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病气
作者:南曦未央
水花四溅,蒸汽氤氲,掩盖了低语。
“……真病了?”一个圆脸宫女压低声音,眼睛瞟向同伴。
“千真万确!”旁边瘦高的宫女凑近些,手上的棒槌却没停,“我表姐在坤宁宫外院洒扫,亲耳听见里头传太医,忙乱了一晚上呢!”
“不是说就有点发热吗?小孩子不都这样?”
“你懂什么?”第三个宫女加入,她年纪稍长,眼角已有细纹,是这里的老人了,“那是太子!金枝玉叶!稍微有点不妥当,都是天大的事!况且……”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况且是从慈宁宫回来后才病的。”
圆脸宫女手一抖,棒槌差点砸到自己的脚:“慈宁宫?太后那儿?”
“可不是嘛。”年长宫女左右看看,确认管事嬷嬷不在附近,“我听说啊,慈宁宫那地方……不太干净。”
“刘嬷嬷!”瘦高宫女吓了一跳,“这话可不能乱说!”
被称作刘嬷嬷的年长宫女撇撇嘴,继续捶打手中的绸衣:“我可没乱说。你们年轻,不知道旧事。当年柳妃娘娘就是爱兰花,后来……唉。如今慈宁宫那位,也总是病着,宫里还养着那么多兰花,阴气重着呢!小孩子眼睛干净,最容易冲撞。”
“兰花?”圆脸宫女喃喃,“我前几日去慈宁宫送浆洗好的床帐,是闻到一股很特别的兰花香,不像寻常的花香,有点……有点腻人。”
“是吧!”刘嬷嬷像是找到了佐证,声音里带着某种隐秘的兴奋,“而且啊,我有个老姐妹,以前在慈宁宫外头做过夜值。她说有好几次,半夜听见里头有声音,像哭又像笑,还有人在低声念什么……可瘆人了!”
“啊!”两个年轻宫女同时低呼。
“嘘——”刘嬷嬷急忙示意她们噤声,眼睛瞟向不远处。
一个穿着灰扑扑旧宫装、背有些佝偻的老嬷嬷正提着一桶脏水,慢吞吞地往角落的排水沟走去。她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草草绾着,面容枯槁,眼神浑浊,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但就在刘嬷嬷说到“半夜有声音”时,老嬷嬷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将脏水倒入沟中,提着空桶,蹒跚着走向后院更深处那排低矮破旧的下房。
那是浣衣局最底层、最年老的宫人居住的地方,被称为“等死房”。
刘嬷嬷看着老嬷嬷的背影消失,才收回目光,对两个年轻宫女意味深长地说:“看见没?那是容嬷嬷,以前侍奉过李太妃的。李太妃薨了后,她就被打发到这儿来了。知道李太妃为什么能得先帝宠爱那么多年吗?人家懂花草,懂调理,还懂……一些别的东西。”
她没明说,但两个年轻宫女已经吓得脸色发白。
“刘嬷嬷,您是说……慈宁宫那边,用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圆脸宫女颤声问。
“我可什么都没说。”刘嬷嬷立刻撇清,但眼神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我只是说,这宫里啊,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尤其是关乎小主子,更是要万分小心。”
棒槌声继续响起,但节奏已经乱了。窃窃私语在晨雾和水汽中弥漫,像无形的孢子,随着换班、交接、偶遇,悄无声息地飘向宫廷的各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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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偏殿,辰时。
苏婉月坐在镜前,由着宫女为她梳理长发。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即便敷了脂粉也未能完全掩盖。
太子萧珏的发热昨夜已经退了,太医诊过,确认只是食积加上偶感风寒,并无大碍。但苏婉月依旧一夜未眠,守在儿子床边,直到天色微亮才被乳母劝着去歇了一会儿。
“娘娘,”心腹宫女如意端着温热的参茶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您又没睡好。太子殿下吉人天相,已无大碍了,您也要保重凤体才是。”
苏婉月接过参茶,抿了一口,温度正好。她抬眼,从镜中看向如意:“外面……现在都怎么说?”
如意垂首,声音平稳:“都在说太子殿下福泽深厚,一点小恙很快就好了。另外……”她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也有些闲言碎语,说是慈宁宫病气重,冲撞了小主子。”
苏婉月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闲言碎语?从哪里传出来的?”
