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断根

作者:南曦未央
  陆沉舟亲自来了。他连夜审讯那两个被捕官员,拿到了足以致命的口供。此刻他站在萧烬面前,官袍下摆还沾着连夜奔波的尘土,但眼神锐利如鹰。

  “陛下,”他声音低沉,递上一沓供词,“已经查明。内务府大太监李忠贤,原名李德海,是已故李太妃宫中首领太监。李太妃薨后,他改名换姓调入内务府,三十年来经营极深。那两个官员供认,每月通过宫外采买渠道,向李忠贤输送银钱,换取宫内动向,并传递一些‘旧物’——其中就包括标有兰花记号的物品。”

  萧烬接过供词,一页页翻看。供词详细记录了时间、地点、交接方式,甚至提到了几次具体的传递内容:“三月十二,送紫檀盒一只,内盛干制紫色兰花瓣若干”、“四月初五,取回旧信札副本一叠,内容涉及先帝朝西南事务”……

  他的手指在“紫色兰花瓣”几个字上停留片刻,抬眼看向顾寒声:“你那边呢?”

  顾寒声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陛下,臣追查库房通风口痕迹、香珠被截线索及内务府人员记录,所有线索最终交汇点,也都是李忠贤。他掌管着内务府所有陈年档案和旧库的钥匙,有权限出入任何地方而不被怀疑。此外……”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小块布料边角——正是从北五所容嬷嬷处找到的那块深紫色云锦:“臣让人辨认过,这是三十年前宫中流行过的‘紫云锦’,当年李太妃最爱此料。而内务府的记录显示,李忠贤在调离李太妃宫中的次年,曾以‘清理旧物’为由,领走了一批这种布料的下脚料。”

  证据链几乎闭合。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王德全的声音:“陛下,皇后娘娘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萧烬眉头微蹙。这种时候,苏婉月来做什么?

  “让她进来。”

  殿门打开,苏婉月走了进来。她没有戴凤冠,只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宫装,长发简单绾起,脸上脂粉未施,苍白得吓人。但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

  她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样东西:那枚从如意处搜出的库房钥匙复制品、深紫色手帕、干花、银锭,还有一张折叠的纸。

  她走到殿中,缓缓跪下,将托盘高举过顶:“臣妾苏婉月,向陛下请罪。”

  萧烬看着她:“皇后何罪之有?”

  “愚钝之罪,失察之罪,被人利用而不自知之罪。”苏婉月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臣妾的贴身宫女如意,已被李忠贤收买。这些,都是从她房中搜出的。臣妾直到昨夜才想明白——多年前,臣妾父亲曾无意中提及,李太妃晚年最倚重的太监姓李,后来似乎去了内务府管理旧档。如今想来,应该就是李忠贤。”

  她抬起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决绝:“李忠贤利用臣妾对太子的紧张,利用臣妾对……对太后娘娘的防备,精心设计,让臣妾成了他攻击太后、搅乱后宫的刀。太子枕中的兰花瓣,宫女收到的‘安神香’,宫中的流言……恐怕都与他有关。臣妾愚钝,险些害了太子,害了太后,更害了天家安宁。”

  她深深叩首:“臣妾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陛下宽恕。只求陛下严惩真凶,保太子万全。至于臣妾……听凭陛下处置。”

  殿内一片寂静。

  陆沉舟和顾寒声都垂首站着,不敢看皇帝的脸色。

  萧烬的目光在苏婉月身上停留良久,又转向托盘上的那些证物。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李忠贤……”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眼中寒光渐盛。

  三十年的潜伏,精密的算计,对皇后和太后的双重利用,甚至可能牵扯到柳妃旧案……

  这个老太监,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险。

  萧烬猛地站起身:“顾寒声。”

  “臣在。”

  “带朕的影卫,立刻秘密抓捕李忠贤。朕要活的,亲自审问。”他的声音冰冷如铁,“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臣遵旨!”

