地靠近,距离三丈、两丈、一丈……

  就在他即将出手的瞬间,女子忽然回过头。

  那是一张极为平凡的脸,三十岁上下,眉眼平淡,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那双眼睛——锐利、冰冷,像淬了毒的针。

  “顾统领,”红绡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来得比我想的慢。”

  顾寒声停下脚步,手按在刀柄上:“红绡。”

  红绡笑了,那笑容让平凡的脸瞬间多了几分妖异:“看来张奎还是说了。我就知道,那种有家有口的人,靠不住。”

  “交出母蛊。”顾寒声盯着她,“我可保你不死。”

  “死?”红绡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刺耳又凄凉,“我七岁那年就该死了!我娘被活活杖毙时,谁保过她?柳妃娘娘被毒死时,谁保过她?”

  她的眼神骤然凶狠:“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永远不懂失去至亲是什么滋味!”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甩手中红布。

  染布如血浪般铺天盖地卷来,遮住了顾寒声的视线。与此同时,红绡袖中射出三枚银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淬了剧毒。

  顾寒声侧身闪避,银针擦着他的衣袖掠过,“夺夺夺”钉在身后的木柱上。他拔刀出鞘,刀光如练,将红布从中劈开。

  布匹撕裂的刺啦声中,红绡已跃上房梁。

  “想逃?”顾寒声足尖一点,身形如鹞子翻空,紧追而上。

  两人在连绵的屋顶上追逐。红绡轻功极佳,像一只灵巧的燕子,在瓦片间纵跃腾挪。顾寒声紧追不舍,距离始终保持在三丈之内。

  晨光渐亮,雾气开始散去。城南贫民区的屋顶低矮杂乱,晾晒的衣物、堆放的杂物都成了障碍。红绡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专挑狭窄难行的路线。

  “顾寒声!”她边逃边喊,声音在晨风中飘散,“你以为苏婉月就是好人?她母亲碧荷才是柳妃案的关键证人!她为什么死?因为她知道太多!她知道先帝默许李太妃下毒,知道皇后也参与了,知道所有肮脏的内情!”

  顾寒声心神一震,脚步微滞。

  就是这一瞬的迟疑,红绡反手掷出一枚黑色圆球。

  “小心!”顾寒声疾退。

  圆球落地炸开,浓密的黑烟瞬间弥漫开来,遮住了整条窄巷。烟雾辛辣刺鼻,还带着迷药成分。顾寒声屏住呼吸,凭记忆辨位,向前猛冲。

  冲出烟雾的瞬间,他看见红绡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追!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迷宫般的小巷,惊起檐下栖息的鸽子。最终,在一条死胡同里,顾寒声截住了红绡。

  胡同尽头是高墙,墙下堆着废弃的竹筐。红绡背靠墙壁,喘着气,脸上却露出诡异的笑容。

  “不跑了?”顾寒声持刀逼近。

  红绡摇头,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母蛊在这里。但你猜,我会不会给你?”

  顾寒声眼神一冷,突然出手。

  刀光如电,直取红绡手腕。红绡闪避不及,瓷瓶脱手飞出。顾寒声凌空接住,同时另一只手扣向红绡咽喉。

  打斗中,红绡的面纱被扯落。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柳妃旧婢芳草的影子。但那双眼睛里盛满的仇恨和疯狂,让她看起来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顾寒声制住她的穴道,红绡顿时瘫软在地。他蹲下身搜她身,从她怀中掉出一枚腰牌——

  东宫侍卫的腰牌。

  铜制,正面刻着“东宫卫”三字,背面有编号:甲字十七。边缘有磨损,系绳是半旧的褐色皮革。

  顾寒声捡起腰牌,手指收紧。

  红绡看着他,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没想到吧?你们东宫,早就漏成筛子了。这腰牌的主人……可是太子近卫呢。”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而且,不止这一个。”

  顾寒声盯着她,一字一顿:“还有谁?”

  红绡却闭口不言,只是笑着,那笑容让人脊背发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暗卫的哨声——急促的三短一长,是“有埋伏,速撤”的警示。

  顾寒声脸色一变,拎起红绡,疾步向巷口冲去。

  刚冲出巷子,他就看见街角闪过几道黑影,速度极快,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而更远处,染布坊方向冒起浓烟——有人放火。

  调虎离山。

  顾寒声瞬间明白了。红绡故意暴露,引他追捕,同伙则趁机销毁染布坊里的证据,甚至可能……灭口。

  “走!”他吹响撤退哨,暗卫们从各处现身,护着他往预定撤离点奔去。

  红绡被他夹在腋下,脸朝后,看着染布坊方向升起的滚滚浓烟,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那里面有决绝,有解脱,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照亮了城南这片杂乱肮脏的街巷。

  而深宫的棋局,又落下了新的一子。

  同一片晨光,照在丞相府书房的窗棂上。

  陆沉舟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信是青檀天未亮时偷偷送来的,信纸边缘有被眼泪浸湿又干涸的皱痕。