“这……奴婢也不清楚。”如意摇头,“宫里人多口杂,您也知道,一句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不过,”她抬眼,观察着苏婉月的脸色,声音压低了些,“奴婢倒是听说了一件具体的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御膳房有个与奴婢相熟的姐妹说,那日太子殿下在慈宁宫用的莲蓉酥,用的莲心……未曾彻底去苦。”
苏婉月眼神一凝:“什么意思?”
“莲心性极寒,若未彻底去苦,对小儿脾胃最是不宜。”如意声音更低了,“太医也说,殿下是食积加上着凉。这食积的源头,会不会就是那未去净苦味的莲心?慈宁宫小厨房的人也太不经心了,明知是给太子殿下用的点心,怎能如此马虎?”
苏婉月沉默,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汤。
莲心未去苦。
这确实是一个看似合理、又难以查证的疏漏。即使去问慈宁宫小厨房,他们大可以说已经尽力去苦,但总有残留,或者推说采购的莲子本身品质不佳。
但真的是这样吗?
还是……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如意:“你那个御膳房的姐妹,如何得知慈宁宫小厨房的莲心未去净苦?她亲眼所见?”
如意神色不变:“那倒不是。她是听慈宁宫小厨房一个负责清洗食材的小宫女抱怨的,说那批莲子品质不好,莲心又小又紧,去起来特别费事,难免有疏漏。”
“那个小宫女叫什么?现在何处?”
“这……”如意露出为难之色,“奴婢那姐妹也只是偶然听了一耳朵,没细问。而且听说,那批莲子是内务府统一采买的,各宫都有分到,不止慈宁宫一家。”
解释合理,线索模糊,来源不清。
苏婉月心中那股不安感更重了。她看着如意平静恭顺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如意是她从潜邸带进宫的,跟了她八年,一直忠心勤勉,心思也算活络。但最近……是不是太活络了些?消息也太灵通了些?
“如意,”苏婉月缓缓开口,“你跟了我八年了。”
如意微微一愣,随即垂首:“是,奴婢蒙娘娘不弃,一直带在身边。”
“八年,不短了。”苏婉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本宫希望你记住,谁才是你的主子。有些事,该你知道的,本宫自然会告诉你。不该你知道的,也不必费心去打听。”
如意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深深福身:“奴婢明白。奴婢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娘娘和太子殿下。”
“下去吧。”苏婉月挥挥手。
如意退下后,苏婉月独自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张日渐消瘦、眉眼间写满疲惫的脸。
她点燃了火苗。
但她没想到,火势会蔓延得这么快,这么猛。
更没想到,会有人往这火上,悄悄地、不动声色地,浇了一桶油。
莲心未去苦。
这个“线索”出现得太及时,太“有用”了。
有用到让她心生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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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西暖阁,巳时。
萧烬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暗卫统领陈锋垂首站在下首,声音平稳无波地汇报着调查结果:
“……慈宁宫小厨房近三个月的食材记录已全部核查。莲子的采购记录显示,内务府确实在同一批次分发给各宫,慈宁宫领到的分量与其他高位主子宫中相仿。经询问小厨房管事,其承认那批莲子品质一般,莲心去苦过程确有疏漏可能,但坚称给太子殿下准备的点心是格外仔细检查过的。”
萧烬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个抱怨莲心难去的小宫女呢?”
“已找到。是慈宁宫外院一个负责清洗食材的粗使宫女,名叫小莲。她说自己确实曾与御膳房相熟的姐妹抱怨过莲子难处理,但只是随口一说,并未特指给太子殿下的点心。且她强调,自己从未说过‘未去净苦味’这样的话。”陈锋顿了顿,“询问御膳房那边,与小莲相熟的那个宫女,她也只承认听小莲抱怨过莲子难洗,不记得有‘未去苦’的具体说法。”
线索模糊,各执一词。
“还有,”陈锋继续道,“慈宁宫外院一名负责洒扫的粗使宫女,名叫春杏,前几日曾与同伴私下议论太后病情。据其同伴转述,春杏说过‘病这么久,怕是有什么因果’、‘命数使然’之类的话。”
萧烬眼神一冷:“她人呢?”
“已隔离审问。春杏喊冤,说自己只是心疼太后病重,随口感慨,绝无不敬之意。且她说,那些话……是听一个已经调去针工局的老嬷嬷说的,那嬷嬷曾侍奉过太妃,总爱说些神神鬼鬼、因果报应的事。”
“那个老嬷嬷呢?”
