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锁钥
作者:南曦未央
内务府最深处的巷弄里,雾气还未散尽。顾寒声独自一人,脚步放得极轻,如同鬼魅般穿过重重叠叠的库房与工坊。这里白天都少有人至,此刻更是死寂一片。
他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
门很旧,木质已经发黑,铜锁上结着厚厚的绿锈,看起来似乎几十年没人打开过。但顾寒声的手指拂过锁孔边缘——那里很干净,没有积尘。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从北五所找到的旧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锁开了。
顾寒声推门而入,尘土扑面而来。库房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堆满了蒙着厚厚灰尘的箱笼和卷宗架。光线从唯一一扇高窗透进来,在空气中切割出几道光柱,尘埃在光中缓缓浮动。
他掩上门,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微弱的光亮勉强照亮周围。
按照容嬷嬷遗言中模糊的线索,以及他之前翻查内务府旧档时记下的编号,顾寒声很快找到了靠墙的几个旧木箱。箱子上没有标记,但锁已经坏了,一掀就开。
第一个箱子,里面是码放整齐的信札。
顾寒声拿起最上面一封。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墨迹也有些洇开,但字迹还能辨认。是女人的笔迹,娟秀中带着一丝刚硬。
“……西南之事,陛下心意已决,非我等所能动摇。柳氏倚仗家世与那张脸,妄图以怀柔之策蛊惑圣心,实为祸国之源。兄长所言极是,此女不可留。宫中已有安排,待其生产之日,便是时机……”
落款是“李氏”,日期是光熙十七年秋——正是柳妃怀孕、萧烬即将出生的时候。
顾寒声的手微微发颤。
他继续往下翻。更多的信件,都是这个“李氏”与一个被称为“兄长”的人的通信。信中提及了西南边境的布防、将领的调遣、对柳妃家族“怀柔派”的抨击,以及一些隐晦的“安排”。
李氏。
李太妃。
顾寒声闭了闭眼,将几封最关键的信贴身藏好,然后打开第二个箱子。
这个箱子里是账册。不是内务府的正规账目,而是私密的、手抄的小册子。他快速翻看,找到了关于药材的记录。
“光熙三年九月初七,收西南贡‘鬼面兰’花粉三匣,入库甲字七号。”
“光熙三年九月十五,李美人宫领‘鬼面兰’花粉一匣。”
“光熙四年三月初二,苏府(外)请领‘安神香料’,内含‘鬼面兰’花粉少许,记苏侍郎夫人名下。”
“光熙五年至十年,陆陆续续有‘鬼面兰’花粉及其他西南珍稀药材流出,去向标注为‘各宫请用’或‘赏赐’,但具体名录缺失……”
苏府(外)。
顾寒声盯着那三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苏侍郎——苏婉月的父亲。时间在苏婉月入宫前很久,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但这关联,一旦被翻出来,就是洗不清的嫌疑。
他继续翻,在账册最底层,发现了几页夹着的单子——是礼单。苏家送给李太妃家族的节礼,李太妃家族回赠的药材清单,时间跨度长达数年。礼尚往来,本是常事,但在这种时候发现,每一样都是致命的线索。
第三个箱子最轻。
顾寒声打开时,瞳孔骤然收缩。
里面是几幅卷轴。展开,是模仿柳妃笔迹的血书——字迹潦草疯狂,满纸都是恶毒的诅咒:“萧氏血脉,必遭天谴”、“兰凋血沁,此身已污,尔等皆污”、“太子……太子……不得好死……”
但顾寒声一眼就看出问题——墨色太新。虽然做了旧,但和旁边真正泛黄的信纸比起来,还是能看出差异。而且模仿的笔迹只是形似,神韵差得远。
旁边还有一个小木盒,里面是几件残破的瓷器碎片和一件婴儿的小褂。瓷器碎片上,隐约能看到慈宁宫的旧标记——那是很多年前,先帝在位时慈宁宫器物的款识。小褂也是旧的,但保存得过于完好。
陷阱。
赤裸裸的陷阱。
有人近期进来过,布置了这些伪造品,等着他来发现,等着他将这些“证据”呈给皇帝,坐实皇后甚至太后的罪名。
顾寒声的心跳得很快。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检查这些伪造品。血书的纸张质地、墨迹渗透程度、瓷器碎片的断裂面、小褂的针脚和布料磨损……处处都是破绽。
但如果不是他这样仔细查看,如果换一个人,如果皇帝在震怒中无暇细辨……
后果不堪设想。
他将血书和旧物放回原处,但记下了所有特征。然后,他迅速检查了整个库房。
角落的灰尘有被清扫过的痕迹,留下一条浅浅的拖痕,指向库房最深处的一个通风口。通风口的铁栅有松动的迹象,边缘的锈迹被蹭掉了些。
有人从这里进出过。
顾寒声将真正的证据——密信、账册关键页——贴身藏好,又将箱子恢复原状。正要离开时,他忽然注意到墙角的阴影里,还有一个极小的、不起眼的铁匣。
他走过去,打开。
里面只有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宫装女子的背影,倚着栏杆,望着庭院中的兰花。笔触细腻,色彩淡雅,但女子的面容没有画出,只有背影和侧影。画角有一行小字,墨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
“幽兰生庭,俟我于暗。烬暖之时,根断之日。”
顾寒声盯着那行字,反复咀嚼。
幽兰生庭——兰花在庭院中生长。
俟我于暗——在暗处等待我。
烬暖之时——烬暖?是指萧烬和沈知暖?还是别的什么?