  顾寒声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萧烬这才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苏婉月,沉默片刻,道:“皇后先回宫吧。此事朕自会查明。至于你……待真相大白后,再做定夺。”

  苏婉月再次叩首:“谢陛下。”

  她缓缓起身,托着那盘证物,一步步退出了大殿。

  转身的瞬间,她的目光与顾寒声在殿外擦肩而过。两人对视了一瞬,她眼中那片空洞的平静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迅速被重新冰封。

  顾寒声脚步微顿,最终什么也没说,快步消失在宫道尽头。

  内务府深处,有一座独立的石质小楼,名为“兰台深锁”。这里是存放宫廷最机密陈年档案的地方,平时只有少数几个有特殊权限的大太监才能进入。

  此刻,小楼外已经被顾寒声带来的影卫团团围住。

  “统领,李忠贤半个时辰前进去了,还没出来。”一名影卫低声道,“楼里有他四个心腹太监守着,都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老人。”

  顾寒声点头,一挥手:“破门。反抗者,杀。”

  影卫如鬼魅般散开,悄无声息地解决掉外围的守卫,直抵小楼正门。门从里面闩着,但挡不住训练有素的影卫。几声闷响后,门闩断裂,大门洞开。

  楼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和樟脑混合的气味。顾寒声带人快速搜索一层、二层,解决掉两个试图抵抗的老太监,直上顶层。

  顶层只有一间密室,厚重的铁门紧闭。

  顾寒声示意影卫散开,自己上前,沉声道:“李忠贤,事发了。开门投降,陛下或可饶你一命。”

  里面安静了片刻。

  然后,铁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李忠贤站在门后。他看起来六十多岁,面容清癯,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太监总管服制,背挺得笔直。他的眼睛很亮,锐利而平静,完全不像一个即将被抓捕的罪犯。

  他甚至还笑了笑:“顾统领,你来了。比老奴预计的,快了半天。”

  顾寒声警惕地握紧刀柄:“李忠贤,束手就擒。”

  “擒?”李忠贤笑着摇头,转身走回密室,“顾统领不妨进来坐坐。老奴有些话,想说给明白人听。”

  顾寒声示意影卫守在门外,自己跟了进去。

  密室不大,但布置得整齐有序。靠墙是一排排书架,上面码放着密密麻麻的卷宗。中央一张大案,案上燃着一盏油灯,灯下堆着一些正在焚烧的纸张,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李忠贤在案后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顾寒声:“顾统领想问什么?老奴知无不言。”

  “为什么?”顾寒声盯着他,“为什么要对太后下毒?为什么要利用皇后?为什么要害太子?”

  “为什么?”李忠贤重复这个词,笑容渐渐变得诡异,“因为她们都坏了规矩。这座宫廷,是有规矩的。妃嫔就该安分守己,太后就该颐养天年,皇后就该相夫教子。可她们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激动:

  “沈知暖!一个先帝的妃子,却在新帝登基后把持朝政,干涉国事,迷惑幼主!她凭什么?就凭她读过几本书,有点小聪明?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她坏了祖宗家法,就该慢慢枯萎,就像她不该得到的恩宠一样!”

  “至于皇后苏婉月,”他嗤笑一声,满是嘲讽,“一个色厉内荏的蠢货罢了。稍微吓唬一下,就自己跳起来咬人。老奴不过递了几把刀——流言、线索、似是而非的证据——她就真敢往太后心口捅。这么好用的刀,不用岂不可惜?”

  顾寒声的手握紧了刀柄:“太子呢?太子才几个月大,他何辜?”

  “太子?”李忠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是沈知暖和皇帝孽种,本就不该出生。更何况……老奴没想让他死。只是让他病一扬,病得重一些,这样才能让皇后更疯,让皇帝更乱,让这宫里彻底乱起来。”

  他顿了顿,笑容更加诡异:“顾统领是不是想问,库房里那些证据?真的,假的,掺在一起,才最有趣。真的能要人命,假的能乱人心。苏家?哼,当年不过趋炎附势之徒,给李娘娘送过礼,也拿过李娘娘的赏赐。留点痕迹,正好让皇帝猜忌……猜忌皇后,猜忌苏家,猜忌所有可能的人。”

  顾寒声死死盯着他:“柳妃娘娘呢?你刚才说‘不该出生’——柳妃娘娘的死,是不是也和你有关系?”

  李忠贤的笑容僵了一瞬。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恶毒的快意:“柳妃娘娘……她可比沈知暖聪明多了。她知道怀柔,知道退让,知道怎么让先帝心疼。可她也犯了最大的错——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什么事?”顾寒声追问。

  李忠贤却不直接回答,他凑近了些,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你们以为柳妃是怎么死的?难产?哈哈……先帝爷当时,可是犹豫了很久啊。是让她‘病逝’?还是‘暴毙’?最后选了个差不多的说法。可你们知道吗,经办这件事的人……可都还拿着富贵呢。”

  顾寒声心中巨震:“经办人是谁?现在在哪?”

