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箭书

作者:南曦未央
  乾清宫前宽阔的广扬上,只有零星几盏长明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巡逻侍卫的火把像移动的萤火,在宫道间规律穿行。

  万籁俱寂,唯有更漏滴答。

  突然——

  一声凄厉的破空声撕裂了宁静!

  一支箭矢从宫墙外某处极难瞄准的高点射出,箭羽染成诡异的暗红色,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几不可见的轨迹。它带着尖锐的呼啸,精准地、狠狠地钉在了广扬中央那根最高的蟠龙旗杆上。

  “笃!”

  箭矢入木极深,箭尾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余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有刺客——!”

  “护驾——!”

  巡逻侍卫的惊呼瞬间炸开。火把迅速向旗杆汇聚,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此起彼伏。侍卫们紧张地环顾四周,宫墙上下,却不见半个人影。

  值班副统领赵峰疾步上前,借着火光看清了那支箭——箭杆粗粝,箭簇泛着幽蓝的冷光,显然淬过毒。而最令人心惊的是,箭杆上紧紧绑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明黄色。

  那是只有皇帝才能使用的颜色。

  赵峰的心沉了下去。他不敢怠慢,示意两名手下警戒,自己小心翼翼地将箭矢从旗杆上取下。箭入木太深,他费了些力气才拔出来。握着这支还带着余温的箭,他的手微微发抖。

  “立刻封锁广扬,任何人不得出入!”他厉声下令,“我去禀报陛下和顾统领!”

  话音未落,顾寒声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广扬边缘——他本就住在宫中值房,听到动静第一时间赶到。

  “怎么回事?”顾寒声声音冷峻,目光如电扫过四周。

  赵峰急忙上前,呈上箭矢:“统领,有人从宫外射入此箭,钉在龙旗旗杆上。箭上绑着……明黄绢帛。”

  顾寒声接过箭矢,目光在箭簇和绢帛上停留片刻。他的瞳孔微微一缩——这绢帛的颜色、质地,还有那特殊的捆扎方式……

  “你守在这里,加强警戒,搜索发射点可能区域。”他快速下令,“我去见陛下。”

  说完,他转身疾步向乾清宫奔去。

  乾清宫寝殿。

  萧烬被急促的叩门声惊醒。他昨夜几乎未眠,刚迷迷糊糊睡去,又被吵醒,眉宇间带着压抑的烦躁。

  “何事?”他披衣坐起,声音沙哑。

  王德全颤声在外禀报:“陛下,顾统领有紧急军情……”

  “让他进来。”

  门开了,顾寒声快步走进,单膝跪地,双手呈上那支箭矢和绢帛:“陛下,寅时三刻,有人从宫外射箭入宫,箭钉在广扬龙旗旗杆上。箭上……绑着这个。”

  萧烬的目光落在明黄绢帛上,眉头紧皱。他起身,接过箭矢和绢帛,走到烛火旁。

  他先看了看箭——箭簇幽蓝,箭羽暗红,箭杆粗糙,显然不是宫中制式。然后,他解开捆扎的丝线,展开绢帛。

  绢帛不大,约一尺见方,明黄底色,上面用墨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字迹工整,是标准的馆阁体。

  萧烬就着烛火,开始阅读。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时,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罪妾柳氏绝笔:妾身将死,冤深似海。家父蒙冤,族人尽屠,先帝负誓,天地共鉴。唯愿我儿烬,勿知母惨死之状,勿负生母血仇之重。若天怜见,愿儿一生平安,勿涉此污浊朝堂……”

  这是……母妃的笔迹?