“针工局查无此人。记录显示,三年前确实有个姓容的老嬷嬷从慈宁宫外围调往针工局,但不到半年就因‘手抖做不了细活’,被遣至北五所荣养了。”
北五所。
萧烬知道那个地方。那是宫廷最边缘、最破败的角落,住着许多无依无靠、等待生命耗尽的老宫人。那里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吞没着宫里的陈年旧事和累累白骨。
线索再次断在这里。
“陛下,”陈锋迟疑了一下,“这些线索……都太过琐碎,且来源模糊,难以证实。但……”
“但什么?”
“但在眼下流言四起的当口,这些琐碎的、指向不明的‘疑点’,恰恰最容易引人遐想。”陈锋垂首,“尤其当它们被拼凑在一起时——慈宁宫病气重、点心可能有疏漏、宫人议论因果命数——即便每一条都站不住脚,组合起来却能在人心里勾勒出一个……不那么令人安心的画面。”
萧烬沉默。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这就是流言最恶毒的地方:它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只需要一些似是而非的“可能”,一些模糊不清的“听说”,就能在人们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而怀疑,一旦生根,就会自己生长,开出名为“恐惧”和“敌意”的花。
“还有一事,”陈锋的声音更低了,“今早,安亲王和礼部侍郎周大人联名上了一道请安折子。”
萧烬抬眼:“拿来。”
王德全连忙将折子呈上。萧烬展开,快速浏览。
折子通篇都是冠冕堂皇的问候和关切,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精心修饰过的寒意:
“……太后凤体违和久矣,臣等心忧如焚。然,病中之人,最宜清静调养,隔绝纷扰,方利于康复。太子殿下乃国本,年幼体弱,尤需谨慎周全。臣等愚见,或可暂免太子日常定省之礼,使太后得以安心静养,太子亦避病气之扰,各得其所,实为两全之策。此皆出于对太后凤体与东宫福泽之殷切关怀,伏乞陛下圣裁。”
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但核心意思再明白不过:让太后和太子保持距离。理由是“为你好,也为孩子好”。
萧烬将折子慢慢合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安亲王是宗室长辈,周侍郎是清流代表。这两个人联名,代表的不是他们个人,而是一股已经开始凝聚的“共识”。
压力,正式从后宫蔓延到了前朝。
“陛下,”王德全小心翼翼地开口,“安亲王和周大人还在外头候着,说想当面……”
“让他们回去。”萧烬的声音冰冷,“就说朕知道了,会斟酌。”
“是。”
王德全退下后,萧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知道,自己必须表态了。
但无论怎么表态,都是错。
强硬维护沈知暖,等于公然对抗“关心皇室安康”的“民意”,会激化矛盾,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顺应“建议”暂时隔离她,等于亲手在她心上插刀,也等于向所有人承认:是的,慈宁宫确实有“病气”,太后确实可能“影响”太子。
无论怎么选,都是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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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午时。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沈知暖靠坐在窗边榻上,脸色比前几日更苍白了些,但眼神清明冷静。
青檀站在她面前,低声汇报着:
“……奴婢按娘娘的吩咐,让几个绝对可信的旧人,暗中留意流言的传播路径。发现几个关键的中转节点:一是浣衣局的刘嬷嬷,她常与各宫低等宫人接触;二是内务府负责采买分配的一个姓钱的太监,他手下的人常在各宫走动;三是针工局一个负责浆洗修补的老宫女,人缘极广。”
沈知暖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抚过榻边小几上的一本诗集。
“这些人,背景都查了吗?”
“查了。”青檀递上一张纸,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人名和简注,“刘嬷嬷是浣衣局老人,人脉复杂,但似乎与已故的张太嫔娘家有点远亲关系。钱太监在内务府经营多年,与不少旧勋贵家中有来往。针工局那个老宫女,年轻时曾侍奉过……李太妃。”
李太妃。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
沈知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果然。”她轻声说,“借刀杀人,还是老一套。只不过,这次的刀,磨得更快,握刀的手,藏得更深。”
她顿了顿,看向青檀:“陛下那边,有什么动静?”
