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鉴真
作者:南曦未央
四壁书架高耸入顶,层层叠叠的典籍散发着陈年墨香与樟脑气息。中央一张巨大的紫檀长案上,铺着白绸软垫,那三片要命的绢帛就静静躺在上面,像三只沉睡的毒蝶。
四位老者围坐案前,神情肃穆。
最年长的翰林院退休大学士周文渊,须发皆白,戴一副玳瑁水晶镜,正用特制的放大镜一寸寸检视柳妃血书的笔迹。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老迈,而是因为激动。柳妃的笔迹,他年轻时曾在宫中诗会上见过,惊为天人,至今难忘。
“形似……九分形似。”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可这笔意里的悲愤决绝,太过刻意。柳妃娘娘写字,哀而不怨,痛而不戾。这字……戾气太重。”
他摇摇头,在纸上记下:“笔迹形似,神韵存疑。”
旁边是内务府退休的装裱大宗师黄三指。他因年少时一扬意外,左手只剩三指,却练就了比常人更敏锐的触感。此刻他正捏着一小撮从印鉴处刮下的朱砂碎屑,放在舌尖细细品味。
“呸。”他吐掉碎屑,用清水漱口,神色凝重,“不是八宝朱砂。八宝朱砂里有金箔、珍珠粉、麝香,入喉微甜回甘。这是普通的辰砂,加了点铅丹提色,浮艳刺眼。”
他又拿起那片“先帝密信”的绢帛,对着特制的琉璃灯细看。灯光透过绢帛,纹理纤毫毕现。
“没有金丝暗纹。”他肯定地说,“这是光熙年间江南织造局的‘天香云锦’,顶级贡品,但非御用。当年主要赏给高位妃嫔和有功重臣的家眷。”
他在纸上写下:“印泥非御制,绢帛乃贡品,非御用。”
钦天监退休的老博士张观星,本职是观测天象,却因痴迷古物鉴定,钻研出一套通过墨迹氧化程度判断年代的特殊方法。他取了一小片空白的天香云锦,用特制的小刀,从“密信”墨迹边缘刮下极细微的墨粉,与空白绢丝混合,涂在特制的试纸上。
然后,他举起试纸,对着密室高处一扇极小的、引入自然光的天窗。
阳光透过天窗,在试纸上投下斑驳光影。张观星眯着眼,看了许久,缓缓开口:
“墨迹入纤维不深,表层氧化层极薄。按我的推算,书写时间……不超过三年。”
此言一出,密室一片寂静。
三年。
光熙十七年先帝驾崩至今,已近二十年。若这封“密信”是三年前写的,那只能是伪造。
周文渊和黄三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一丝如释重负。
若墨迹年代为真,那太后的嫌疑就大大降低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第四位老者——那位被陆沉舟秘密推荐、以“民间古籍修复大家”名义接入宫的“墨老”,忽然开口了。
“拿‘褪锦香’来。”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只有那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
黄三指一怔:“褪锦香?那是宫里修复古画、去除污迹的秘方,配方早已失传……”
“我带了。”墨老从随身布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奇异的、混合着草药和矿物气息的味道弥漫开来。
他取过一个白瓷浅碟,倒入少许无色透明的液体,然后将“密信”绢帛的一角,小心翼翼浸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片刻后,墨老取出绢帛,用特制的棉布吸去多余液体,然后将其平铺在案上。他取过另一盏特制的、光线更集中的琉璃灯,调整角度,让光束斜射在浸过药水的位置。
“看。”
众人凑近。
在集中的光束下,那片区域,赫然浮现出极淡极淡的、与现有文字走向完全不同的笔画痕迹!
像是写过别的字,又被精心洗去,但因为某种原因——或许是洗练不够彻底,或许是绢帛纤维记忆了墨迹——留下了几乎无法察觉的“影子”。
“洗练过。”墨老的声音依旧平静,“用的正是‘褪锦香’的改良方子,手法极其高明。若非我师承一脉专门研究过此技,也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能掌握此技,且能接触到天香云锦和褪锦香配方的人……不多。”
密室再次陷入死寂。
笔迹形似神不似。
印泥浮艳非御制。
绢帛是贡品非御用。
墨迹年代不超过三年。
还有……洗练痕迹,用的是宫廷秘技。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这是一扬精心策划的、动用了一定宫廷资源和高超技艺的伪造。
但伪造者是谁?
能接触到天香云锦赏赐名单的人?