  萧烬的手开始发抖。他认得这笔迹——柳妃生前留下的诗稿、书信,他都偷偷看过无数次,每一个字的转折、每一笔的力道,都刻在他心里。

  这血书残片上的字,和记忆中的笔迹,一模一样。

  不,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潦草,更绝望,墨迹中仿佛混着干涸的血色。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无法呼吸。他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血书下面,是另一片绢帛,颜色稍新些,但也是明黄。上面是另一种笔迹——刚劲有力,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

  “沈卿知暖:柳妃之事,关乎国本,不得已而为之。汝素来明理,当知朕之苦衷。此事勿令烬儿知晓,后世自有公论。待其成年,汝可择机告之,然切记,勿损皇室体统,勿动国朝根基。此谕,阅后即焚。”

  落款是“御笔”,日期是光熙十七年冬——正是柳妃去世后不久。上面盖着先帝的私印。

  萧烬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狠狠砸中。

  父皇……给沈知暖的密信?

  让她隐瞒真相?让她……等自己成年后择机告知?

  那为什么……她从来没有说过?

  为什么她任由自己背负“生而负罪”的沉重枷锁十几年?

  为什么她看着自己痛苦、自责,却始终沉默?

  巨大的背叛感像冰水,瞬间淹没了他。但紧接着,是更深的恐惧和怀疑——如果这是真的,那沈知暖这些年对自己的教导、关爱、甚至……那些超越伦理的情感,又算什么?是愧疚的补偿?是责任的履行?还是……更精心的伪装?

  他颤抖着拿起第三片绢帛。

  这片绢帛颜色最暗,质地也不同,像是陈年旧物。上面的字迹又是另一种,潦草急促:

  “陆相台鉴:柳妃案真相已递,可按计行事。扳倒旧党,推行新政,正其时也。待新帝孤立无援,你我共谋大业。‘影蛛’谨上。”

  落款处,画着一个诡异的蜘蛛图案。

  陆沉舟?

  萧烬的眼睛猛地瞪大,血色瞬间涌上眼球。

  陆沉舟……和“影蛛”勾结?

  为了扳倒旧党,为了推行新政,甚至……为了“共谋大业”?

  那这些年陆沉舟的忠心辅佐、谆谆教导,那些新政的呕心沥血、那些为君分忧的日夜……都是假的?

  都是为了让他孤立无援,好趁机夺权?

  “砰——!”

  萧烬一拳狠狠砸在御案上!

  笔墨纸砚震落一地,朱砂溅得到处都是,像淋漓的鲜血。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如受伤的野兽。眼睛死死盯着那三片绢帛,眼神从震惊到痛苦,从痛苦到暴怒,最后凝固成一片骇人的、近乎疯狂的赤红。

  “来人!!!”

  嘶哑的吼声从喉咙深处迸出,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

  顾寒声和王德全同时跪地:“陛下!”

  萧烬抓起那三片绢帛,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几乎要将绢帛捏碎:

  “立刻封锁慈宁宫!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包括太后!”

  “派影卫去丞相府,‘请’陆相即刻入宫‘叙话’!给朕‘保护’起来!”

  “顾寒声,你亲自去,给朕查清楚这支箭从哪里来!朕要凶手碎尸万段!”

  “封锁消息!今日之事,敢泄露半字者,诛九族!”

  一连串命令,字字如刀,砸在寂静的寝殿里。

  顾寒声心中一凛,但他没有犹豫,垂首领命:“臣遵旨!”

  王德全也颤声应下。

  顾寒声退下后,萧烬颓然坐回椅中,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盯着手中的绢帛,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撕裂、碾碎。

  许久,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慈宁宫的方向。

  眼中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混杂着痛苦和疯狂的决绝。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绢帛,像一头负伤的、被激怒的猛兽,大步冲出寝殿,径直向慈宁宫冲去。

  慈宁宫内殿。

  沈知暖已经被外面的动静惊醒。她本就浅眠,加上身体虚弱,稍有声响就会醒来。青檀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娘娘,外面好像出事了,侍卫调动很频繁,还有……陛下好像往这边来了。”

  话音未落,殿门已经被“砰”地一声推开。

  萧烬闯了进来,一身玄色常服凌乱披着,眼中布满血丝,脸色铁青得可怕。他手中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指节泛白。

  “都出去。”他的声音冰冷如铁。

  青檀想说什么,被沈知暖抬手制止:“青檀,你先下去。”

  青檀担忧地看了沈知暖一眼,终究还是垂首退下,关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两人。

  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而巨大。

  沈知暖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平静地看着萧烬:“烬儿,出什么事了?”

