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根茎

作者:南曦未央
  青檀打开门,看见王德全双手捧着明黄卷轴,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她的心猛地一沉。

  “青檀姑娘,”王德全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陛下有旨意给太后娘娘,烦请通传。”

  青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福身:“王公公稍候。”

  她转身快步走回内殿。沈知暖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由小宫女服侍着漱口。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向青檀。

  “娘娘……”青檀的声音有些发颤,“王公公来了,带着……陛下的旨意。”

  沈知暖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接过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然后将帕子递还给小宫女。

  “扶我起来。”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青檀和小宫女连忙上前,搀扶她起身,为她披上一件外袍,扶她在正殿的椅子上坐好。沈知暖整了整衣襟,看向青檀:“请王公公进来吧。”

  王德全捧着圣旨走进来,看见沈知暖已经端坐等候,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后沈氏,凤体违和久矣,朕心甚忧。为促太后安心静养,早日康复,特谕:自即日起,太子萧珏暂停日常赴慈宁宫晨昏定省之礼,改为每月朔望两日请安问讯。慈宁宫一应事务,交由内务府与太医院协同料理,加派太医二人、宫人四名专职伺候,饮食汤药需经三层查验,务必周全。望太后静心调养,勿以琐事劳神,以期早臻康泰。钦此。”

  殿内一片死寂。

  青檀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哭声溢出来。

  沈知暖缓缓起身,跪下,双手举过头顶:“臣妾领旨,谢陛下体恤。”

  她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得体的、恰到好处的感激。每一个字都清晰,没有颤抖。

  王德全将圣旨轻轻放入她手中。触手冰凉。

  沈知暖起身,将圣旨轻轻放在一旁的案几上,动作轻缓,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她转过身,对王德全微微一笑:“有劳王公公了。”

  那笑容很淡,很得体,却让王德全心头一酸。

  “太后娘娘保重凤体,老奴告退。”王德全深深躬身,几乎不敢看沈知暖的眼睛,匆匆退了出去。

  脚步声远去,殿门重新关上。

  青檀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下,泪如雨下:“娘娘……陛下他……他怎么可以……”

  沈知暖站在原地,看着案几上那卷明黄的圣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圣旨的金色卷轴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看了很久,久到青檀以为她会一直这样站下去。

  然后,她缓缓转身,向內室走去。走了两步,身形忽然晃了一下。

  “娘娘!”青檀惊呼着扑过去扶住她。

  沈知暖轻轻推开她的手,自己站稳。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但眼神依旧平静。

  “我没事。”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样……也好。”

  她抬眼望向窗外。阳光明媚,庭院的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灼眼。但那光,那色彩,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照不进她眼底的寒意。

  “去把窗户关上吧,”她说,“有点冷。”

  青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力点头,转身去关窗。

  沈知暖独自走回床边,坐下。她没有再看那卷圣旨,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思考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

  阳光被关在窗外,殿内重新陷入昏暗。只有案几上那卷明黄,在阴影中泛着微弱而冰冷的光。

  ---

  几乎在同一时刻,乾清宫里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萧烬站在书案前,脚下是他最心爱的那方端砚——前年沈知暖送他的生辰礼,此刻已经碎成几块,墨汁溅了一地。

  王德全垂首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她……接旨时,什么反应?”萧烬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

  王德全头垂得更低:“太后娘娘……很平静。领旨,谢恩,没有……没有别的。”

  “平静……”萧烬重复这个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无尽的苦涩和自嘲,“她当然会平静。她从来都是这样……永远得体,永远清醒,永远……不让人看到她真正的情绪。”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帝王冰冷的决绝。

  “王德全。”

  “老奴在。”

  “去告诉顾寒声,”萧烬一字一句地说,“慈宁宫新派去的太医和宫人,让他亲自筛选。记住——是真正能保护太后、而不是监视她的人。若有半点差池,朕唯他是问。”

  “是。”

  王德全退下后,萧烬独自站在空荡的大殿里。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极孤独。

  他知道,他亲手在她心上划了一刀。

  但他别无选择。

  流言已经蔓延到朝堂,宗亲、清流、甚至一些中立的大臣,都在用或明或暗的方式施压。他不能再拖延,不能再犹豫。他必须做出姿态,哪怕这姿态会伤透她的心。

  他是皇帝。

  他要顾全大局。

  他要保护太子。

  这些理由,每一个都冠冕堂皇,每一个都无可辩驳。

  但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萧烬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砚。碎片边缘锋利,割破了他的指尖,渗出血珠。他看着那点鲜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时,他不小心划破了手指,她急忙用手帕按住,眼中满是心疼。

