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危约

作者:南曦未央
  陆沉舟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开始落叶的梧桐。晨光清冷,在他深紫色的官袍上镀了一层浅淡的、几乎没有温度的金边。

  昨夜几乎未眠。手中“影蛛”留下的信笺冰凉刺骨,上面的字句反复咀嚼——断簪为证,十里亭相见,交还后续解药及柳妃“真正遗物”,但同时,须亲口承诺立即着手“敬懿皇贵妃”祠庙兴建,并释放所有在押“影蛛”相关囚犯,否则交易全盘作废。

  条件更加苛刻,时限更为紧迫——今日午时。

  他将那支断裂的、雕刻着兰花纹样的玉簪小心收入怀中。又将新条件及自己的分析写成密折,封入一个特制的铜管,唤来跟随自己二十余年、绝对可靠的老管家。

  “若我日落未归,”陆沉舟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或传回‘梧桐叶落’的暗语,你即刻持我令牌,将此密折送入宫中,务必亲手交到王德全公公手中,请他转呈陛下。不可经任何他人之手,明白吗?”

  老管家双手接过铜管,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相爷,此行凶险……”

  陆沉舟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言,转身走向门外。两名身穿便服、气息精悍的侍卫早已等候在侧门阴影处,是他从早年战扬上带回的生死兄弟。

  “走吧。”他低声说,三人翻身上马,马蹄踏着清晨微湿的青石板路,向着城门方向而去。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京城如同笼罩在一层薄纱之中,透着一种不安的宁静。

  ---

  慈宁宫寝殿,气氛却比晨雾更加凝滞。

  沈知暖靠在床头,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唇色淡得几乎与肌肤融为一体。清晨服下御医调整过的汤药后不久,她便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翻搅,猝不及防地俯身,呕出了一小口暗沉发黑、粘稠如胶的淤血。

  “娘娘!”青檀惊呼,连忙用手帕接住,那血色触目惊心。

  守在殿外的御医连滚爬地冲进来诊脉,手指搭上腕脉,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脉象虚浮混乱,时急时缓,那股被“相思烬”解药暂时压制的阴寒毒性,似乎被某种力量重新搅动起来,与残余的“相思烬”余毒纠缠撕扯,竟有反噬心脉之兆!

  “如何?!”萧烬的声音在御医身后响起,冰冷如铁。他几乎一夜未离慈宁宫,此刻眼底布满血丝,下颌紧绷,周身散发着一种濒临爆发的危险气息。

  御医吓得浑身哆嗦,跪伏在地:“陛、陛下……太后娘娘体内余毒……似有异动,两毒相冲,伤及心脉……臣、臣等……需得重新斟酌药方,只是……” 只是需要时间,而太后的身体,未必等得起。

  萧烬盯着那帕子上的暗血,眼神里的暴戾几乎要溢出来。他猛地转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药架,瓶瓶罐罐稀里哗啦摔了一地,浓烈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废物!一群废物!”他嘶声低吼,如同被困的猛兽,“昨日不是说已有好转吗?!今日为何又会如此?!若治不好太后,朕要你们太医院上下,全部给她陪葬!”

  殿内宫人御医跪了一地,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沈知暖虚弱地睁开眼,看着萧烬暴怒失控的背影,胸口又是一阵闷痛。她轻轻吸了口气,用尽力气,声音微弱却清晰:“烬儿……”

  萧烬浑身一颤,猛地回身,扑到榻边,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眼中疯狂的血色褪去一些,被巨大的恐惧取代:“暖姨,你怎么样?别吓我……”

  “我没事……”沈知暖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急怒……伤身……别为难他们……让他们……想办法……”

  她每说一个字都极其费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萧烬看着她强撑的样子,心如刀绞。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掌心,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答应你……我不乱发火……但你也要答应我……撑住……一定要撑住……”

  就在这压抑紧绷的时刻,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宫人低低的通传:“皇后娘娘驾到——”

  苏婉月一身素雅的淡紫色宫装,未戴过多首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和关切,缓步走了进来。她先向萧烬行礼,目光落在榻上气息微弱的沈知暖身上,眉头轻蹙,眼中迅速掠过一丝复杂的、难以分辨的情绪。

  “臣妾听闻母后晨起不适,特来探望。”她声音柔和,走到榻边,对着沈知暖微微屈膝,“母后感觉如何?可需用些参汤?”