根断之日——根茎断裂的日子。
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来不及细想,他将画也卷起藏好,吹灭火折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库房。
重新锁上门,转身刚要离开巷弄,远处忽然传来隐约的骚动声。
脚步声、惊呼声、急促的奔跑声,由远及近。
一个内侍连滚爬爬地跑过来,看见顾寒声,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尖声喊道:“顾统领!快!快!太子……太子出事了!坤宁宫……坤宁宫乱了!”
顾寒声脸色一变,拔腿就往坤宁宫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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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太子寝殿,巳时初刻。
萧珏小脸通红,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细小的手指紧紧攥着,浑身都在抽搐。红疹从他脖颈开始蔓延,已经爬满了大半张脸和手臂,触目惊心。
乳母瘫软在地,两个小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只会哭。
苏婉月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珏儿——!”
凄厉的尖叫划破殿内的死寂。她扑到床边,想要抱住孩子,却被太医拦住:“娘娘不可!殿下现在不能移动!”
“怎么会这样?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苏婉月的声音已经完全变调,她抓住最近的宫女,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说!谁害了太子?!谁?!”
宫女痛得眼泪直流,只会摇头。
“传太医!把所有太医都给本宫叫来!快——!”苏婉月嘶吼着,眼中布满了血丝,“封锁坤宁宫!一个人都不准出去!查!给本宫一寸一寸地查!”
宫人们连滚爬爬地执行命令。
消息传到乾清宫时,萧烬正在早朝。听到王德全颤抖的禀报,他猛地站起,御案被带翻,奏折散落一地。
满朝文武还没反应过来,皇帝已经冲下了御阶,朝殿外狂奔而去。
“陛下!陛下!”身后传来惊呼,但萧烬充耳不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珏儿。
他的儿子。他和沈知暖的儿子。
当他冲进坤宁宫,看到床上那个小小的、痛苦抽搐的身影时,所有帝王的威严和冷静瞬间粉碎。
“太医呢?!”萧烬的声音低沉得可怕,眼中是骇人的风暴,“救不了太子,太医院全体陪葬!”