  “烬儿乖,不疼,暖姨给你吹吹。”

  那时她的声音那么温柔,那么暖。

  可现在……

  他将碎片紧紧攥在手心,锋利的边缘更深地刺入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砖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暗红色的花。

  仿佛这样,就能用身体的疼痛,稍稍抵消心里的疼。

  ---

  北五所位于皇宫最西北的角落,靠近宫墙,终年少见阳光。这里与其说是住所,不如说是等死的地方——住在这里的,都是年老体衰、无依无靠、被各宫遗弃的老宫人。房屋低矮破败,墙皮剥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霉味、药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

  顾寒声换了一身普通侍卫的装束,在午后最安静的时候,走进了这片被遗忘的区域。

  几个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的老太监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漠然地垂下眼皮。对他们来说,无论是侍卫还是总管,都没什么区别。这里的人,早就对一切失去了兴趣。

  顾寒声按照打听来的信息,走向最角落的一间矮房。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门窗歪斜,看上去随时会倒塌。

  他推开门,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光线。靠墙的土炕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床看不清颜色的薄被。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瘦小干瘪的小宫女蹲在炕边,正用破碗喂着什么。

  听见门响,小宫女惊恐地转过头,看见顾寒声,吓得碗都差点打翻。

  “我……我是来巡查的。”顾寒声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温和些,“这位是……容嬷嬷?”

  小宫女怯生生地点点头。

  顾寒声走近土炕。炕上的人确实很老了,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皮肤像干枯的树皮,头发稀疏花白,用一根木簪胡乱绾着。她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她病了很久了?”顾寒声问小宫女。

  小宫女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嬷嬷……前几日还能说几句话,今早就……就不大好了……”

  顾寒声在炕边蹲下,看着容嬷嬷枯槁的脸。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容嬷嬷,我是宫里当差的,有些事想问问你。”

  容嬷嬷没有反应。

  顾寒声又唤了一声。

  忽然,容嬷嬷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浑浊得几乎全白的眼睛,瞳孔涣散,但在睁开的瞬间,却闪过一丝极其诡异的、清醒的光。她死死盯着顾寒声,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嘶哑的声音:

  “……你来了……李娘娘……等你好久了……”

  顾寒声心头一震:“李太妃?她让你等谁?”

  容嬷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笑,又像是喘不过气:“等……等一个能让宫里……再乱起来的机会……兰花……兰花开的时候……她们就来了……”

  “她们是谁?”顾寒声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容嬷嬷的眼睛转向小窗的方向,瞳孔涣散得更厉害,仿佛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穿着好衣服……说着漂亮话……心却比……比咱家这屋子还黑……她们说……皇后娘娘……怕了……正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顾寒声俯身靠近:“皇后娘娘怕了?怕什么?她们是谁?”

  容嬷嬷没有回答。她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屋顶某个方向,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小宫女吓得哭起来。

  抽搐持续了短短几息,然后戛然而止。

  容嬷嬷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完全散开,失去了所有光泽。

  她死了。

  顾寒声沉默地站起身,看着炕上这具刚刚停止呼吸的枯瘦身体。他知道自己来晚了,但也知道,容嬷嬷死前说的那些话,已经足够惊心。

  他在屋里快速搜索起来。

  屋里很简陋,几乎没什么像样的东西。一个破木箱,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一个缺了口的陶罐,还有一个小巧的、同样破旧的针线包。

  顾寒声拿起针线包。布料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色,上面用同样颜色的线绣着几朵简单的花。他拆开缝线,在里面摸索。

  指尖触到一小块硬物。

  他小心地掏出来——是一块约莫两寸见方的布料边角,质地是宫中少见的暗纹云锦,颜色是深紫色,边缘有撕裂的痕迹,像是从什么更大的织物上扯下来的。

  他又继续摸,在针线包最底层,摸到了一枚冰凉的金属物。

  拿出来,是一枚铜钥匙。样式很旧,表面布满铜绿和划痕,但还能看出是内务府库房常用的那种制式,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模糊的符号,像是某种编号。

  顾寒声将布料边角和钥匙小心收好,又检查了一遍屋子,确认没有其他有价值的线索,才转身看向那个还在哭泣的小宫女。

  “容嬷嬷死前,有没有什么人来看过她?或者……她有没有交代你什么话?”