  “在哪儿?”李忠贤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高着呢,高到……你们现在未必动得了。李娘娘死前告诉我,这里头的水,深得很,牵扯的人,也高得很。高到连她,连先帝,都要掂量掂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顾统领,你是个聪明人。但你太年轻,不懂这座宫廷底下,埋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柳妃的死,沈知暖的中毒,皇后的被利用,太子的病……这些都只是一根藤上的几颗瓜。真正的根,还深埋在地下呢。”

  顾寒声强迫自己冷静:“‘影蛛’呢?你和‘影蛛’有什么关系?”

  听到“影蛛”两个字,李忠贤的眼神变了变。他沉默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影蛛’?他们……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他们是复仇的鬼,而老奴……老奴是守护规矩的魂。不过——”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不过他们都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其实谁不是棋子呢?李娘娘是,柳妃是,沈知暖是,皇后是,皇帝是……就连‘影蛛’,也不过是别人棋盘上,一颗自以为是的棋子罢了。”

  话音刚落,李忠贤猛地将手中一直握着的一个小瓷瓶塞入口中,狠狠咬碎!

  “拦住他!”顾寒声疾扑上前,但已经晚了。

  黑色的液体从李忠贤嘴角溢出,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脸上却带着一种解脱般的诡异笑容。他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最后嘶声道:

  “断……根?你们断不了……地下的根……连着整座山呢……”

  “等着吧……‘影蛛’……他们会把一切都……烧光的……”

  声音戛然而止。

  李忠贤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涣散。嘴角的黑血慢慢凝固,脸上定格着那个诡异而解脱的笑容。

  顾寒声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经没了。

  死了。

  这个潜伏三十年、策划了无数阴谋的老太监,就这样在自己面前服毒自尽了。

  顾寒声沉默地站起身,环视密室。案上的纸张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些灰烬。他迅速检查李忠贤的尸体和周围,在他的袖袋里找到了一个小巧的铁盒。

  打开,里面是几包药材,上面标注着细小的字:“鬼面兰花粉部分解药”、“需配以雪山莲心、百年茯苓……”

  是解药。

  或者说,是解药的一部分。

  顾寒声将铁盒收好,又在密室的书架和暗格里仔细搜查。在书架最底层的一个暗格中,他找到了一些未烧尽的纸片——似乎是李忠贤没来得及销毁的。

  纸片上字迹潦草,内容破碎:

  “……柳妃知晓西南屠城真相……先帝震怒……命葛春……”

  “……李娘娘示意……药量加倍……务必不留痕迹……”

  “……经办者三人……孙德海已死……张太医归乡……葛春……不知所踪……”

  “……‘影蛛’来信……约西山……兰烬亭……交换……”

  还有一张更小的纸片,上面只有一行字:“高者仍在位,慎之。”

  顾寒声的手微微发抖。

  柳妃知晓西南屠城真相?先帝震怒?命葛春?

  葛春——那个“影蛛”一直在找的、当年为柳妃接生的太医副手。

  还有“高者仍在位”……

  他不敢细想,将纸片全部收好,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李忠贤的尸体,转身走出了密室。

  “统领?”守在门外的影卫迎上来。

  顾寒声沉声道:“李忠贤已服毒自尽。立刻查封这里所有东西,一纸一物都不能遗漏。还有,楼里其他活口,全部押走审问。”

  “是!”

  消息传回乾清宫时,萧烬正在批阅奏折——或者说,试图批阅。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那些冗长的文字上。

  王德全匆匆进来,低声禀报:“陛下,顾统领回来了。李忠贤……服毒自尽了。”

  萧烬手中的朱笔一顿,一滴朱砂滴在奏折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

  “死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顾统领在他密室中搜到一些未烧尽的纸片,还有……一小盒药材,说是‘鬼面兰’部分解药。另外,李忠贤死前说了一些话……”

  王德全将顾寒声带回的话复述了一遍。当听到“柳妃知晓西南屠城真相”、“先帝震怒”、“高者仍在位”时,萧烬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最后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传顾寒声。”他放下朱笔。

  顾寒声很快进来,将搜到的纸片和铁盒呈上。

  萧烬一张张看完那些破碎的纸片,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在他心上。他的手在抖,但他强迫自己稳住。

  “葛春……”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当年为母妃接生的太医副手……‘影蛛’在找他,李忠贤的纸片也提到他……命葛春……命葛春做什么?”