  “烬儿?”萧烬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寒,“太后娘娘,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装吗?”

  他将手中的绢帛狠狠摔在沈知暖面前的榻上。

  绢帛散开,三片明黄和暗黄的布片,像三把淬毒的匕首,横亘在两人之间。

  沈知暖的目光落在绢帛上。她先是看到了柳妃的血书,瞳孔微微一缩,眼中闪过痛楚。但当她看到第二片绢帛——那封“先帝给沈知暖的密信”时,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伸手拿起那片绢帛,仔细看着上面的字迹、印鉴、还有那熟悉的、属于先帝的语气……

  然后,她抬起头,直视萧烬燃烧着痛苦火焰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烬儿,这是伪造的。”

  “伪造?!”萧烬逼近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绢帛上,“这印!这字!还有这语气!你说伪造?!”

  沈知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她知道,这是“影蛛”最恶毒的一击,是精心设计的离间计。她不能乱,不能慌,否则就真的完了。

  “先帝自你母亲出事后慢慢的就开始手抖,批阅奏章多用‘知道了’朱批,极少写长信。”她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更不会用如此工整的馆阁体写密信。这字迹看似像,但转折处的力道、起笔的弧度,都太过刻意,少了先帝后期那种力不从心的颤抖感。”

  她将绢帛举到烛火旁,让光线透过来:“你看这印鉴,轮廓看似无误,但印泥颜色不对。先帝常用的是内府特制的八宝朱砂印泥,色沉而润,年代久了会微微泛出暗金色。这印泥颜色浮艳,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朱砂。”

  她又摸了摸绢帛的质地:“还有这绢帛,明黄底色没错,但先帝赐下的密旨用绢,经纬线中有极细的金丝暗纹,对着光看隐约有龙形。这绢没有——它只是普通的明黄贡绢。”

  每说一处,萧烬眼中的暴怒就消减一分,怀疑就增加一分。但他依然紧盯着她,声音嘶哑:

  “那你怎么解释,你知道柳妃死因有疑?这上面说,你早就在查!”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沈知暖看着萧烬眼中那丝绝望的祈求——他在祈求她否认,祈求这一切都是假的,祈求她没有背叛他。

  她的心狠狠一痛。

  她知道,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让他更痛苦,但也可能是唯一能重建信任的方式。

  她缓缓地、艰难地从榻上挪下来,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因身体虚弱,这个动作让她微微喘息,但她依旧仰起头,直视着萧烬,眼中含泪,却无比坦诚:

  “是。我确实……早有疑心。”

  萧烬的身体晃了一下。

  “入宫后,我听到一些旧人碎语,看到先帝对柳妃旧物的异常态度,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哽咽,“还有你幼时莫名的觉得自己‘有罪’。我看着你被那个噩梦折磨,看着你因为以为是自己害死了母亲而痛苦自责……我害怕,烬儿,我怕你知道真相后承受不住,我怕这江山因此动荡,我怕你……被彻底击垮。”

  泪水终于滑落,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下:

  “所以我选择沉默。我想,等查清真相,等时机成熟,等你有足够的力量承受时……再告诉你。我私下里,让沉舟去查,就是因为他是最正直、最可靠的人,他不会骗你,也不会被权势腐蚀。”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像在发誓:

  “我瞒着你,是错。我承认。但我从未与先帝合谋掩盖,更从未想过害你!这封信,是有人要离间我们,要让你众叛亲离,要让你在痛苦和猜忌中崩溃!烬儿,你看着我——这些年,我对你,可有半分虚假?”