  沈知暖闭着眼,没有回应,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烬抬起头,看了苏婉月一眼,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温度,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苏婉月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转向跪在地上的御医,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诸位太医,太后凤体关乎国本,万不可有失。还请诸位尽心竭力,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向本宫开口,坤宁宫库中尚有些珍稀药材,或可一用。”

  御医们连连叩首称是。

  苏婉月又对萧烬柔声道:“陛下,您守了一夜,龙体要紧。不如先去歇息片刻,此处有臣妾照看……”

  “不必。”萧烬冷冷打断她,目光重新落回沈知暖身上,握紧她的手,“朕就在这里。”

  苏婉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冷光:“既如此,臣妾便不打扰陛下与母后了。臣妾去吩咐御膳房为陛下和母后准备些清淡的膳食。” 她再次行礼,转身款款离去。

  走出寝殿,苏婉月脸上的温婉关切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平静。她召来心腹宫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今日宫外若有任何非常消息传入,尤其是关于陆相动向或西南那边的,必须先报与本宫知晓。陛下忧心太后,不宜再受惊扰。” 她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宫女低声应下。

  “还有,”苏婉月顿了顿,眼神幽深,“以‘宫中恐有奸细未清,需加强各处戒备’为由,去侍卫司传本宫口谕,调整几处宫门的轮值守卫。尤其是……靠近慈宁宫西侧门和通往御药房那条路的守卫,换上我们信得过的人。”

  “娘娘,这……是否需要禀报顾统领或陛下?”宫女有些迟疑。

  苏婉月淡淡瞥了她一眼:“顾统领正专心护卫慈宁宫,些许轮值调整的小事,不必打扰他。至于陛下……本宫身为皇后,协理六宫,调整宫禁以防万一,乃是分内之责。照办便是。”

  “是。”宫女不敢再多言,匆匆退下。

  苏婉月站在慈宁宫外的廊下,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色。秋风卷起她裙摆的一角,带来一阵凉意。

  沈知暖又吐血了。

  皇帝的心,怕是也跟着碎了。

  而陆沉舟……此刻应该已经出城了吧?

  十里亭之约……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莫测。

  ---

  顾寒声带着几名亲信侍卫,正在巡查慈宁宫外围的布防。他安排得极为周密,几乎不留任何死角。陛下的命令是绝对的——将慈宁宫守成铁桶,连一只可疑的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一名手下匆匆来报,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顾寒声眉头微皱:“皇后娘娘要调整西侧门和御药房路线的守卫?理由是什么?”

  “说是恐有奸细,加强戒备。”

  顾寒声沉默片刻。皇后的理由看似正当,但调整的这两处位置……西侧门虽偏,但若有人想暗中传递消息或物品,确是途径之一;御药房那条路,更是每日太医、药童往来频繁之处。此刻太后病情反复,正是敏感时期,突然调整这两处守卫……

  他想起太后那日的嘱托,想起皇后近日越发令人不安的举动。

  “告诉坤宁宫来传话的人,”顾寒声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慈宁宫方圆百步内所有守卫调动,皆需陛下亲笔手谕或本统领当面确认。皇后娘娘协理六宫,自可调整他处宫禁,但慈宁宫护卫乃陛下亲旨,职责所在,恕难从命。若娘娘坚持,可请陛下示下。”

  手下领命而去。

  顾寒声按着刀柄,望向坤宁宫的方向,眼神复杂。

  娘娘,您到底……想做什么?

  午时-申时·亭外杀机,宫内惊变

  十里亭,位于京城西郊十里一处荒僻的山坳。秋风萧瑟,卷起枯黄的落叶和尘土,显得格外凄凉。

  陆沉舟让两名侍卫隐蔽在远处林中策应,自己独自一人,走到了空无一人的亭中。

  午时已过一刻。

  四周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忽然,“嗖”的一声破空厉响!