  他不敢深想。

  还有“高者仍在位”。是谁?还在位的谁?朝中大臣?宗室亲王?还是……宫里的什么人?

  萧烬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帝王的冷酷决断。

  “顾寒声。”

  “臣在。”

  “朕命你,即刻起全面清洗内务府。凡与李忠贤有牵连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查。该抓的抓,该杀的杀。朕要这宫里的毒根,彻底拔干净。”

  “臣遵旨。”

  “还有,”萧烬顿了顿,“李忠贤提到的葛春……继续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影蛛’约他在西山兰烬亭交换……你派人盯住西山,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报。”

  “是。”

  顾寒声领命退下。

  萧烬独自坐在御案后,看着那些破碎的纸片,良久,将铁盒推到王德全面前:“把这个,送去慈宁宫。告诉太后……这是‘鬼面兰’的部分解药。”

  王德全小心地接过:“陛下,那皇后娘娘那边……”

  萧烬沉默片刻:“传朕口谕:皇后苏氏,失察愚钝,被人利用,险些酿成大祸。即日起禁足坤宁宫,无朕旨意不得出。太子……移居乾清宫偏殿,由朕亲自看顾,乳母太医全部更换。”

  这是剥夺了她的自由和太子的抚养权,但保留了皇后的名分。

  王德全心中叹息,躬身道:“老奴这就去传旨。”

  ---

  坤宁宫。

  苏婉月跪接旨意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平静地叩首:“臣妾领旨,谢陛下隆恩。”

  传旨太监退下后,她缓缓站起身。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空旷得可怕。如意已经不在了,其他心腹宫女也被调走或清洗,如今身边只剩下几个陌生面孔,战战兢兢地站在远处。

  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已经开始凋谢的石榴花。曾经那么红艳,如今也到了枯萎的时候。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脚步声。顾寒声亲自带人来“护送”太子移宫。

  小小的萧珏被乳母抱出来,还在睡梦中,小脸依旧有些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苏婉月走过去,想要最后抱抱儿子,却被顾寒声伸手拦住。

  “皇后娘娘,陛下有旨……”

  “本宫知道。”苏婉月打断他,声音很轻。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儿子柔软的脸颊。指尖触及温热的皮肤时,她的眼眶瞬间红了,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好好照顾他。”她低声对乳母说。

  乳母垂首应“是”,抱着太子快步离开了坤宁宫。

  苏婉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行人消失在宫门外。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她才缓缓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顾寒声。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殿内光线昏暗,彼此的面容都模糊不清。

  许久,苏婉月轻声开口:“顾统领。”

  顾寒声微微垂首:“娘娘。”

  “现在,”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信我了吗?”

  顾寒声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她。昏暗的光线中,她的脸苍白如纸,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太多东西——委屈、愤怒、绝望、疲惫,还有一丝……近乎乞求的期待。

  他想说“我信”,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

  但最终,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垂下眼帘,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

  “臣,告退。”

  说完,他站起身,转身大步离去。

  没有回答。

  苏婉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许久,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声很低,很轻,却带着一种彻底心死后的空洞。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眉眼依旧美丽却写满沧桑的女人,缓缓坐下。

  信与不信,已经不重要了。

  从今往后,她只是坤宁宫里一个被禁足的皇后,一个失去了儿子的母亲。

  仅此而已。

  ---

  慈宁宫。

  青檀将铁盒呈给沈知暖时,眼眶还是红的:“娘娘,陛下送来的……说是‘鬼面兰’的部分解药。”

  沈知暖接过铁盒,打开看了看里面的药材,又闻了闻气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李忠贤呢?”她轻声问。

  “服毒自尽了。”青檀低声道,“顾统领在他密室搜到这些,还有……一些纸片,上面提到了柳妃娘娘和先帝……”

  沈知暖沉默片刻,将铁盒盖上:“收好。让太医来看看,怎么用。”

  “是。”青檀接过铁盒,正要退下,又想起什么,“娘娘,还有一事……太子殿下被陛下接到乾清宫偏殿去了。皇后娘娘……被禁足了。”

  沈知暖闭上眼睛,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她并不觉得痛快,只觉得疲惫,深深的疲惫。

  这扬持续了太久的争斗,终于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暂时告一段落。李忠贤死了,苏婉月失势了,她获得了部分解药和清白。

  但代价呢?