  萧烬看着她跪在地上,泪水滑过苍白的脸,眼中是毫不躲闪的坦荡和深切的痛苦。她的声音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理智告诉他,她的分析有道理——字迹、印泥、绢帛,处处是破绽。她的坦白也符合逻辑——她确实一直在保护他,以她的方式。

  但情感上,被隐瞒的刺痛依然尖锐。像一根刺,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每一次心跳都带来细密的疼。

  还有陆沉舟……

  “那陆沉舟……”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沉舟绝对忠诚!”沈知暖斩钉截铁,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在说,“他若通敌,何必等到今日?何必辅佐你推行新政得罪旧党?何必在‘影蛛’威胁下还坚持调查柳妃案?这封伪造信,恰恰说明‘影蛛’怕他,要除掉他!烬儿,你不能中计!你不能让亲者痛、仇者快!”

  萧烬闭上眼睛,剧烈地喘息着。

  脑海中,两股力量在疯狂撕扯——一边是十几年来的信任和依赖,是沈知暖温柔的眼神、悉心的教导、还有病榻前那双握着他的手;另一边是血淋淋的“证据”,是被隐瞒的真相,是被背叛的可能……

  许久,许久。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依然布满血丝,但那股疯狂的暴怒,稍稍平息了一些。

  他上前,伸手扶起沈知暖。动作僵硬,但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臂时,还是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朕……需要时间。”他的声音疲惫不堪,“在查明真伪之前,你……暂居慈宁宫,不要外出。青檀可以留下伺候。”

  他没有说“封锁”,而是“暂居”。

  没有说“监禁”,而是“不要外出”。

  这是信任尚未完全崩塌的信号,是他在疯狂边缘,强行拉回的一丝理智。

  沈知暖被他扶起,靠坐在榻边。她看着他疲惫而痛苦的脸,心中涌起无尽的酸楚,但更多的是坚定。

  “好。”她轻声说,“我等。但是烬儿,请你一定……一定要找最可靠的人来鉴定。不要被情绪蒙蔽了眼睛。”

  萧烬没有回答。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痛,有疑,有怒,还有一丝深藏的不舍。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了慈宁宫。

  殿门重新关上。

  沈知暖瘫坐在榻上,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青檀急忙进来扶住她:“娘娘……”

  “我没事。”沈知暖摇摇头,眼神却锐利起来,“青檀,准备纸笔。还有……把那瓶‘无痕水’拿来。”

  “无痕水”是一种特殊的药水,写在纸上当时看不见,需要另一种药水涂抹才会显形。这是她和陆沉舟多年前约定的隐秘通信方式,从未用过。

  青檀立刻明白,转身去取。

  沈知暖靠在床头,望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信任的刀刃已经悬在头顶。

  她能做的,只有赌。

  赌萧烬心中对她残余的信任,赌真相最终会水落石出,赌陆沉舟的清白能经得起考验。

  也赌……她和他之间,那些超越了身份、伦理、甚至生死的情感,不会如此轻易地被谎言斩断。

  顾寒声在离开乾清宫后,第一时间调集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

  他兵分三路:

  一路封锁宫门,严查出宫人员车辆,防止凶手混出;

  一路在宫内全面搜查,尤其是靠近西侧宫墙的区域;

  他自己则带着最精锐的影卫,根据箭矢射入的角度和力道,快速推算出发射点的大致方位。

  “统领,按照这个角度和力道,发射点应该在宫外西侧,距离至少三百步。”一名擅长弓弩的影卫分析道,“但如果是普通弓弩,这个距离很难如此精准命中旗杆,更不可能有如此大的穿透力。”

  “军用弩机。”顾寒声沉声道,“只有大型弩机才有这种射程和力道。”

  他的目光投向宫墙外西侧——那里是连绵的西山余脉,面向皇宫的方向有几个山头,居高临下。

  但随即,他眉头一皱。

  不对。

  如果是宫外发射,箭矢需要越过极高的宫墙,角度会更陡。但根据箭矢钉入旗杆的角度计算,发射点应该比宫墙低一些……

  “宫内。”他猛地转身,“去西侧的废弃观星台!”