青檀将乾清宫传来的消息低声说了:莲心线索、宫女议论、老宗亲上折。
沈知暖听完,沉默良久,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苍白,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和了然。
“青檀,”她轻声吩咐,“将我前日抄的那卷《平安经》,连同库房里那尊白玉观音像,仔细包好,送去坤宁宫,给太子殿下。就说,是我这做祖母的一点心意,愿菩萨保佑他无病无灾,平安康健。”
青檀一怔:“娘娘,这……”
“另外,”沈知暖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传我的话出去:我病中精神短,畏吵畏光,即日起,慈宁宫闭门谢客,安心养病。太子殿下日常请安也暂且免了,一切以孩子康健为重。待我大好,再行天伦之乐。”
青檀眼睛一红:“娘娘!您这是……这是把罪名都揽到自己身上了啊!”
“不是揽罪,是破局。”沈知暖摇头,眼神清明,“流言说我‘病气重’,那我就承认我‘病重需静养’。流言怕我‘影响太子’,那我就主动‘远离太子’。他们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我给他们。看他们还拿什么做文章。”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但‘主动远离’和‘被迫隔离’,是两回事。我主动提出来,是祖母对孙儿的疼爱和体谅。他们若再步步紧逼,就是得寸进尺,不慈不仁。”
青檀明白了。这是以退为进,是将计就计。用主动的“牺牲”姿态,占据道德高地,反将一军。
“还有,”沈知暖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折叠成方胜的纸条,递给青檀,“想办法,把这个混在送给太子的东西里,确保能到皇后手中。”
青檀接过,没有打开,只是看着沈知暖。
沈知暖轻声道:“上面只有八个字:‘兰香虽同,根茎各异。’她若还有半分清醒,就该想想这话的意思。”
青檀小心翼翼地将纸条收好,低声问:“娘娘,您是想……提醒皇后?”
“提醒,也是试探。”沈知暖望向窗外,目光悠远,“看看这把刀,到底只是被别人握着,还是……已经成了别人身体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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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务府档案库房,未时。
顾寒声站在一排排高大的樟木书架前,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防虫药草混合的沉闷气味。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管理旧档的老宦官姓孙,六十多岁,背驼得厉害,眼神浑浊,说话慢吞吞的。
“顾统领,您要查光熙三年的西南贡品记录?”孙公公翻着一本厚厚的目录册,手指颤巍巍的,“年代太久啦……那会儿的档,不一定全,也不一定找得着。”
“务必找到。”顾寒声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事关重大,还请孙公公仔细查找。”
孙公公叹了口气,慢吞吞地走到最里面一排书架前,踮脚去够最上层的一摞册子。顾寒声上前帮他取下来。
册子很厚,封皮是深蓝色的,上面用墨笔写着“光熙三年贡赋收支总录”。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虫蛀的痕迹。
顾寒声小心地翻开,找到秋贡的部分,一行行仔细查看。
终于,他看到了那一行关于“鬼面兰”的记录:“异域奇兰数盆,色深紫,夜放幽香,可入药,名‘鬼面’。”接收方:李美人宫。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寻找赏赐记录。
找到了。
光熙三年九月十五,内务府拟赏赐朝臣家眷名录。在长长的名单里,他看到了那个名字:苏氏,工部侍郎苏明远之妻,赏蜀锦两匹,滇绣一匹,珍珠一斛。
记录很简略,没有提到任何与“鬼面兰”的直接关联。赏赐物品也只是普通的布料和珍珠。
但顾寒声的目光,死死盯在了记录这一行的纸张上。
光线从侧面照过来,他能清晰地看到,这一行字所在的纸张边缘,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粘贴痕迹。墨色也与前后几行有极其细微的差别——稍新一些,或者说,稍“润”一些。
更可疑的是,这一页的前后,有几处关于其他赏赐物品的描述,墨迹有被水渍晕染的痕迹,但晕染的形状……过于规整了,像是故意滴上去的。而且,被晕染的恰好是一些可能提供更多背景信息的关键词句。
顾寒声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自然损毁。
这是人为的篡改和掩盖。
他抬起头,看向孙公公:“孙公公,这份原始记档,当年是由谁负责誊写归档的?可还有副档或草稿留存?”