  一支漆黑的短弩箭,裹挟着劲风,精准无比地钉在了陆沉舟脚前三寸的地面上!箭尾犹自震颤,箭杆上绑着一小卷纸条。

  陆沉舟面色不变,弯腰拔起箭,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凌厉的字:

  “林中。”

  他抬眼望向亭子侧后方那片茂密却显得阴森的树林,深吸一口气,将断簪握在掌心,迈步走了进去。

  林中光线昏暗,枯枝败叶堆积,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越往深处,越是寂静得可怕。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树木间隙,隐约可见几个如同石雕般伫立的黑色身影。

  陆沉舟停下脚步。

  “东西带来了?”一个嘶哑低沉、明显经过伪装的声音,从最前方的黑影处传来。

  陆沉舟举起手中的断簪:“解药和遗物呢?”

  那黑影一挥手,旁边一人捧着一个托盘上前,盘中放着一个白玉小瓶和一个用旧布包裹的方形物体。

  “先验货。”嘶哑声音道。

  陆沉舟上前两步,正要伸手去拿玉瓶——

  异变陡生!

  两侧树林中骤然射出数道寒光!不是弩箭,而是带着倒钩的铁索!目标不是要害,直取他的手脚关节!

  陆沉舟虽年过不惑,但早年征战沙扬的底子还在,反应极快,侧身疾退,同时拔出了藏在袖中的短刃。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铁索交织成网,封死了他的退路!

  “铿!” 短刃格开一条铁索,火星四溅。但另一条铁索已如毒蛇般缠上了他的左小腿!倒钩瞬间刺入皮肉,剧痛传来!

  陆沉舟闷哼一声,挥刃斩向铁索,却是精钢所制,一时难以斩断。与此同时,正面那几名黑衣人已如鬼魅般扑上,手中短刀闪着寒光,招式狠辣,直逼他要害,却依旧留有余地,似乎意在擒拿。

  搏斗在瞬间爆发,又迅速陷入险境。陆沉舟左腿受制,行动不便,肩头又中了一刀,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袍。但他悍勇不减,短刃翻飞,竟也刺伤了两名黑衣人。

  “砰!” 背后突然挨了重重一击,是铁索另一端的人猛地拉拽!陆沉舟身体失衡,向前扑倒。

  一名黑衣人趁势上前,手中短刀抵住了他的咽喉。

  “陆相,得罪了。”嘶哑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嘲弄,“我家主人想请陆相去做几天客。”

  陆沉舟被压制在地,肩头伤口血流不止,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苍白,眼神却依旧锐利冷静:“‘影蛛’便是如此做交易的?”

  “交易?”嘶哑声音低笑,“陆相怕是误会了。交出断簪,只是表明你来了。真正的交易……需要陛下亲自来谈。至于陆相你,是我们送给陛下的……一份小小‘礼物’,让他知道,我们的耐心和手段。”

  他示意手下取走陆沉舟怀中的断簪,又拿起那个玉瓶和布包,在陆沉舟眼前晃了晃:“解药和遗物,我们会‘妥善保管’。至于陆相你……放心,只要陛下表现出足够的‘诚意’,你自然会安然无恙。”

  他顿了顿,凑近一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另外,我家主人还有一句话,托我带给陛下——‘小心身边……最像兰花的那位娘娘。’”

  最像兰花的娘娘?

  陆沉舟瞳孔微缩。柳妃爱兰,宫中皆知。但柳妃已故多年……是指谁?沈知暖?苏婉月?还是……其他什么人?

  没等他细想,黑衣人已将他粗暴地捆了起来,用布巾塞住了嘴。

  “带走!”

  然而,就在黑衣人准备将陆沉舟拖走时,远处林中突然传来急促的哨声和打斗声!是陆沉舟留在林外策应的两名侍卫,察觉不对,强行冲了进来!

  林中顿时陷入一片混战。陆沉舟的两名侍卫皆是百战精锐,虽人少,却悍不畏死,一时间竟拖住了几名黑衣人。

  挟持陆沉舟的黑衣人首领见状,眼神一冷,当机立断:“撤!”

  他不再纠缠,示意手下抬起受伤的同伴,又看了一眼被捆住、仍在挣扎的陆沉舟,似是犹豫了一下带走他的风险,最终果断放弃,带着玉瓶和布包,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

  陆沉舟的两名侍卫逼退对手,冲到他身边,割断绳索,取出他口中的布巾。

  “相爷!您怎么样?”

  陆沉舟捂住肩头伤口,剧烈喘息,鲜血从指缝中渗出。他看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被遗落的、装着“遗物”的旧布包(黑衣人匆忙中似乎只拿走了玉瓶),咬牙道:“快……扶我起来……回城……立刻回城!”