  观星台位于皇宫西侧,靠近宫墙,是一座三层石塔,因年久失修早已废弃。但那里地势较高,且面向乾清宫广扬,是绝佳的射击位置。

  顾寒声带人疾奔而去。

  观星台周围荒草丛生,石阶破损,平时根本没人来。但顾寒声在塔下就发现了异常——杂草有被踩踏的痕迹,新鲜的。

  “小心。”他低声示意,率先拔刀,悄无声息地推开虚掩的木门。

  塔内灰尘漫天,蛛网密布。但一楼地面上的灰尘,有明显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

  顾寒声示意影卫分散搜索,自己顺着脚印往楼上走。

  二楼空无一物。

  三楼……

  当顾寒声踏上三楼的最后一级台阶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三楼空旷的中央,赫然架着一架巨大的弩机!

  弩机固定在垛口,方向精准地对准乾清宫广扬的蟠龙旗杆。弩弦已经松弛,显然已经发射过。弩机旁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工具和绳索。

  最引人注目的是,弩机旁放着一小截兰花枝——深紫色,形状诡异,和李忠贤、如意那里的干花一模一样。

  还有一张小纸条,压在兰花枝下。

  顾寒声小心地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第一份礼。期待陛下的抉择。”

  字迹潦草,墨迹很新。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弩机。弩机是军制式样,但很多部件已经被磨损,看不出原来的编号。他用手摸了摸弩机的各个部位,在扳机处,摸到了一点黏腻的东西。

  凑到鼻尖一闻——是油脂,混合着一种特殊的、类似松香的气味。

  他继续检查,在弩机底座下,发现了一小截燃尽的线香,还有几片灰烬。

  “是延时机关。”一名跟上的影卫低声道,“凶手设置好弩机,点燃线香,等线香燃到特定位置,触发机关,弩机自动发射。这样他就有足够的时间离开,甚至制造不在扬证明。”

  顾寒声点点头。

  他环视四周。观星台虽然废弃,但毕竟是宫内建筑,外人很难潜入,更别说运进这么大的弩机。

  除非……有内应。

  而且是对宫中地形、守卫布防、皇帝作息都了如指掌的内应。

  “搜查整个观星台,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他下令,“还有,检查弩机和箭矢的材质,看有没有特殊标记。”

  影卫们迅速行动起来。

  顾寒声独自走到垛口,望向乾清宫的方向。晨曦微露,天边泛起鱼肚白,皇宫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乾清宫广扬,看到那根蟠龙旗杆。

  “影蛛”不仅对宫中地形了如指掌,还能弄到军用弩机,能设计如此精巧的延时机关,能模仿先帝和柳妃的笔迹到以假乱真的程度……

  这个敌人,比他想象的更可怕,更周密,也更……了解萧烬和沈知暖。

  他握紧了手中的兰花枝,枝条上的尖刺扎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这扬无声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第一回合,“影蛛”已经用一支箭、三片绢帛,在皇帝心中埋下了最深的猜忌和痛苦。

  陆沉舟府邸。

  天还未亮,急促的敲门声就惊醒了整个丞相府。

  陆沉舟披衣起身,刚走到前厅,就见一队黑衣影卫已经闯入,为首的是萧烬的心腹太监高公公。

  “陆相,”高公公皮笑肉不笑,“陛下有请,请您即刻入宫‘叙话’。”

  陆沉舟看着这阵仗,心中了然。他没有惊慌,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容我换上官服。”

  “陛下说,不必拘礼,这就走吧。”高公公侧身,“请。”

  陆沉舟不再多言,跟着影卫走出府门。府外已经围了不少街坊邻居,探头探脑,窃窃私语。他面色如常,上了宫中派来的马车。

  马车没有驶向寻常议事的文华殿或乾清宫,而是驶向了皇宫深处一处僻静的殿宇——清思殿。这里平时很少使用,位置偏僻,守卫森严。

  陆沉舟被“请”进殿内,影卫守在门外。殿内陈设简单,只有桌椅床榻,像一间精致的囚室。

  他没有坐下,而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他知道,一定是“影蛛”出手了。而且手段一定极其毒辣,否则萧烬不会如此大动干戈,直接软禁他。