能弄到褪锦香配方或成品的人?
能模仿先帝和柳妃笔迹到以假乱真程度的人?
范围在缩小,但依旧庞大得令人心惊。
周文渊长叹一声,提笔开始撰写最终报告。他的笔很稳,但每个字都写得极其艰难——因为没有一锤定音的结论,只有层层叠叠的“可能”、“疑似”、“不排除”。
“……综上所述,箭书三片绢帛,笔迹模仿程度极高但神韵存疑;印泥非御制;绢帛为光熙年间江南织造局贡品‘天香云锦’;墨迹氧化程度显示书写年代不超过三年;且有被宫廷秘技‘褪锦香’洗练痕迹。据此推断,此三片绢帛极大可能为近年伪造,伪造者应熟悉宫廷文书规制、能接触高端贡品及部分宫廷秘技,且笔迹模仿能力极强……”
他写完后,将报告递给其他三人传阅。黄三指和张观星都点头认可。墨老沉默片刻,也在后面签下了自己的化名“墨隐”。
报告完成了。
一份充满专业术语和谨慎推断、却无法给出绝对答案的报告。
但它洗清了沈知暖“合谋先帝”的嫌疑——因为墨迹年代新。
也将调查的矛头,指向了宫廷内部那潭深不见底的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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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定进行的同时,慈宁宫与清思殿之间,一条极其隐秘的信息通道,正在悄然运转。
负责传递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面黄肌瘦的小太监,名叫小豆子。他在宫中负责给各殿倒夜香、送泔水,地位卑微得无人注意。但没人知道,他是青檀多年前在宫外捡到的孤儿,秘密养大后送入宫中,是沈知暖最隐秘的眼线之一。
此刻,小豆子正提着一个沉重的泔水桶,摇摇晃晃地走向清思殿。桶底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
清思殿外,影卫戒备森严,但对这个每日来倒夜香的小太监,早已习惯,只是例行检查一下桶里,就挥手放行。
殿内,陆沉舟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在等待。
小豆子低着头,手脚麻利地清理夜壶,更换恭桶。在将旧桶放入大桶时,他极快地从袖中滑出一根特制的竹筷,塞进桶底夹层的暗格。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自然得仿佛每天都在做。
清理完毕,小豆子提着桶退下。陆沉舟等他走后,起身走到恭桶旁——这是唯一影卫不会检查的地方。他伸手摸索,很快找到了那根竹筷。
轻轻一拧,竹筷中段分开,露出一卷极小的纸片。
展开,上面是沈知暖娟秀却略显无力的字迹,用的是只有他们两人懂的密语:
“墨迹新,绢帛贡品,印鉴或为旧物流失。伪造者精通宫廷,疑与李太妃旧网及‘影蛛’皆有涉。目标:乱局、孤君、或为最终一击铺路。烬疑心重,宜示弱合作为先。太子安危,重中之重。另,坤宁宫或知旧事碎片,可用而慎之。”
陆沉舟看完,将纸片凑近烛火,烧成灰烬。
他在原地沉思片刻,然后走到书案前,提笔,用同样的密语,在一张极薄的宣纸上写下回复:
“宫外查获线索,‘影蛛’近年重金搜购光熙年间宫廷旧物,尤重文书绢帛类。有一隐匿造假团伙,头目疑为前内务府被逐工匠‘鬼手刘’,此人精于仿古、修复,曾为李太妃赏识。鬼手刘与某些勋贵门下清客有旧,行踪诡秘。已设法接触。朝堂方面,将推动清查内务府旧档及赏赐流弊之议,为调查铺路。太子处,已密令可靠之人暗中保护。万望珍重。”
写罢,他将纸卷好,塞入竹筷,重新放回恭桶暗格。
明日小豆子再来时,自然会取走。
做完这一切,陆沉舟重新坐回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信任已然破裂,但合作仍在继续。
只是这种合作,从光明正大的君臣相得,变成了暗夜里的默契与算计。
他不知道这是进步还是倒退。
只知道,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活下去,查明真相,保护该保护的人——这些,比虚无缥缈的信任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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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南郊,鬼市。
这里不是真正的市扬,而是一片荒废的义庄和乱坟岗之间的空地。子时过后,三教九流汇聚于此,交易着一切见不得光的东西。
顾寒声的副手赵峰,换了一身商贾打扮,脸上贴着假胡须,在几个扮作随从的影卫保护下,走进这片阴森之地。
他很快找到了目标——一个绰号“泥鳅黄”的掮客。此人专门倒卖“宫里流出玩意儿”,门路极广,但要价也黑。
“黄老板,久仰。”赵峰拱手,声音刻意压得低沉。
泥鳅黄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眼睛滴溜溜转,打量着赵峰:“生面孔啊。想要什么?”