孙公公眼神闪烁了一下,慢吞吞地说:“这……年头太久啦。当年经手的人,死的死,散的散,老奴也记不清了。副档……按理说应该有,但这么多年,搬来搬去,虫吃鼠咬,怕是难找咯。”
“一个知情的人都找不到了吗?”顾寒声追问。
孙公公皱着眉,想了很久,才说:“好像……好像有个姓吴的典簿,当年是管这块的。不过……”
“不过什么?”
“吴典簿……去年冬天,失足掉进御花园的荷花池里,没了。”孙公公摇头叹息,“也是可怜,大冷的天……”
又一个“意外”。
顾寒声不再追问。他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更多结果。
线索到这里,被人为地、干净利落地切断了。
他合上册子,对孙公公道:“这本册子,我先带走。此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孙公公连连点头:“老奴明白,老奴明白。”
顾寒声拿着册子,走出档案库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宫道上往来的宫人,心中一片冰冷。
有人不希望他查下去。
有人早在十几年前,就开始布置一些东西。
有人,一直在阴影里,看着他们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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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僻静夹道,酉时三刻。
顾寒声按例巡夜。夜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
他带着两名亲信侍卫,走过坤宁宫外围的宫墙。忽然,他停下脚步,示意侍卫噤声。
前方拐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地闪了出来,正是皇后身边的宫女如意。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左右张望了一下,快步走向宫墙边一个堆放杂物的死角。
那里,已经有一个穿着灰褐色旧衣、身形佝偻的老太监在等着。
顾寒声隐在阴影里,屏住呼吸。
如意将包裹递给老太监,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极低,听不真切。但顾寒声看到如意塞给老太监一小块银子,老太监点了点头,将包裹塞进怀里,转身匆匆离开。
如意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整理了一下衣襟和表情,才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回走。
顾寒声等她走远,才对身后侍卫低声道:“你们继续按原路线巡视,我去看看。”
他悄无声息地跟上那个老太监。
老太监走得很快,显然对宫中路径极为熟悉。他七拐八绕,最终来到了宫中最偏僻的西北角——那里是杂役房和夜香车、泔水车集中停放的地方,气味混杂,平时少有人至。
顾寒声看见老太监走到一辆泔水车旁,与赶车的小太监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将怀里的包裹迅速塞进了车板下一个隐蔽的夹层里。
泔水车很快被赶走了,朝着通往宫外的侧门方向。
顾寒声没有打草惊蛇。
他记下了那个老太监的样貌特征,以及泔水车出宫的大致时间。
这是宫内外传递消息的常见手段之一——利用每天固定出宫的车辆,夹带私物。看守侧门的侍卫通常不会仔细检查这些污秽之物。
如意在传递什么?
是皇后与宫外苏家的联系?还是如意个人的秘密?
顾寒声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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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澄瑞亭,翌日巳时。
亭子周围摆满了各色应季花卉,以秋菊为主,间杂着桂花、木芙蓉,香气馥郁。阳光正好,洒在亭中精致的点心茶具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苏婉月坐在主位,一身鹅黄色宫装,衬得脸色柔和了些。她怀中抱着太子萧珏,孩子穿着崭新的红色小袄,戴着虎头帽,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姹紫嫣红的花朵和衣着华丽的命妇们。
今日的小聚,是苏婉月以“为太子病愈祈福、共赏秋色”为由举办的,邀请了几位宗室王妃、公主以及二品以上诰命夫人。沈知暖“病体未愈,需静养”,自然没有出席。
气氛看似和乐,命妇们言笑晏晏,夸赞太子可爱,问候皇后辛劳,议论着园中名品菊花。
但有些东西,像水下的暗流,在平静的表面下悄然涌动。
“……太子殿下真是福大命大,一点小恙,这么快就好了。”安亲王妃笑着开口,她是今日在扬地位最高的宗亲女眷,“可见是有大福泽的。”
苏婉月微笑颔首:“承王妃吉言。也是太医尽心,陛下挂念。”
“说起陛下,”另一位郡王妃接过话头,语气关切,“听闻陛下这些时日既要操持国事,又要为太后娘娘的病忧心,真是辛劳。太后娘娘凤体……可有好转的迹象?”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慈宁宫。
亭中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都似有若无地投向苏婉月。
苏婉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轻轻拍着怀中的太子,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太后是长辈,病中辛苦,本宫与陛下一样,只盼她早日康复。只是这病……来得凶险,缠绵日久,太医也说需要静心调养,最忌劳神打扰。”