  沉舟兄:若我明日未归,立即开启普渡寺密室,内有柳妃遗书与解药配方。按配方制药,一半救己,一半……或许可救钰儿。知暖绝笔。

  短短数行字,陆沉舟看了整整一刻钟。

  窗外的光一点点亮起来,从灰白变成淡金,再变成明亮的白。书案上的铜壶滴漏发出规律的“嗒、嗒”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

  他的目光移向书案另一侧——那里放着一把黄铜钥匙,是从顾寒声处得到的,普渡寺密室的钥匙。钥匙旁,是那卷先帝密诏,绢布泛黄,字迹刺眼。

  三个选择,像三条岔路,横在他面前。

  第一,立刻进宫,将钥匙、密信、以及沈知暖可能私自赴约的事,全部禀报皇帝。这是丞相的职责,是忠臣的本分。

  第二,按沈知暖所说,等她明日归来。若她未归,便独自去普渡寺开启密室,取出解药配方,救她,也救太子。

  第三……现在就去。赶在沈知暖赴约之前,开启密室,拿到解药,或许还能找到更多关于柳妃案、关于燕离渊的线索,提前布局。

  陆沉舟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十四岁的沈知暖,在御花园里踮着脚摘玉兰花,回头对他笑:“沉舟哥哥,这花真香,我给你簪一朵?”

  十六岁的沈知暖,穿着嫁衣入宫为后,临上轿前回头看他,眼中是强撑的镇定:“陆大人,往后……各自珍重。”

  二十八岁的沈知暖,如今躺在慈宁宫里,只剩三个月寿命,却还在为太子、为皇帝、为这个帝国筹谋。

  还有萧烬。那个他一手教导长大的少年皇帝,如今越来越暴戾,越来越偏执,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先帝密诏上的字迹在眼前晃动:“若萧烬失德,可废之……”

  可此时此刻,朝廷需要强权稳定,边境需要军队震慑,太子需要父亲。废帝?那会是更大的动荡,更多的流血。

  陆沉舟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

  他伸手,拿起了那卷先帝密诏,走到火盆边。炭火将熄未熄,还有暗红的余烬。他握着密诏,手在微微发抖。

  最后,他还是把密诏放回了桌上。

  有些罪,他不能背。有些路,他不能走。

  他换上官服,紫袍玉带,丞相的威仪一丝不苟。然后他将那把铜钥匙收入怀中,又将沈知暖的密信仔细折好,放入贴身的暗袋。

  “备车。”他推开门,对候在外面的老管家道,“进宫。”

  老管家看着他凝重的脸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躬身:“是。”

  马车碾过清晨的朱雀大街,向着宫门驶去。陆沉舟坐在车内,正襟危坐,手中紧握着一份连夜写好的奏章。

  奏章里没有提钥匙,没有提密室,没有提沈知暖的密信。

  他只写了三件事:

  一,请陛下暂停清洗,集中力量救治太子与太后,稳定朝堂人心。

  二,请陛下准臣彻查宫中靖南王余孽,尤其是东宫侍卫中的内奸。

  三,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暂搁私怨,联合一切可联合之力,应对西南可能之变。

  这是他作为丞相,能给皇帝的最后谏言。

  也是他作为沈知暖的旧友,能为她做的唯一一件事——劝住萧烬,给她争取时间,也给自己争取时间。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陆沉舟下车,抬头看着巍峨的宫墙,阳光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抬步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晨光彻底照亮了京城。

  而深宫深处,乾清宫中,萧烬站在巨幅疆域图前,手指重重按在西南——靖南王封地的位置。

  他的眼神冰冷如刀,眼下青黑浓重,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传朕旨意。”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调北疆军三万,秘密南下,驻于江州。”

  侍立在一旁的内侍惊愕抬头:“陛下,这……北疆军一动,匈奴那边恐怕……”

  “朕知道。”萧烬转过身,目光投向窗外西山的方向,“所以是秘密南下,昼伏夜行,分批而行。十日内,朕要这三万人悄无声息地抵达江州。”

  “陛下,这是要……防备靖南王?”

  “防备一切可能。”萧烬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西南军旧部有三万,若真北上,江州是第一道防线。北疆军常年与匈奴作战,战力最强,有他们在江州,朕才能安心。”

  内侍躬身:“奴才明白了,这就去传旨。”

  “等等。”萧烬叫住他,“还有……派人去西山。不必靠近,远远盯着就好。若看见太后车驾……立刻回报。”

  内侍一愣:“太后要去西山?”

  萧烬没有回答,只是挥挥手:“去吧。”

  内侍退下了。

  殿内重归寂静。萧烬独自站在地图前,看着上面纵横交错的山川城池,看着那个他守护又困住他的帝国。

  许久,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愿……用不上。”

  风从殿外吹进来,卷动帘幔,也卷动了地图的一角。

  西南那片土地,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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