  小宫女抽噎着摇头:“没……没有……嬷嬷这几天,就只说过……说‘要变天了’……别的,什么都没说……”

  顾寒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小锭碎银,塞到小宫女手里:“好好安葬她。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小宫女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银子,又看看顾寒声,怯怯地点了点头。

  顾寒声最后看了一眼炕上容嬷嬷的尸体,转身离开了这间阴暗破败的矮房。

  走出北五所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顾寒声眯起眼睛,快步走向宫道。

  经过一条僻静的夹巷时,他忽然心生警兆,猛地向旁边一闪!

  几乎同时,一块厚重的瓦片从屋顶落下,“砰”地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摔得粉碎!

  顾寒声抬头,只看见一道灰色身影在屋顶一闪而过,迅速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

  他没有去追。

  警告。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

  对方知道他来了北五所,知道他在调查,用这种方式告诉他:适可而止。

  顾寒声低头看了看地上碎裂的瓦片,又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凉的铜钥匙和布料边角,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他不仅不会适可而止。

  他会挖得更深。

  ---

  坤宁宫,偏殿。

  苏婉月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如意的“急病”已经过去两天了。对外,她说如意染了风寒,需要隔离静养,以免传染给太子。但实际上,如意被她秘密关押在坤宁宫后院一间废弃的库房里,由两名绝对忠心的老嬷嬷看守。

  这两天,苏婉月的心没有一刻安宁。

  沈知暖的纸条,如意的异常,流言的走向,太子那日无心的“兰花香”……这一切像一团乱麻,纠缠在她心头。

  她必须弄明白。

  午后,她以“整理旧物”为名,支开了所有宫人,独自走进了如意的房间。

  如意的房间收拾得很整齐,和她的人一样,一丝不苟。苏婉月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是跟了她八年的人,她曾经以为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她开始仔细搜查。

  衣柜、妆匣、书架……都没有异常。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如意的床铺上。

  她走过去,掀开被褥,在床板上轻轻敲击。当敲到靠近床头的位置时,声音有了细微的空洞感。

  苏婉月眼神一凝。她用力掀开那块床板,下面露出一个浅浅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几样东西。

  三锭银元宝,成色很新,不是宫中的制式,像是宫外银楼熔铸的。

  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几行模糊的数字和地点,像是某种暗号。

  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晒干的、深紫色的花瓣,形状有些特别,苏婉月从未见过。

  还有一枚铜钥匙——样式和内务府库房的钥匙很像,但看起来比顾寒声找到的那枚新一些,铜绿也少。

  最后,是一块完整的、质地细腻的深紫色暗纹云锦手帕,边角处有一小块撕裂的痕迹。

  苏婉月拿起那块手帕,手指抚过上面的暗纹,又看了看那包干花,最后将目光落在钥匙和银元宝上。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窖。

  证据确凿。

  如意不仅收受宫外钱财,传递消息,接触可疑物品,还私藏库房钥匙——这些钥匙,按宫规,绝不该出现在一个宫女手中。

  苏婉月将东西一一放回暗格,盖好床板,整理好被褥,然后转身离开如意的房间。

  她的脚步很稳,但手心全是冷汗。

  半个时辰后,如意被带到坤宁宫最深处一间平时堆放杂物的密室。

  门关上,室内只剩下苏婉月和如意两人。

  苏婉月坐在椅子上,如意跪在她面前,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如意,”苏婉月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跟了我八年了。”

  如意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娘娘……奴婢,奴婢不知道做错了什么……”

  苏婉月没有接话,只是将暗格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如意面前的矮几上。

  银元宝,纸条,干花,钥匙,手帕。

  如意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解释。”苏婉月只说了两个字。

  “娘娘!”如意扑倒在地,痛哭起来,“奴婢……奴婢冤枉!这些……这些不是奴婢的!一定是有人栽赃!娘娘明鉴啊!”

  “栽赃?”苏婉月冷笑一声,“谁能进你的房间,在你床板下挖暗格栽赃?如意,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谁指使你的?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如意只是磕头,额头重重撞在地砖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娘娘饶命!奴婢真的不知道!那银子……是奴婢家里托人送进来的,奴婢一时糊涂收下了……那纸条……是奴婢随手记的采买单子……干花……是奴婢在御花园捡的……钥匙……钥匙奴婢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许是以前收拾库房时不小心混进来的……手帕……手帕是奴婢自己买的料子做的……”

  她的辩解漏洞百出,语无伦次。

  苏婉月看着她,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八年,”她轻声说,“我养了一条会咬主人的狗。”

  如意浑身一颤,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苏婉月。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更深地伏下身,肩膀剧烈地抖动,却不再发出声音。

  苏婉月知道,问不出来了。

  如意要么是真不知道上线是谁,要么是家人被挟持,不敢说。

  她挥了挥手:“带下去,看好。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两名老嬷嬷进来,将瘫软如泥的如意拖了出去。

  密室重新恢复寂静。

  苏婉月独自坐在黑暗中,看着矮几上那些证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银元宝——宫外有人买通如意。

  纸条——传递消息的暗号。

  干花——那种深紫色、形状诡异的花,她从未见过,但直觉告诉她,这花不寻常。

  钥匙——能打开哪里的门?里面藏着什么?