太医院正已经赶到,正跪在床边诊脉,额头全是冷汗:“陛下……殿下这是……这是急毒攻心,像是……像是多种药物相激所致……臣、臣需要时间……”
“朕给你时间!但太子若有半点差池——”萧烬没说完,但话里的杀意让所有人心胆俱裂。
他转向随后赶到的顾寒声,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查。太子接触过的所有东西,所有经手的人。朕要凶手,九族俱灭。”
“臣遵旨。”顾寒声单膝跪地,声音沉肃。
整个坤宁宫陷入一种恐怖的秩序——所有人都被控制起来,物品被封存,太医们聚在偏殿紧急会诊,试图找出毒物的成分和解毒之法。
苏婉月紧紧抓着萧珏的小手,眼泪不停地流,嘴里反复念着:“珏儿不怕,娘在这里,娘在这里……”
此刻,她不是皇后,只是一个绝望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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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
青檀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扑到沈知暖床前:“娘娘……太子……太子出事了!高烧抽搐,浑身红疹,太医说……说是急毒攻心……”
沈知暖手中的茶盏“啪”地落地,粉碎。
她猛地站起,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
“娘娘!”青檀连忙扶住她。
沈知暖抓住青檀的手臂,指节泛白。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心灰意冷、所有的委屈寒意,全部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恐怖的清明和决绝。
“我的钰儿……”她低声唤着太子的名字
她松开青檀,走到窗边,看向坤宁宫的方向。虽然隔着重重宫墙,什么也看不见,但她仿佛能听到那里的混乱和哭声。
“青檀,”她转过身,声音快而清晰,“传不出去消息,就烧了西偏殿那盆‘六月雪’。”
青檀一震:“娘娘,那是和陆相约定的……”
“我知道。”沈知暖打断她,“现在就是‘不惜代价’的时候。快去。”
青檀咬牙点头,转身奔出。
沈知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极小的纸片,提笔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敌在暗,以兰为记,欲毁我儿。旧库有钥,真伪混杂。烬左肩胛下,赤痣如豆,唯你我知。”
她将纸条卷起,塞进一枚早已准备好的空心香珠里,封好口。这是她多年前为防万一准备的,没想到真有要用的一天。
青檀很快回来,低声道:“烧了。烟已经起来了。”
沈知暖将香珠递给她:“找机会,塞给顾寒声。若不能,寻机丢在通往坤宁宫必经之路的第三块排水石板缝隙里——他知道那个地方。”
那是很多年前,顾寒声还是小侍卫时,曾帮她捡回落入石缝的耳坠的地方。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隐秘角落。
青檀郑重地接过香珠,藏入袖中:“奴婢拼死也会送到。”
沈知暖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坚毅取代:“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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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坤宁宫偏殿。
太子病情暂时稳住了,但依旧高烧昏迷,呼吸急促。太医们试了几种解毒方剂,效果都不明显,只能勉强维持。
萧烬坐在椅子里,眼窝深陷,脸色铁青。短短几个时辰,他仿佛老了十岁。
顾寒声站在他面前,将库房中发现的东西一一呈报——真正的密信、账册关键页,以及那些伪造的血书和旧物的特征。
“臣仔细查验过,血书墨迹较新,纸张做旧痕迹明显。瓷器碎片断裂面新鲜,小褂保存过于完好。这些都是近期布置的陷阱。”顾寒声声音平稳,“但真正的密信和账册,年代久远,应是真的。账册中确实有‘苏府(外)’领取‘鬼面兰’花粉的记录,也有苏家与李太妃家族往来的礼单。”
萧烬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手指微微发抖。
密信中“此女不可留”、“待其生产之日,便是时机”的字句,像烧红的铁,烙在他心上。
柳妃……他的生母……
还有账册中苏家的名字……
“继续查。”萧烬的声音嘶哑,“查近期出入库房的所有人,查与李太妃旧部、与苏家有关的所有线索。伪造之物也是线索,给朕顺藤摸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太子安危第一。加派人手护卫坤宁宫,但……也给朕盯紧皇后。”
“臣明白。”顾寒声垂首。
“还有,”萧烬想起什么,“慈宁宫那边……新派去的人,都可靠吗?”
“都是臣亲自筛选的,绝对可靠。”
萧烬点点头,疲惫地挥挥手:“去吧。”
顾寒声退出偏殿,刚走到廊下,就看见苏婉月从太子寝殿出来。她脸色苍白,眼神涣散,披风松散地裹着,脚步虚浮。
看见顾寒声,她停住了。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
苏婉月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开目光,继续往前走。但走了两步,她忽然又停下,背对着顾寒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满意了吗?”
顾寒声一怔。
“是不是要等太子死了,”苏婉月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压抑的哭腔,“你才肯相信……我是清白的?”