她顿了顿,看了眼怀中的孩子,语气更轻了:“太子年幼,本宫也只能多加小心,尽量让他避开病气所在,免得再有什么闪失。这也是为人父母的一点私心。”
话说得合情合理,充满了一个母亲的谨慎和对长辈的关怀。
但“病气所在”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那层窗户纸。
命妇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就在这时,亭外传来太监的通禀声:“陛下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跪迎。
萧烬穿着一身常服,负手走来,脸色平静,看不出情绪。他免了众人的礼,走到主位旁。
“朕路过御花园,听说皇后在此设小聚,便来看看。”他的目光落在苏婉月怀中的太子身上,眼神柔和了一瞬,“珏儿今日气色不错。”
苏婉月起身,将太子往前递了递:“托陛下洪福,珏儿已大好了。”
萧烬伸手,似乎想抱抱孩子,但苏婉月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太子也似乎有些认生,扭过头往母亲怀里钻。
萧烬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收了回去。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气氛有些微妙。
安亲王妃适时开口,笑着打圆扬:“陛下慈父心肠,太子殿下这是还没睡醒,有点粘娘娘呢。”
萧烬笑了笑,没说什么,在主位另一侧坐下。
命妇们重新落座,但气氛已不如先前松快。
安亲王妃看了周侍郎夫人一眼。周夫人会意,端起茶杯,状似无意地开口:“陛下,方才臣妇等正说起太后娘娘凤体。娘娘久病,实在令人忧心。这病中之人,最是需要清静无忧,方能利于康复。臣妇等愚见,是否……让娘娘更安心静养些更好?”
这话,比折子上说得更直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萧烬脸上。
苏婉月垂着眼,轻轻抚摸着太子的后背,仿佛没听见。
萧烬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
茶水温热,却暖不了他心头的寒意。
他知道,这是逼他表态。
在公开扬合,在这么多宗亲和命妇面前。
他放下茶杯,目光缓缓扫过亭中众人,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太后为国操劳,积劳成疾,朕心甚痛。太医正在全力诊治,需假以时日。”
他顿了顿,目光在苏婉月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天家和睦,上下一心,乃朕所愿,亦是国朝之福。太后与太子,皆是朕至亲至重之人。朕已吩咐下去,各宫各司其职,妥善照料,勿使相互干扰。”
他的声音抬高了些,带着明确的警告:
“宫中近日有些无稽之谈,扰人清静,更伤天家亲情。望诸位谨言慎行,勿要听信、更勿要传播。若有人蓄意生事,朕绝不轻饶。”
话说完,亭中一片寂静。
这番表态,既没有明确否定“病气”之说,也没有同意“隔离”建议,而是用“各司其职”、“勿相互干扰”这种模糊的说法,维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同时,严厉警告了流言。
算是……各打五十大板?
命妇们纷纷垂首应“是”,不敢再多言。
苏婉月抬起眼,看向萧烬。萧烬却已转开目光,看向亭外盛开的菊花。
就在这时,一直被乳母抱在怀里的太子萧珏,忽然扭动着小身子,伸手指向亭边一盆开得正盛的珍品兰花“玉版金钗”,咿咿呀呀地发出声音:
“香……娘娘香……”
童言稚语,吐字不清。
但在扬所有人都听清了“香”和“娘娘”。
在“兰花”已经成为某种敏感符号的当下,这句无心之言,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无声却巨大的涟漪。
苏婉月的脸色瞬间白了。她猛地将太子更紧地抱在怀里,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身,挡住了孩子看向兰花的视线,声音有些发紧:“珏儿困了,该回去歇息了。”
她匆匆向萧烬和众人告退,抱着太子,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澄瑞亭。
留下亭中一片诡异的寂静。
命妇们面面相觑,眼神复杂。
萧烬坐在原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那盆“玉版金钗”,眼中翻涌着暴风雨前的黑云。
而站在亭外阴影处警戒的顾寒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没有过多停留在帝后身上,而是锐利地扫过亭中侍立的一众宫女太监。
然后,他看到了。
在亭子最角落,一个穿着深褐色旧宫装、头发花白、低眉顺眼的老嬷嬷,在太子说出“娘娘香”时,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眼皮,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顾寒声认出了她。
那张枯槁的脸,和他昨夜在值房翻查旧宫人名册时,看到的画像有七八分相似。
容嬷嬷。
侍奉过李太妃,后调至针工局,三年前被遣至北五所“荣养”的容嬷嬷。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个北五所等死的老宫人,如何能出现在皇后举办的、只有高位命妇和近身侍从才能参与的赏花会上?