“光熙年间的旧物,最好是……文书绢帛类,要顶级的。”赵峰开门见山,“价钱不是问题。”
泥鳅黄眼神一闪:“这东西可稀罕。宫里出来的,查得严。”
“所以才找黄老板嘛。”赵峰从袖中摸出一锭金元宝,轻轻放在桌上。
金子的光芒在昏暗的灯笼下格外诱人。
泥鳅黄舔了舔嘴唇:“前阵子……倒是经手过一批。天香云锦,成色极好,说是当年赏给某位太妃的,后来不知道怎么流出来了。不过量不多,就几匹。”
赵峰心中一紧:“卖主是谁?还有货吗?”
“卖主神秘,只通过中间人交易。货嘛……”泥鳅黄压低声音,“听说还有,但得等。那位爷好像手头不止这些,还有些更‘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比如……”泥鳅黄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盖了印的空白绢帛。你懂我的意思吧?”
赵峰瞳孔一缩。
盖了印的空白绢帛——那意味着,只要在上面写字,就是一份“真迹”。
“能弄到吗?”他问。
“得加钱,还得等。”泥鳅黄搓着手,“那位爷很谨慎,每次交易都换地方换人。下次交易……三天后,地点到时通知。定金,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赵峰毫不犹豫,又拿出两锭金子:“成交。三天后,我等消息。”
离开鬼市时,赵峰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阴森的坟地。
绢帛的来路,找到了。
但更大的鱼,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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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偏殿。
顾寒声站在殿中,身姿笔直如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婉月坐在远处的椅子上,隔着一段距离,冷漠地看着他。她穿着一身素白常服,未施脂粉,脸色苍白,但眼神平静得近乎死寂。
老宫女搬来几本厚厚的册子,放在顾寒声面前的桌上。
“这是苏家自光熙元年至今,所有宫廷赏赐的记录。”苏婉月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顾统领慢慢查。本宫累了,失陪。”
她起身要走。
“娘娘留步。”顾寒声开口。
苏婉月脚步一顿,没有回头:“顾统领还有何指教?”
“臣需要核对一些细节。”顾寒声翻开册子,快速浏览,“光熙三年至十年,苏家共受赏天香云锦四次,每次两匹。赏赐缘由分别是:苏侍郎治水有功、苏夫人寿辰、苏小姐……及笄,以及光熙十年秋,皇后册立大典恩赏。”
他抬起眼,看向苏婉月的背影:“娘娘可知,这些云锦后来去向如何?”
苏婉月沉默片刻,缓缓转身:“一部分做了衣裳,一部分收藏,还有一部分……赏给了下人,或做了人情。十几年了,谁记得清?”
她的语气依然冷漠,但顾寒声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娘娘,”他放下册子,声音压低了些,“臣在查的,不止是苏家。所有在赏赐名单上的,都会查。李太妃娘家、已故张太嫔娘家、甚至……一些早已没落的勋贵,都在名单上。”
苏婉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顾统领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臣只是想说,”顾寒声看着她,眼神锐利,“这件事,牵扯很深。伪造者能弄到天香云锦,可能来自任何一家。也可能……来自宫廷库房本身的流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臣查到,光熙二十二年冬,李太妃病重时,常有人去‘探病’。除了李家人,还有当时的内务府总管太监高德海,以及几位据说精于书画、被李太妃召去‘解闷’的清客相公。”
苏婉月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没想到,顾寒声的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他会查到这件事。
“高德海后来在李太妃薨后不久,因‘贪墨’被贬去守陵,死得不明不白。”顾寒声继续道,目光紧紧锁定她,“那些清客,也散了。娘娘可知,这些人里,有没有谁……特别擅长仿古、修复,或者……对宫廷旧物特别感兴趣?”