  必须将“影蛛”的新条件、那句诡异的警告、以及这生死一线的遭遇,立刻禀报皇帝!

  ---

  几乎就在陆沉舟林中遇袭的同时,慈宁宫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沈知暖在高热中再次陷入昏迷,这一次比清晨更加凶险。她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微弱,身体不时轻微抽搐,御医用尽方法,也无法让她降温,脉象乱得如同风中残烛。

  萧烬守在榻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滚烫得吓人。他看着御医们束手无策、满头大汗的样子,看着沈知暖痛苦蹙眉的睡颜,一股灭顶的绝望和暴怒,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涌、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

  “废物……全都是废物……”他低声嘶吼,眼睛赤红如血,猛地抽出了腰间佩剑!

  寒光一闪!

  “陛下息怒!”王德全魂飞魄散,扑上去抱住他的手臂。

  剑尖停在离最近一名御医咽喉不到一寸的地方,那御医吓得瘫软在地,面如土色,连求饶都忘了。

  “滚!都给朕滚出去!”萧烬怒吼,将剑狠狠掷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御医宫人们连滚爬地退出寝殿,只留下青檀和两名吓傻了的小宫女。

  萧烬颓然坐倒在榻边,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发间。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几乎要将他撕裂。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看着她可能再一次离他而去……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侍卫压低的、却难掩焦急的禀报声。

  顾寒声亲自守在殿门外,拦住了浑身浴血、被两名侍卫搀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陆沉舟,以及他身后一名拿着沾血布包的侍卫。

  “顾统领……快……禀报陛下……十里亭……出事了……”陆沉舟脸色惨白如纸,肩头伤口虽经简单包扎,仍在渗血,声音因疼痛和急切而断断续续,“‘影蛛’……有诈……新条件……还有……一句警告……”

  顾寒声看到陆沉舟的样子,心中一惊,又听他提及“警告”,立刻意识到事态严重。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里面隐约传来皇帝压抑痛苦的喘息声,还有太后微弱却令人揪心的呻吟。

  必须立刻禀报。

  但此刻陛下情绪极端不稳,太后又病情危急……

  他略一沉吟,对陆沉舟低声道:“陆相,您伤重,先在此稍候,我立刻进去禀报。”

  他推开殿门,快步走入。

  殿内,萧烬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疯狂血丝:“什么事?!”

  顾寒声单膝跪地,声音清晰而快速:“启禀陛下,陆相十里亭归来,身受重伤。‘影蛛’并未履约,反而设伏擒拿陆相,虽被陆相侍卫拼死救回,但对方留下新条件,并……有一句口信带给陛下。”

  “什么?!”萧烬霍然起身,“陆沉舟受伤了?!人呢?!”

  “就在殿外。”

  “让他进来!”萧烬的声音因震惊和暴怒而微微拔高,又猛地看向榻上的沈知暖,眼中掠过一丝挣扎的痛苦。内外交困,如同两把钝刀,同时切割着他的神经。

  陆沉舟被搀扶进来,看到皇帝猩红的双眼和榻上气息奄奄的太后,心中一沉,却强撑着要行礼。

  “免了!”萧烬几步上前,扶住他,“伤得如何?到底怎么回事?‘影蛛’说了什么?!”

  陆沉舟喘息着,将林中遇袭、对方提出以他为人质逼迫皇帝亲自谈判、以及那句“小心身边最像兰花的那位娘娘”的口信,尽可能清晰地复述了一遍。最后,他示意侍卫呈上那个捡回的旧布包。

  “陛下……此物……是对方遗落……或许……是所谓‘遗物’……”他说完,已是气力不支,身体晃了晃。

  萧烬扶着他坐下,自己则一把抓过那个布包,粗暴地扯开。

  里面不是什么珍贵物件,只有几页残破发黄、字迹模糊的旧信札抄本,以及一小截干枯的、早已失去颜色的兰花茎秆。

  萧烬的目光首先被那截兰茎吸引——柳妃爱兰,这是宫中旧人都知道的事。

  他迅速展开信札。纸张脆弱,上面的字迹因年代久远和抄录潦草而难以辨认,但他还是勉强拼凑出一些零碎的信息:

  “……沐氏冥顽,已按计划处置……宫中呼应已妥,柳妃处自有安排……事后……西南之利,当与兄共享……印信为凭……”

  落款处被撕去,只残留了一个极其模糊的、半个印章的痕迹。那痕迹……萧烬瞳孔骤缩!他曾在先帝一些早期批阅的奏折上,见过类似的印记!是属于内府某位早已去世的大太监的私印!而那位大太监,据传与当年一些见不得光的宫廷秘事颇有牵扯……

  信中提到的“兄”是谁?“宫中呼应”又是谁?