她说完,没有等他回答,快步走进了夜色里。
顾寒声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就在这时,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从暗处闪出,低声对顾寒声道:“统领,刚才在通往坤宁宫的路上,第三块排水石板缝隙附近,发现了可疑人物。人没抓到,但我们在缝隙里找到了这个。”
他递上一枚香珠。
顾寒声接过,手指一捻,香珠裂开,露出里面卷着的小纸条。
他展开,借着廊下的灯光快速看完。
纸条上的字迹,他认得。
是沈知暖的。
“敌在暗,以兰为记,欲毁我儿。旧库有钥,真伪混杂。烬左肩胛下,赤痣如豆,唯你我知。”
顾寒声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左肩胛下的赤痣——太子出生时,他也在扬,亲眼看见那个小小的胎记。这件事,除了接生的嬷嬷、皇帝、太后,应该没有人知道。
沈知暖用这个来证明消息的真实性。
她在告诉他:敌人隐藏在暗处,用兰花作为标记,目标是太子。库房里有钥匙,但证据真伪混杂。而她,站在太子这边。
顾寒声将纸条重新卷好,藏入怀中。他抬头看向坤宁宫的方向,又看向慈宁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需要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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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内,苏婉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回到寝殿,开始亲自检查太子接触过的所有东西。衣物、玩具、寝具、饮食……一样不落。
当检查到太子的小枕头时,她的手顿了顿。
这个枕头是乳母前两天新换的,说是内务府新送来的,用的是最柔软的蚕丝和棉絮。苏婉月当时还摸了摸,确实很软和。
但现在,她仔细捏着枕头的每一处,在靠近边缘的夹层里,摸到了一点硬硬的、碎碎的东西。
她的心沉了下去。
她取出随身的小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枕套,又剪开内衬。在棉絮和蚕丝之间,她看到了——
一小撮晒干的、已经碾碎的兰花瓣。深紫色,形状诡异。
苏婉月的手开始发抖。
她将花瓣倒在掌心,仔细辨认。这不是宫中常见的兰花,颜色太深,形状也太怪。她想起如意房中搜出的那包干花,和这个很像。
不,这就是同一种。
她猛地站起身,冲出寝殿,将负责太子衣物的所有宫女都叫到面前。
“这个枕头,是谁送来的?谁经手?”
宫女们吓得跪了一地。一个负责浆洗的小宫女战战兢兢地开口:“是……是内务府钱公公前天送来的,说是新制的……奴婢、奴婢检查过,当时没有问题啊……”
“钱公公?”苏婉月眼神一冷,“哪个钱公公?”
“就是……负责针工局物料采买的钱有福钱公公……”
苏婉月立刻下令:“去,把钱有福给本宫带来!”
但半个时辰后,去的人回来禀报:钱有福一个时辰前告假出宫了,说是家里老母病重。
跑了。
苏婉月跌坐在椅子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另一个小宫女怯生生地开口:“娘娘……还、还有一事……”
“说!”
“前几日……有个面生的老嬷嬷,给了奴婢一小包‘安神香’,说……说加在太子殿下的熏香里,能让殿下睡得更安稳。奴婢贪图她给的一小块银子,就……就照做了……”
苏婉月猛地站起来:“什么样的老嬷嬷?”
小宫女比划着:“大约……大约六十来岁,背有点驼,眼睛浑浊,说话慢吞吞的……穿的是一身灰扑扑的旧宫装……”
容嬷嬷?
不,容嬷嬷已经死了。
但……会不会是同一伙人?
苏婉月立刻派人去小宫女说的交接地点附近搜查,同时,她脑中飞快地转动。
老嬷嬷给的“安神香”,枕头里的兰花瓣,如意房中的干花和手帕,库房的钥匙,沈知暖纸条上的“旧兰为记,锁在深库”……
所有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开始被一条线隐隐串起。
她想起父亲曾无意中提过——李太妃晚年身边最得力的太监,姓孙,叫孙德海。李太妃薨后,孙德海在内务府挂了个闲职,后来据说病死了。
但……真的死了吗?
如果没死,他现在会在哪里?
苏婉月猛地站起,她要查。查那个钱有福,查孙德海,查所有和李太妃有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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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夜色已深。
坤宁宫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太子依旧昏迷,高烧未退,太医们轮番施针用药,但效果甚微。
萧烬守在偏殿,已经十几个时辰没合眼。顾寒声进来,低声禀报:
“陛下,截获香珠的人,线索指向内务府一个负责夜间巡查的低等太监,叫小顺子。但臣去抓人时,他已经失足跌入太液池……救上来,已经没气了。”
萧烬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挥了挥手。
又是灭口。
干净利落。
顾寒声默默退下,走到殿外廊下。寒风吹过,他看见苏婉月独自站在庭院中,仰头望着漆黑的夜空,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破碎。
他调整了暗卫的位置,将坤宁宫守得更紧。
而此时此刻,在慈宁宫,沈知暖也没有睡。
青檀悄悄进来,低声道:“娘娘,陆相那边有消息了。他抓住了两个与李太妃家族有旧、近年来与宫中有可疑联系的官员,正在连夜审讯。另外……他让人传话进来:'兰根深扎三十年,一朝破土,必见血光。小心身边最不起眼的人。'”
沈知暖闭上眼睛。
三十年。
李太妃薨逝,差不多就是三十年。
兰根深扎……一朝破土……
“烬暖之时,根断之日。”她忽然想起顾寒声描述的那幅画上的题字。
烬暖之时——是指现在吗?她和萧烬的“烬暖”,已经成了一种诅咒?