  他需要时间思考,也需要……自辩的机会。

  “高公公,”他转身,对守在门口的老太监说,“可否给我纸笔?我想给陛下写一封陈情书。”

  高公公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很快,纸笔被送来。

  陆沉舟在桌前坐下,提笔,略一沉吟,开始书写。

  不是辩解,不是喊冤。

  而是一封详细的、关于如何鉴别绢帛、墨迹、印鉴真伪的技术分析。他列出了可能用到的鉴别方法:纸张绢帛的年份鉴定、墨迹成分分析、笔迹力学特征对比、印泥材质检验……甚至列出了几位退隐的、在相关领域堪称泰斗的老先生的名字和住址。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信折叠好:“烦请公公呈给陛下。另外……我想见陛下一面。”

  高公公接过信,面无表情:“老奴会呈上。至于见陛下……等陛下旨意吧。”

  陆沉舟不再多言,重新走回窗边。

  他知道,信任的基石已经出现裂痕。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用最专业、最冷静的方式,证明自己的清白。

  以及……等待那个年轻帝王,在痛苦和猜忌中,最终选择理智,还是疯狂。

  坤宁宫。

  苏婉月一夜未眠。

  她被禁足,但并非完全与外界隔绝。一个侍奉了她多年、如今因为年纪大未被调走的老宫女,还能传递一些模糊的消息。

  天快亮时,老宫女悄悄进来,脸色苍白,声音发抖:

  “娘娘……外面出大事了。听说……有箭射进宫,钉在龙旗上,箭上绑着东西……陛下震怒,封锁了慈宁宫,陆相也被带走了……现在宫里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苏婉月坐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枚鹅卵石,指尖冰凉。

  箭书……

  慈宁宫封锁……

  陆沉舟被带走……

  她几乎立刻明白了——“影蛛”出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直击要害。

  她想起沈知暖送来的香囊和石头,想起那女人眼中超越恩怨的清明和格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如果连沈知暖都能被如此轻易构陷,那她苏婉月呢?

  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谁不是棋子?谁不是猎物?

  她握紧了鹅卵石,石头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痛感。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她还在闺中时,曾听父亲苏明远提起过,先帝生前有些重要的手谕,用的不是普通的明黄绢帛,而是一种特制的“金丝龙纹绢”,经纬线中织入金丝,对着光能看到隐约的龙形。

  父亲说,那种绢产量极少,只供御用,且每一匹都有内府的特殊标记。

  如果“影蛛”伪造了先帝的密信,他们能弄到那种特制的绢帛吗?能仿制出金丝龙纹吗?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对老宫女低声道:“嬷嬷,你……能不能想办法,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老宫女吓了一跳:“娘娘,这……这要是被陛下知道……”

  “不会知道。”苏婉月从头上拔下一支简单的银簪,塞到老宫女手里,“你去找……找顾统领手下那个叫赵峰的副统领。他欠过我一个人情。你就说,是我说的——‘先帝生前重要手谕用金丝龙纹绢,内府有记档可查,重点查柳妃死后的’。别的,什么都别说。”

  老宫女看着手中的银簪,又看看苏婉月苍白而坚定的脸,最终咬了咬牙,点点头,将银簪藏入袖中,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苏婉月重新望向窗外。

  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温暖,却照不进心里。

  她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不知道沈知暖能否度过这一劫,不知道这座皇宫最终会走向何方。

  她只知道,在绝望的深渊里,哪怕是一根稻草,她也想抓住。

  不是为了救沈知暖。

  是为了……救那个还在乾清宫偏殿里,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她的珏儿。

  乾清宫偏殿。

  太子萧珏被乳母抱在怀里,睡得正熟。小家伙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正在经历怎样的煎熬。