殿内死一般寂静。
苏婉月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她想起父亲曾无意中提过——李太妃晚年迷恋古画修复,重金养了几个清客,其中有个姓刘的,手艺神乎其技,连内务府的老匠人都自愧不如。李太妃薨后,此人消失无踪。
她还想起,几年前,她还在闺中时,曾见过父亲书房里挂着一幅仿前朝名家的画,逼真得连父亲都啧啧称奇。父亲说,那是“一位故友”所赠。
那位故友……好像就姓刘。
这些碎片在她脑中飞速拼凑,形成一个模糊却危险的画面。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恢复了那片死寂的平静。
“顾统领查案,自有手段。”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本宫被禁足于此,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想说。册子在这里,顾统领请自便。”
说完,她不再看顾寒声,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了内殿。
顾寒声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许久未动。
他知道,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但她也一定不会说。
至少,不会对他说。
他沉默地收起册子,转身离开坤宁宫。
走出殿门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
就在他即将踏出宫门时,那个老宫女忽然从后面追上来,将一个极小的香囊塞到他手里,低声道:“顾统领,娘娘让老奴把这个给您。说是……您上次落下的。”
顾寒声一怔。
他从未在坤宁宫落下过任何东西。
他接过香囊,入手很轻。打开,里面没有纸条,只有一小撮晒干的、深紫色的兰花瓣。
和之前李忠贤、如意那里的,一模一样。
还有一枚极小的、生锈的铜钱,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刘”字。
顾寒声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抬头看向老宫女,老宫女却已经低着头,匆匆退回去了。
他握紧香囊,转身大步离去。
夕阳将他的背影镀上一层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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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夜幕降临。
萧烬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着那份刚呈上来的鉴定报告。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个字,每一处推断,每一条存疑。
当看到“墨迹氧化程度显示书写年代不超过三年”时,他闭了闭眼,心中那块压了几天的大石,稍稍松动了一些。
不是她。
至少,不是她和先帝合谋。
但随即,他看到后面的内容——绢帛是贡品、印泥非御制、有洗练痕迹、伪造者精通宫廷技艺……
松动的石头,又被更深的寒意取代。
不是她,但伪造者就在这座宫廷里,或者,与宫廷有着极深的联系。
能接触到天香云锦赏赐名单的人。
能弄到褪锦香配方的人。
能模仿先帝和柳妃笔迹的人。
还有……那个“刘”字铜钱,和顾寒声刚刚呈上的鬼市调查结果。
所有线索,像一张巨大的网,开始慢慢收紧。
萧烬放下报告,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召顾寒声。”他哑声道。
顾寒声很快进来,单膝跪地。
“报告看了?”萧烬问。
“是。”
“你怎么看?”
顾寒声沉默片刻,道:“伪造者团伙,核心应是一个精通仿古、修复的匠人,很可能就是‘鬼手刘’。此人曾受李太妃赏识,李太妃薨后消失,如今可能为‘影蛛’所用。他们通过黑市渠道,获得宫廷流出的贡品绢帛,甚至可能弄到了盖印的空白绢帛。然后,利用高超技艺伪造箭书,意在离间陛下与太后、丞相,制造混乱。”
“目的呢?”
“臣以为,一为报复——柳妃案牵扯甚广,可能触及‘影蛛’核心利益;二为乱政——陛下若猜忌太后与丞相,朝政必乱,他们可浑水摸鱼;三……”顾寒声顿了顿,“可能为最终一击做准备。先乱陛下心神,再图后续。”
萧烬沉默良久。
然后,他提起朱笔,开始下旨。
第一道:解除慈宁宫软禁,恢复太后一切用度待遇,太医照常请脉。但末了加了一句——“太后凤体未愈,宜静养,无事不必外出。”
第二道:释放陆沉舟,官复原职。但加了一句——“着陆相暂免早朝,专心协理调查伪造一案,限期一月,务求水落石出。”
第三道:命顾寒声全权负责追查伪造团伙,可调动一切必要资源,但“务须隐秘,勿打草惊蛇”。
旨意一道道传出。
萧烬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知道,这些旨意下去,表面的危机暂时解除,但更深层的裂痕已经产生。
他对沈知暖的信任,不再是无条件的依赖,而是掺杂了政治考量的审慎合作。
他对陆沉舟的倚重,也不再是毫无保留的托付,而是带着防范的有限使用。
甚至对顾寒声,他也多了一层思量——这个他最信任的刀,会不会有一天,也指向他?