  手帕——和干花、钥匙放在一起,绝不是巧合。

  更可怕的是,如意是她最信任的贴身宫女,知道她几乎所有秘密和习惯。如果如意是别人的棋子,那她这八年,岂不是一直活在别人的监视和算计之中?

  她想起沈知暖的纸条:“兰香虽同,根茎各异。”

  根茎各异……

  难道沈知暖早就知道,她身边混进了别人的“根茎”?

  难道这扬流言之争,从一开始就不是她和沈知暖的对抗,而是……有人躲在暗处,同时算计她们两个?

  苏婉月抓起那块深紫色的手帕,死死攥在手里。布料细腻冰凉,上面的暗纹硌着掌心。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闺中时,曾听母亲提起过——先帝在位时,宫中曾流行过一阵深紫色的衣料,尤其是一种暗纹云锦,据说最初是西南贡品,后来才在江南仿制。而最爱穿这种颜色、这种料子的妃嫔,是……

  李太妃。

  苏婉月的手猛地一抖,手帕掉在地上。

  李太妃。

  容嬷嬷侍奉过李太妃。

  如意的干花是深紫色。

  手帕是深紫色暗纹云锦。

  “兰花”的意象贯穿始终。

  流言传播节点牵扯出李太妃旧人。

  这一切,难道都指向那个已经死了很多年的女人?

  不,李太妃已经死了。

  但她的旧部,她的关系网,她的……遗毒,可能还活着。

  活在这宫廷最阴暗的角落,像地下的根茎一样,盘根错节,等待着重新破土而出的机会。

  苏婉月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暮色四合,坤宁宫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明亮。

  但她只觉得冷。

  前所未有的冷。

  ---

  顾寒声在黄昏时分求见萧烬。

  乾清宫西暖阁里,烛火已经点燃。萧烬坐在书案后,脸色比平日更加疲惫。

  “陛下,”顾寒声单膝跪地,呈上那枚铜钥匙和布料边角,“臣今日去了北五所,见到了容嬷嬷。但她已经濒死,只说了几句话便咽了气。”

  他将容嬷嬷死前的话复述了一遍,略去了“皇后娘娘怕了”那句,只说是“她们说宫里有贵人怕了,正好”。

  萧烬听完,眼神锐利起来:“‘她们’?不止一个人?”

  “是。容嬷嬷说‘穿着好衣服、说着漂亮话’,听起来像是有身份的女官或妃嫔身边人。她还提到了‘李娘娘’,应该是指李太妃。”

  萧烬拿起那枚铜钥匙,在烛光下仔细端详:“内务府的旧钥匙。布料呢?”

  “是宫中少见的暗纹云锦,深紫色。臣查过,这种料子在先帝朝后期曾在宫中短暂流行过,最早是西南贡品。”

  “西南……”萧烬喃喃,眼中闪过深思,“李太妃的娘家,当年就是镇守西南的将领。”

  他放下钥匙,看向顾寒声:“容嬷嬷的死,是自然还是……”

  “臣离开北五所后,遭遇了警告。”顾寒声平静地说,“一块瓦片从屋顶落下,差点砸中臣。有人不希望臣继续查下去。”

  萧烬的脸色阴沉下来。

  “陛下,”顾寒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臣还有一事禀报。近日坤宁宫那边,皇后娘娘的贴身宫女如意突然‘急病’,被隔离起来。而坤宁宫内部,似乎有一些……不寻常的人事调整。”

  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皇后可能在灭口或清理内部。

  萧烬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想起那道圣旨,想起沈知暖平静接旨的模样,心中又是一阵刺痛。

  但他不能感情用事。

  “顾寒声,”他终于开口,“朕给你一道手谕。你持此手谕,暗中彻查内务府——尤其是与旧年贡品、库房管理相关的所有人员和记录。重点查李太妃时期的旧人。记住,要秘密进行,朕要的是一网打尽,不是打草惊蛇。”