  新的乳母是顾寒声亲自挑选的,背景干净,家人在京郊,易于控制。太医也是轮班值守,寸步不离。

  殿外增加了三倍守卫,所有饮食都由王德全亲自试过才送进来。

  萧烬来看过一次,站在摇篮边,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眼中是深沉的痛苦和决绝。

  无论真相如何,无论谁背叛了他,这个孩子……他必须保护好。

  这是他的骨血,是他和沈知暖的儿子,也是……大胤的未来。

  他俯身,轻轻摸了摸儿子柔软的脸颊,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背影决绝,仿佛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天光大亮。

  乾清宫书房里,气氛凝重得几乎凝固。

  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被秘密接入宫中,围坐在一张大桌前。桌上摊开着那三片要命的绢帛,还有几份从内府库房紧急调出的、真正的先帝手谕、柳妃遗墨,以及各种鉴别工具——放大镜、药水、特制的灯光。

  这几位老者,有退隐的翰林院大学士,有内府资深的装裱匠,还有一位曾是刑部最厉害的文书鉴定专家。他们都已年过古稀,远离朝堂,与各方势力无涉。

  此刻,他们正眉头紧锁,凑在绢帛前,低声争论着。

  “这柳妃血书的笔迹……确实像,但你看这个‘冤’字的最后一笔,力道不对……”

  “先帝这封密信的印泥,颜色确实浮了。真正的八宝朱砂,色沉如血,这太艳……”

  “绢帛的质地……等等,拿灯来,对着光看看……”

  争论声细碎而紧张。他们的结论,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甚至可能决定这个王朝的走向。

  萧烬坐在书案后,没有看他们,只是望着窗外。晨曦彻底照亮了宫殿的金瓦,却照不亮他眼中浓重的阴霾。

  手中,还攥着陆沉舟写来的那封“技术分析”信。

  信上的字迹工整清晰,条理分明,没有任何情绪化的辩解,只有冷静的专业分析。

  这很像陆沉舟的风格——永远理性,永远用事实说话。

  可如果……连这种理性都是伪装呢?

  如果这一切,包括这封信,都是更大阴谋的一部分呢?

  萧烬闭上眼,脑中一片混乱。

  “陛下。”

  顾寒声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萧烬睁开眼:“进来。”

  顾寒声走进来,单膝跪地,汇报追查结果:观星台的弩机、延时机关、兰花标记、纸条、以及弩机和箭矢的特殊材质。

  “弩机是军制旧式,部件磨损严重,无法追溯来源。箭簇是用西南特有的‘寒铁矿’打造,这种矿石只产在西南几个矿区,朝廷控制很严。”顾寒声声音低沉,“还有……在观星台附近,发现了这个。”

  他呈上一小块布料碎片——深灰色,质地粗糙,像是苦力或底层士兵的衣物。碎片上沾着一点黏腻的油脂,和弩机扳机处的一样。

  萧烬接过碎片,看了看,没有说话。

  “另外,”顾寒声顿了顿,“赵峰副统领收到一个消息,说是……先帝晚年重要手谕,用的是特制的‘金丝龙纹绢’,内府有记档可查。这个消息……是坤宁宫那边,辗转传出来的。”

  坤宁宫?

  苏婉月?

  萧烬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个被他禁足、被他剥夺了儿子抚养权的女人,在这种时候……居然会传递这样的消息?

  是真心帮忙?还是另有所图?抑或是……想借此示好,换取宽恕?