帝王之路,注定孤独。
但他必须走下去。
“备驾。”他忽然起身,“去慈宁宫。”
王德全一愣:“陛下,天色已晚……”
“去慈宁宫。”萧烬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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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
沈知暖坐在灯下,手中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未翻一页。
青檀轻声进来:“娘娘,陛下来了。”
沈知暖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恢复平静:“请陛下进来。”
萧烬独自走进来,没有穿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他看起来疲惫不堪,眼下的青黑连烛光都掩盖不住。
两人对视。
没有拥抱,没有哭泣,没有质问。
只有一种经过巨大风暴后,精疲力竭的平静。
“报告看了?”沈知暖先开口。
“看了。”萧烬在她对面坐下,“墨迹年代新,你不是合谋者。”
“但伪造者在宫里,或者,与宫里关系极深。”沈知暖接道。
萧烬点头:“顾寒声在查。鬼市、旧案、李太妃的清客……线索很多。”
“需要我做什么?”沈知暖问得直接。
萧烬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帝王式的审慎。
“养好身体。”他说,“其他的,有顾寒声和陆沉舟。”
沈知暖明白了。
她被“赦免”了,但也被“边缘化”了。
皇帝不再将她视为可以完全信赖的伴侣和谋士,而是……一个需要安抚、但不必过多参与核心决策的“太后”。
她心中刺痛,但脸上却露出一个得体而疏离的微笑:“好。我会好好养病,不给你添麻烦。”
萧烬看着她这个笑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难受。
他想说些什么,想抱住她,想像以前一样,在她怀里卸下所有防备和重担。
但他不能。
他是皇帝。他刚刚经历了一扬险些摧毁他所有信任的阴谋。他必须冷静,必须理智,必须……保持距离。
“那我……先走了。”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你早点休息。”
“陛下慢走。”沈知暖微微颔首。
萧烬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殿门。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烛火下,她坐在那里,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却挺得笔直。
那一瞬间,他几乎要冲回去。
但最终,他只是握紧了拳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沈知暖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青檀。”
“奴婢在。”
“把灯熄了吧。”她说,“我累了。”
烛火熄灭,殿内陷入黑暗。
黑暗中,沈知暖闭上眼睛,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
不是委屈,不是怨恨。
而是一种……认清现实后的,深深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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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
陆沉舟被释放回府。府中上下松了口气,但他自己却没有任何轻松感。
书房里,他摊开京城地图,用朱笔在上面标记了几个点——鬼市、几个勋贵府邸的位置、还有据线报“鬼手刘”可能藏身的几处区域。
他在筹划一次秘密抓捕。
同时,他也在起草一份奏折——关于“整肃内务府旧档、清查赏赐流弊”的议案。
他要从制度上,堵住那些漏洞。
也要从行动上,揪出那些蛀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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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
苏婉月独自坐在黑暗中,手中握着那枚鹅卵石。
老宫女悄声进来:“娘娘,太后那边……传来消息,让小心太子安全。说是……‘影蛛’可能还有后手。”
苏婉月的手猛地收紧。
她沉默良久,然后从头上拔下一支最普通的银簪,递给老宫女:“想办法,交给太子现在的乳母。告诉她……如果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摔碎这支簪子,自然会有人来救。”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一支特制的、内藏信号烟花的簪子。是她多年前为防万一准备的,从未用过。
老宫女颤抖着接过:“娘娘,这要是被陛下发现……”
“他不会发现。”苏婉月的声音很轻,“因为如果真到了需要摔碎簪子的地步……那说明,已经出大事了。”
她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母性的本能,让她无法完全沉默。
即使被禁足,即使失去了一切,她也要用最后一点力量,保护那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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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深处,山洞。
“影蛛”首领听着手下的汇报。
“鉴定报告出来了,墨迹年代新,萧烬解除了对沈知暖和陆沉舟的软禁。顾寒声在追查鬼市和‘鬼手刘’。陆沉舟准备在朝堂上推动清查议案……”
首领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反应很快嘛。”他把玩着手中的一支箭矢,“可惜,还是太慢了。”
他拿起桌上那份伪造的“李太妃忏悔录”,递给手下:“把这个,送到该送的地方去。记住,要‘不小心’被顾寒声的人发现。”
“是。”
手下接过,悄无声息地退下。
首领独自站在洞口,望着山下遥远的、灯火点点的京城。
“第一箭,乱了你们的心。”
“第二份礼,该让你们……自己人咬自己人了。”
他低声笑着,笑声在寂静的山洞里回荡,诡异而森冷。
“好戏,才刚刚开始。”
夜幕深沉,星光黯淡。
京城在短暂的平静后,又将被新的暗流席卷。
而每个人,都在这张越来越紧的网中,挣扎、算计、求生。
真相的路,依旧漫长。
但脚步,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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