根断之日——是要斩断所有“兰花的根茎”?
她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告诉陆相,继续审。我要知道,李太妃死后,她身边那些最亲近的旧人,都去了哪里。尤其是……一个姓孙的太监。”
青檀点头,正要退下,沈知暖又叫住她。
“还有,”沈知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如果……如果明天太子病情还没有好转,告诉顾寒声,让他去查太医院三十年前的旧档。查一个姓葛的太医——葛春。”
葛春。
当年为柳妃接生的太医副手。“影蛛”一直在找的人,陆沉舟也在找的人。
如果这一切都和李太妃有关,那么柳妃的死,很可能也是这个网络的一部分。
那么葛春,也许知道些什么。
青檀郑重地点头,退了出去。
沈知暖独自坐在黑暗中,望向坤宁宫的方向。
珏儿,她的儿子。
她可以忍受被误解,被隔离,被伤害。
但她不能忍受有人伤害她的孩子。
绝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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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万籁俱寂。
坤宁宫的灯火依然通明,压抑的哭泣声偶尔从寝殿传出。太子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呻吟,每一次都像刀子,割在守在床边的人心上。
太医们终于有了点进展——他们分析出,太子中的毒是至少三种常见药材混合而成,分开都无毒,但合在一起就会引发剧烈的过敏和惊厥。解药需要时间配制,但至少,有了方向。
萧烬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的怒火和痛苦丝毫未减。
他走出寝殿,站在廊下,望着沉沉的夜色。不知不觉,脚步朝着慈宁宫的方向移动。
走到半路,他停住了。
慈宁宫的宫门紧闭,里面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他想起那道圣旨,想起她平静接旨的模样,想起这些日子对她的猜忌和隔离。
他也想起纸条上那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胎记,想起她冒着风险传递消息。
心中的愧疚和思念,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想冲进去,抱住她,告诉她他错了,告诉她他有多害怕失去她和孩子。
但他不能。
他是皇帝。他要顾全大局。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太子的真实身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和她的关系。
他甚至不能公开保护她。
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萧烬站在宫道上,望着那扇紧闭的宫门,许久许久。
最终,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回了坤宁宫。
而在他身后,慈宁宫的门内,沈知暖静静地站在窗边,透过缝隙,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来了又去。
她没有点灯,也没有出声。
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她轻轻关上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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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务府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值房里。
油灯如豆,映出一张苍老的脸。
孙德海——或者说,现在内务府名册上叫“孙有福”的老太监,正就着灯光,看着刚刚收到的密报。
关于陆沉舟在宫外动作的密报。
关于顾寒声搜查库房、发现伪造品的密报。
关于太子病情暂时稳住、太医找到解毒方向的密报。
他看完,发出一声阴冷的嗤笑。
“陆相也坐不住了?好,好啊。水越浑,鱼儿才越慌。”
他将密报凑到灯焰上,点燃。纸张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然后,他小心地展开一幅画——正是库房里那幅女子背影望兰图。画角的题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幽兰生庭,俟我于暗。烬暖之时,根断之日。”
孙德海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眼中闪烁着狂热而扭曲的光。
“李娘娘,您等着看吧。这‘根断之日’,就快到了。那些享受了这么多年温暖阳光的‘兰花’,也该尝尝根茎被活活扯断的滋味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残忍:
“一个,都跑不了。”
他吹熄了灯,将自己彻底融入黑暗。
香珠被截,线索再断。
老嬷嬷“自杀”,棋子牺牲。
太子未死,但毒已种下。
计划虽然出了些偏差,但大体还在掌控中。
库房的钥匙已经转动,锁孔后的真相与谎言混杂呈现。
坤宁宫与慈宁宫的猜忌和敌意,已经被推向顶点。
皇帝的信任,正在各方拉扯中逐渐瓦解。
而现在,该进行下一步了。
孙德海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
三十年了。
他等了三十年,潜伏了三十年,织网了三十年。
是时候,收网了。
让所有欠了李娘娘的,欠了他孙德海的,都付出代价。
让这座吃人的皇宫,真正地,血流成河。
夜色,依然漫漫。
而黎明到来时,谁还能站在阳光之下,谁又将坠入无间地狱?
锁已开,钥在手。
但真正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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