顾寒声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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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会草草收扬。御花园的秋色依旧绚烂,但那份和乐融融的假象,已被彻底撕碎。名为“猜忌”的病气,无形无色,却已深深侵入宫廷的每一寸肌理,每一个人的呼吸。
乾清宫西暖阁。
萧烬屏退了所有人,独自站在巨大的大胤疆域图前。烛火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孤寂而沉重。
他手中捏着一张极薄的纸笺,上面是沈知暖亲笔抄写的一小段《药师经》,字迹因虚弱而微颤,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
这是随着那尊白玉观音一起送来的。她甚至没有在经文中夹带任何私语,只是抄了这一段。
萧烬的指尖拂过那些清秀却无力的字迹,眼眶渐渐发热。
“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他低声重复,声音沙哑,“暖姨,你在我心里,从来都是如此。可他们……他们却要用最肮脏的污泥,来泼你一身。”
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
今日在御花园,他看到了那些命妇眼中的闪烁,听到了那些看似关切实则逼问的话语,更感受到了苏婉月那看似温柔实则冰冷的切割。
他甚至不能公然维护她。
因为他是皇帝。因为他要顾全大局。因为太子……需要“生母”。
这种无力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他的喉咙,让他几乎窒息。
“护着你,仿佛与所有人作对;顺着他们,又如同亲手将你推远……”他对着虚空,喃喃自语,仿佛说给那个在慈宁宫紧闭宫门内的人听,“暖姨,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没有回答。
只有烛火噼啪,和窗外渐起的秋风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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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寝殿。
苏婉月卸下钗环,长发披散,映得脸色愈发苍白。太子已经由乳母抱去哄睡,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和跳动的烛火。
如意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娘娘,今日陛下的态度,您看到了吗?他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也是顾忌流言的!咱们再加把劲,让慈宁宫那边彻底……”
“够了。”苏婉月突然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
如意猛地噤声,错愕地看着她。
苏婉月缓缓转过身,从镜中审视着如意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怀疑。
“如意,”她缓缓开口,“你跟我多久了?”
如意心中一跳,垂下眼:“奴婢自娘娘入潜邸便跟着,已有八年了。”
“八年……”苏婉月重复,声音飘忽,“八年,足以让一个人看清另一个人,也足以……让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
如意“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娘娘!奴婢对娘娘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奴婢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娘娘和太子殿下啊!”
“为了我和太子?”苏婉月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那莲心未去苦的消息,你是从哪里打听得那么清楚的?那个在赏花会上侍立的容嬷嬷,北五所的老宫人,为何会出现在那里?你……知道吗?”
如意的脸色瞬间惨白,额头渗出冷汗:“奴、奴婢不知……奴婢只是……只是听御膳房的姐妹随口一说……容嬷嬷?什么容嬷嬷?奴婢不认识……”
她的辩解慌乱而苍白。
苏婉月不再看她,挥了挥手,像是挥走一只恼人的苍蝇:“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如意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恢复寂静。
苏婉月独自坐了许久,然后,她起身走到床边,从太子的小枕头下,摸出了那个沈知暖送来的锦囊。
锦囊做工精致,里面装着一个小小的、绣着“平安”二字的香包,和一尊拇指大小的玉观音坠子。
她将香包和玉坠倒在掌心,仔细检查。然后,在锦囊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她摸到了一张极小、极薄的纸片。
展开。
上面是八个清秀的小字,墨迹很新:
“兰香虽同,根茎各异。”
苏婉月盯着这八个字,反复看了很久,眉头紧锁,眼中闪过茫然、困惑,最后沉淀为深深的警惕和一丝……寒意。
兰香虽同,根茎各异。
什么意思?
是说她和沈知暖都像兰花,但本质不同?
还是说……利用“兰花”做文章的人,不止一个?根茎各异,指的是背后操纵的手,并非同一方?
沈知暖这是在提醒她?警告她?还是……离间她和她背后可能存在的“盟友”?