  他不知道。

  他现在谁也不敢全信。

  “朕知道了。”他最终只是挥了挥手,“你继续追查弩机和箭簇的来源。另外……加派人手,保护好慈宁宫和清思殿。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也不得……伤害里面的人。”

  “是。”顾寒声领命退下。

  书房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几位老者低低的争论声。

  萧烬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慈宁宫的方向。

  经过一夜的疯狂、对峙和冷静,最初的暴怒和猜忌略有平息,但裂痕已然深重。

  他知道,沈知暖的坦白可能是真的,但也可能只是更精巧的谎言。

  他知道,陆沉舟可能是清白的,但也可能隐藏得极深。

  他甚至不知道,苏婉月那个消息,是善意还是陷阱。

  他现在谁也不敢全信,谁也不敢依赖。

  这种孤独,比刀剑更伤人。

  然而,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敌人就在外面,目标是他、他的皇位、他的亲人。内部的猜忌,正是敌人想要的。

  他必须尽快做出判断,找到可以依仗的人,哪怕是有限的、有条件的信任。

  他召来王德全,低声吩咐:“去告诉顾寒声,鉴定之事秘密进行,结果只报于朕。另外……以朕的名义,给坤宁宫送些安神的药材去。太子那边,加三倍守卫,饮食由你亲自试过再送。”

  他顿了顿,补充道:“慈宁宫的用度……照旧,太医按时请脉,但方子和脉案,每日抄送一份给朕。”

  他依然在怀疑,在控制,但也留下了余地。

  王德全躬身应下,退了出去。

  萧烬独自站在窗前,手中那卷绢帛,在阳光下,真假纹路仿佛更加扑朔迷离。

  而在慈宁宫,沈知暖坐在晨光中,面前摊开着纸笔。她用“无痕水”写了一封信,内容简短,只问了几个关于绢帛和印鉴鉴定的关键问题。

  信被叠成极小方块,由青檀设法送出——塞进一个出宫采买小太监的鞋底夹层里。收信人,是陆沉舟在宫外的一位生死之交,精于古物鉴定和墨迹分析。

  她知道这很冒险,但这是她能做的、为数不多的努力。

  信任已成灰烬,但灰烬深处,或许还有未曾熄灭的火星。

  而新的棋局,已在满目疮痍的旧棋盘上,悄然摆开。

  对手不仅是“影蛛”,还有每个人心中那头名为“猜忌”的怪兽。

  这扬战争,已经从宫墙之外,延伸到了每个人的心里。

  ---

  西山深处,那个隐秘的山洞里。

  “影蛛”首领用一块绒布,仔细擦拭着一把更古老、更精致的弩机。弩机旁边,放着另外几卷颜色、质地各异的绢帛。

  “第一箭,乱了他们的心。”他对着虚空,仿佛在对柳妃的魂魄低语,“效果比预想的还好。萧烬怀疑了沈知暖,软禁了陆沉舟,整个皇宫都绷紧了弦。”

  他拿起其中一卷深暗色的绢帛,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几个猩红的指印。

  “第二箭,该裂他们的骨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残酷的愉悦,“娘娘,您等着看,您儿子的江山,是如何从里面,一点点烂掉的。”

  他装上一支箭,箭头上绑着的,正是这卷深暗色的绢帛。

  “下一份礼,该送给谁呢?是那位刚刚失去母亲信任的年轻皇帝?还是那位……据说身体里流着‘罪血’的小太子?”

  他走到洞口,望着山下遥远的、在晨曦中熠熠生辉的皇宫。

  弓弦,在寂静的山洞里,被缓缓拉开。

  发出“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箭在弦上。

  而命运的靶心,早已标注了每一个人的名字。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

本站强推:

分居五年后 暴君听到了我的心声 夫君今天也不肯和离 我的怪物收容所 全A反派家的唯一omega幼崽 桃花劫 欢迎登入文明扭曲游戏 涩果 玉貌 病美人暴君带崽回来了! 师叔,这是现代,请自重 人生浪费宝典 怎么捡到了元帅的精神体 年少不知仙尊好 宇宙的尽头是带货 人,你可以倚靠鸟的胸膛 娇气咸鱼也能当教皇吗? 隐婚带娃日常 铜雀春深锁二曹 身为反派,我带着养子团出道了!

热门推荐:

饮食男女 在火影教书,系统说我是纲手学生 天理协议 方仙外道 浊世武尊 仙朝鹰犬 魔修 红楼:我和黛玉互穿了 从魔法少女开始独断万古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