  “臣遵旨。”顾寒声垂首。

  “另外,”萧烬顿了顿,“慈宁宫新派去的太医和宫人,你也一并筛选。务必……是可靠之人。”

  “是。”

  顾寒声退出后,萧烬独自坐在烛火前,看着那枚锈迹斑斑的铜钥匙,久久未动。

  内务府。

  李太妃旧部。

  深紫色布料。

  兰花。

  皇后身边的异常。

  这一切,像一张正在慢慢收紧的网。

  而网的中心,似乎正是他最在意的那个人。

  ---

  同一时间,慈宁宫。

  青檀悄悄从后角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娘娘,”她压低声音,走到沈知暖床边,“奴婢通过那个小太监,打听到了一点消息。”

  沈知暖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她微微点头:“说。”

  “北五所的容嬷嬷,昨日下午没了。死前,有个‘侍卫大人’去见过她。容嬷嬷死的时候,好像说了什么‘李娘娘’、‘兰花’、‘她们来了’之类的话,断断续续的,小太监也没听全。”

  沈知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

  顾寒声已经触及了核心。

  而容嬷嬷的死,说明对方开始清除隐患了。

  “还有,”青檀从油纸包里取出一小块茯苓糕,掰开,里面夹着一张极小、极薄的纸条,“这是小太监偷偷塞给奴婢的,说是有人让他转交给‘那位查案的侍卫大人’,但他找不到人,就先给了奴婢。”

  沈知暖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五个极小的字,墨迹很淡:“小心库房旧锁。”

  她看着这五个字,沉默良久。

  然后,她将纸条递给青檀:“烧掉。”

  青檀接过,走到烛火边,将纸条点燃。火苗迅速吞噬了纸张,化为灰烬。

  “娘娘,这警告……是给顾统领的?我们要不要……”青檀犹豫地问。

  沈知暖摇摇头:“不必。顾寒声不傻,他会小心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而且……这警告,也许不只是给他的。”

  青檀不解。

  沈知暖没有解释。她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睛。

  小心库房旧锁。

  库房……钥匙……锁。

  萧烬已经下旨调查内务府,顾寒声手中肯定有钥匙。对方发出这样的警告,是在威胁,还是在……提醒?

  或者,两者都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还在时,宫中曾出过一桩旧案——内务府一个管库房的老太监,利用职务之便,在库房深处私设暗格,藏匿珍宝和密信。后来东窗事发,老太监畏罪自尽,但据说他藏的东西,一直没有全部找到。

  那个老太监,好像也姓……李?

  沈知暖睁开眼,看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

  夜还很长。

  而黑暗中的角力,才刚刚开始。

  ---

  内务府深处,一间几乎无人使用的旧库房。

  月光从高窗的缝隙漏进些许,勉强照亮库房内堆积如山的陈旧账册和杂物。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空气里弥漫着纸张腐朽和木头霉变的气味。

  一双苍老但稳定的手,正借着极其微弱的烛光,在一本泛黄的旧账册上动作。

  那双手翻开账册的某一页,用一把小刀小心地割开粘贴处,取出里面几页已经发脆的纸张。然后,又从怀中取出另外几页颜色、质地都极其相似的纸张,仔细地粘贴进去。

  新换进去的纸张上,也写着密密麻麻的记录,墨迹做了旧,与周围浑然一体。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上面隐约出现了“苏”、“锦缎”、“西南”、“贡品”等字样,而与之关联的经手人姓名处,却都有被水渍晕染或虫蛀的痕迹,模糊不清。

  粘贴完成,那双手满意地抚平账册的卷边,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根茎已经缠紧了,是时候……让它们自己绞杀起来了。李娘娘,老奴很快,就能让那些忘了您、害了您的人,都付出代价了……”

  声音顿了顿,带上了一丝近乎愉悦的残忍:

  “顺便,帮咱们这些老骨头,再挣一份晚年的依靠。”

  脚步声轻轻响起,消失在库房深处的阴影里。

  月光依旧从高窗的缝隙漏进来,照在那本刚刚被动过手脚的旧账册上。

  封皮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灰尘下,隐约可见几个褪色的字:

  “光熙三年至五年,贡赋支用细录。”

  钥匙还未插入锁孔。

  锁孔后的机簧,却已悄然调整了方向。

  真正的猎手,永远藏在猎物的影子深处。

  甚至,藏在猎人自以为是的盲点之中。

  夜色浓稠如墨,将整座皇宫彻底吞没。

  而无数条看不见的根茎,正在这墨色的土壤下,疯狂蔓延,彼此纠缠,等待着破土而出、绞杀一切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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