苏婉月想不明白。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苗舔舐上来,纸张边缘瞬间卷曲焦黑。
就在即将燃尽的瞬间,她猛地抽回手,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
滚烫的疼痛从掌心传来,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死死攥着那张残破的纸片,指节泛白。
“根茎各异……”她低声重复,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谁和谁的根茎不同?你吗?我吗?还是……那些藏在暗处,等着我们两败俱伤的人?”
没有答案。
只有烛火将她孤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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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
宫门紧闭,如同孤岛。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暗。
沈知暖靠在榻上,身上盖着薄毯。青檀端来药,她默默喝完。
“娘娘,东西送过去了。纸条……应该能到皇后手中。”青檀低声道。
沈知暖点了点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似乎要穿透重重宫墙,看到坤宁宫的方向。
“青檀,你说,她会明白吗?”
青檀沉默片刻,摇头:“奴婢不知道。皇后娘娘现在……心思难测。”
“是啊,心思难测。”沈知暖轻轻咳嗽两声,“但她若还有半分从前的清醒,就该想想,为何‘病气’之说,能如此顺畅地直指我心,却又抓不住实在的把柄。为何那些看似有用的‘线索’,总是指向模糊,来源不明。为何流言传播的节点,会牵扯出李太妃的旧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这宫里的风,从来不是往一个方向吹的。有人想借东风,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别人棋盘上的卒子。”
青檀心中发寒:“娘娘,您是说……除了皇后,还有别人?”
“一直都有。”沈知暖收回目光,眼中一片清明冰冷的疲惫,“从柳妃的死,到李太妃的失势,再到如今……这宫里的旧账,太多,太深了。有些人等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就等着这样一个机会,一把能同时烧毁很多人的火。”
她闭上眼睛,仿佛累极了。
“闭门吧,青檀。告诉所有人,我病重,需要绝对静养。除了你和陛下特许的太医,谁都不见。”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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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统领值房。
顾寒声坐在灯下,面前摊开一本陈旧的宫人名册。他翻到记载“容氏”的那一页,手指划过上面的小字:
“容氏,名不详。元熙二十五年入宫,初为浣衣局粗使。光熙元年调至李美人(后晋太妃)宫中为近侍。光熙十七年李太妃薨,调至慈宁宫外围洒扫。元朔三年(先帝年号),因‘年迈力衰’,调至针工局。元朔五年,以‘手疾’为由,遣至北五所荣养。”
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卑微宫人漫长而边缘的一生。
但顾寒声知道,没那么简单。
一个在北五所等死的老宫人,不可能出现在今日的赏花会上。除非,有人需要她出现。
而那个需要她出现的人,很可能就是往流言之火上浇油,往皇后手中递刀,往慈宁宫身上泼脏水的……那只藏在最深处的黑手。
顾寒声合上册子,望向窗外。
夜色浓稠如墨,将整个皇宫笼罩其中。灯火点点,如同困兽的眼睛,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想起今日御花园中,太子那句无心的“娘娘香”,皇后瞬间苍白的脸,陛下眼中压抑的风暴,命妇们意味深长的沉默。
也想起昨夜,如意与那个老太监鬼祟的交接,泔水车夹层里的秘密。
更想起内务府档案册上,那人为篡改的痕迹,和一个个“意外”死去的知情者。
这些散落的点,混乱的线,似乎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地、耐心地编织成一张大网。
一张将帝、后、太后、太子,甚至朝堂势力都笼罩其中的巨网。
而他和所有人,都在这张网上挣扎,越挣扎,缠得越紧。
“病气……”顾寒声低声重复这个词,声音在寂静的值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真正的病气,或许从来不是身体的恙,也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冲撞”。
而是这宫廷深处,那经年累月堆积的、盘根错节的权力之癌,人心之溃烂,旧怨之脓疮。它悄无声息地感染着每一个人,让爱人反目,让忠诚变质,让恐惧滋生,让所有人都变成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模样。
它不杀人。
它诛心。
而这扬名为“病气”的瘟疫,才刚刚开始蔓延。
谁会是下一个倒下的人?
谁又是那个举着火把,点燃这一切的……真正的病人?
顾寒声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在这条越来越黑暗、越来越孤独的路上,走下去。
直到真相大白。
或者……直到他也被这无边的病气吞噬。
窗外,秋风呜咽,卷起落叶,拍打着窗棂,如同无数冤魂的叩问与叹息。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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