  太子的身体,萧烬的信任,苏婉月的绝望,还有那些隐藏在破碎纸片后的、更加黑暗的真相……

  她睁开眼,望向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凄艳的红色。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王德全的声音:“陛下驾到——”

  沈知暖微微一怔。

  青檀连忙扶她起身,刚站好,殿门已经被推开了。

  萧烬独自一人走了进来。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眼眶深陷,眼中布满了血丝,看起来疲惫不堪。

  他挥手让青檀退下,然后一步步走到沈知暖面前。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许久,萧烬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来。不是帝王的跪,而是一个男人的跪——他跪在她面前,将脸埋在她膝上的锦被中,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暖姨……”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哽咽,“我错了……我差点……差点害死你和孩子……”

  沈知暖的手抬起,悬在空中片刻。她能感觉到他的颤抖,能听到他声音里的痛苦和悔恨。

  她的心也在痛。

  那道圣旨,那几日的隔离,那些猜忌和怀疑……每一样都像刀子,在她心上划下深深的伤口。

  但此刻,看着这个跪在她面前、脆弱得像个孩子的男人,那些委屈和怨怼,却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的手终于落下,轻轻抚上他颤抖的背。

  “烬儿,”她的声音很轻,“李忠贤死前说的话,你听到了多少?”

  萧烬抬起头,眼眶通红:“他提到了母妃……说母妃知晓西南屠城真相,说先帝震怒,说‘命葛春’……暖姨,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沈知暖的目光悠远,带着深深的疲惫:“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多少。只是当年柳妃妹妹死时,确实有些蹊跷。先帝晚年……心思深沉难测。李忠贤的话,未必全真,但必有根源。”

  她顿了顿,看向萧烬:“烬儿,李忠贤死了,内部的毒根算是拔了一部分。但真正的风暴,可能还没开始。‘影蛛’要的,恐怕不止是李忠贤这种小角色的命。”

  萧烬握紧她的手:“我知道。但现在,让我先陪着你,等你把身子养好。其他的……我们一起面对。”

  他起身,坐到榻边,将她轻轻搂进怀里。沈知暖没有抗拒,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皇帝和太后,只是两个在冰冷宫廷里互相依偎、伤痕累累的恋人。

  殿内的烛火跳动着,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温暖而脆弱。

  但他们都清楚,这温暖短暂如琉璃,一触即碎。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头。

  夜幕降临,宫廷在经历了一天的剧变后,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清洗在继续。内务府被抓走了十几个人,都是李忠贤多年的心腹或受过他恩惠的。刑讯连夜进行,哀嚎声被厚重的宫墙隔绝,传不到外面。

  乾清宫偏殿里,太子睡在崭新的摇篮中,新的乳母和太医守在一旁。萧烬来看过一次,站在摇篮边看了很久,眼中是深沉的痛苦和决绝。

  他必须保护这个孩子,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坤宁宫一片死寂。苏婉月独自坐在黑暗里,没有点灯。殿内空旷得可怕,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轻轻叩响。

  一个小宫女怯生生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没有任何标记的香囊。

  “娘娘,”宫女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从慈宁宫那边,辗转送来的。”

  苏婉月怔了怔。

  她接过香囊,入手很轻。打开,里面没有纸条,只有几株晒干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草药——她认得,是宁神安胎的寻常药材。

  还有一枚光滑温润的鹅卵石,灰扑扑的,很普通,但被人摩挲得很光滑,握在手心里有种温润的触感。

  她看着这两样东西,许久,忽然明白了。

  草药是给太子的——虽然他已经不在她身边,但这是沈知暖的心意。石头是给她的——什么意思?是让她“心如顽石”,在这绝望的境地里坚持下去?还是仅仅表示,“我送你的只是块石头,微不足道,但是实在的”?

  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苏婉月攥紧了香囊和石头,将脸埋入手心。这一次,眼泪终于汹涌而出,无声地浸湿了掌心。

  不是恐惧的泪,不是愤怒的泪,是复杂的、掺杂着悔恨、感激和无穷无尽悲伤的泪。

  她曾经那样憎恨沈知暖,视她为最大的敌人。可到头来,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唯一给她一点微光的,竟然是她。

  多么讽刺。

  ---

  宫墙之上,顾寒声独自站着,望着沉沉的夜色。

  晚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手中握着一片从李忠贤密室抢救出的残纸,上面字迹模糊:“……影蛛……约……西山……兰烬……”

  西山兰烬亭。

  那是当年先帝为柳妃修建的亭子,因为柳妃爱兰,又因为“烬”是萧烬的名字。柳妃死后,那里就荒废了,很少有人去。

  “影蛛”约在那里交换?交换什么?和谁交换?

  葛春吗?

  还是……别的什么?

  顾寒声将残纸小心收好,转身,一步步走下宫墙。他的背影依旧挺直,像一把永不弯曲的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心中背负着多么沉重的担子。

  真相的重量,愧疚的刺痛,对苏婉月那句质问的无法回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预感……

  他回到值房,提笔写了一封密信,封好,唤来最信任的手下:“送去给陆相。告诉他,李忠贤已死,但留下了关于柳妃案和‘影蛛’的线索。我们需要尽快找到葛春。”

  “是。”

  手下领命而去。

  顾寒声独自坐在灯下,摊开一张白纸,开始梳理所有线索:

  李忠贤网络——已破。

  “鬼面兰”下毒——有部分解药。

  柳妃案——牵扯先帝、西南屠城真相、葛春。

  “影蛛”——仍在暗处,约西山兰烬亭。

  苏婉月——被利用,已失势禁足。

  沈知暖——获部分清白,身体需调养。

  太子——移宫,毒未全解。

  还有……那个“高者仍在位”。

  是谁?

  他闭上眼睛,脑中闪过朝堂上那些熟悉的面孔——陆沉舟、苏明远、安亲王、周侍郎……还有宫里那些有头有脸的大太监、老嬷嬷……

  每一个人,都有可能。

  每一个人,都看不透。

  长夜漫漫,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他知道,内部的“根”断了一部分,但地下的网络依然存在。而外部的“蛛网”,正在缓缓收紧。

  真正的对决,还没开始。

  尾声·箭在弦上

  同一时刻,西山深处,荒废的兰烬亭。

  夜色如墨,亭子破败不堪,周围长满了荒草。但此刻,亭中却站着一个人。

  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黑衣人——“影蛛”首领。

  他负手而立,望着山下遥远的、灯火点点的皇宫。夜风吹动他的衣袍,面具下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光。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首领,宫中消息。李忠贤已死,皇后失势禁足,太子移宫,皇帝开始清洗内务府。”

  “影蛛”首领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李忠贤……倒是条忠心的狗,可惜太老了,牙齿钝了。”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黑影低声问,“葛春那边……”

  “葛春那边,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首领顿了顿,“至于宫里……李忠贤这一死,倒是帮我们清了扬,也把水搅得更浑了。萧烬现在一定急于追查柳妃案的‘经办人’吧?”

  他转过身,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很好。那就把我们准备好的‘那份大礼’,送到他面前去吧。”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铜管,递给黑影:“明天一早,用老办法,射进乾清宫的院子里。记住,要确保萧烬第一个看到。”

  黑影双手接过铜管,触手冰凉沉重:“这是……”

  “是先帝爷的亲笔手书。”首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当年柳妃死后,先帝写下又焚毁,但被我们的人偷偷抢救出来一部分。上面写着……他为什么要柳妃死。”

  黑影的手微微一颤。

  “去吧。”首领挥挥手,“让萧烬看看,他敬爱的父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让这座皇宫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尊崇的皇室,骨子里有多么肮脏。”

  黑影领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影蛛”首领独自站在亭中,望着皇宫的方向,面具下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兰烬……兰烬……”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兰花成灰,温暖成烬。萧烬,沈知暖……你们偷来的这点温暖,也该到尽头了。”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噬的黑暗。

  “断根?”他轻笑一声,笑声在夜风中飘散,诡异而森冷,“你们断的,不过是露出地面的枯枝。真正深埋地下的根……还连着整座腐烂的山呢。”

  “等着吧。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才是真正的好戏开扬。”

  夜风更急了,吹动荒草,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

  长夜未尽。

  而黎明到来时,等待这座皇宫的,不是曙光,而是……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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