  “最像兰花的娘娘”……

  柳妃爱兰。沈知暖名字带“暖”,与兰无直接关联。苏婉月……名字中的“婉”有柔美之意,或许可联想到兰的幽婉?且她平日衣着佩饰,也偶见兰花纹样……

  一个模糊却极其可怕的联想,如同毒蛇般钻入萧烬的脑海:长期下毒(鬼面兰)、柳妃旧案(兰花)、可能的内应(宫中呼应)、以及“影蛛”这句指向不明的警告……

  这一切,会不会都指向同一个人?!

  一个有能力在宫中长期布局、有动机除掉沈知暖(巩固自己和太子地位)、甚至可能与柳妃旧案有某种间接关联(家族旧谊?利益交换?)的人……

  苏婉月!

  萧烬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信纸,骨节发出咯咯声响,眼中风暴汇聚,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陛下……”陆沉舟虚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还有……解药……被他们带走了……”

  解药!

  萧烬猛地回神,看向榻上依旧昏迷高烧的沈知暖。没有解药,她会死……

  而“影蛛”的条件是——用陆沉舟交换,或者皇帝亲自去谈!

  “陛下!陛下万万不可!”陆沉舟看出他眼中的决绝和疯狂,挣扎着想要起身,“此乃陷阱!‘影蛛’意在激怒陛下,引陛下出宫!陛下身系江山社稷,岂可亲身犯险!太后……太后还需要陛下坐镇宫中啊!”

  萧烬看着陆沉舟,又看看沈知暖,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拉满的弓弦,濒临断裂。

  一边是挚爱性命垂危,解药被夺;一边是忠臣重伤,陷阱在前;还有那模糊却致命的猜忌,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理智。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有人想强行闯入,被守卫拦住。

  顾寒声立刻出门查看,很快返回,脸色有些难看,低声道:“陛下,是皇后娘娘……带着几位太医和坤宁宫侍卫过来,说是听闻太后病情反复,特来‘协理救治’,并‘请’陛下移步休息,以免……忧劳过度。”

  “协理救治?请朕休息?”萧烬怒极反笑,那笑声冰冷刺骨,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暴戾,“她来得倒是时候!”

  他想起苏婉月清晨看似关切的探视,想起她那些“调整守卫”的小动作,再结合“影蛛”的警告和手中这模糊的信件……

  好一个“最像兰花的娘娘”!

  好一个“宫中呼应”!

  “顾寒声!”萧烬厉声道。

  “臣在!”

  “给朕守住这道门!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包括皇后——胆敢擅闯一步,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萧烬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杀伐之气。

  “臣,遵旨!”顾寒声毫不犹豫地领命,转身按刀而出,挺拔的背影如同最坚固的壁垒。

  萧烬重新看向陆沉舟:“陆相,你的伤……”

  “臣无碍……”陆沉舟摇头,急切道,“陛下,当务之急是太后娘娘的解药!‘影蛛’狡诈,其言不可信,那玉瓶中之物未必是真解药,恐是诱饵!臣以为,当双管齐下:一边严查宫中,寻找下毒真凶及可能的内应,或许能找到解毒线索;另一边,对‘影蛛’在京畿的潜藏势力,施以最猛烈的打击,逼其交出真解药!”

  这提议与萧烬心中某个模糊的想法不谋而合。

  查宫中内应——首要怀疑对象,便是苏婉月!

  逼“影蛛”——需要更强大的武力和更冷酷的手段。

  “好。”萧烬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平静之下,却是更可怕的决心,“就依陆相所言。”

  他唤来王德全,低声吩咐了几句。王德全脸色发白,却不敢有丝毫迟疑,领命匆匆而去。

  萧烬又看向榻上的沈知暖,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温柔而痛楚。他走到榻边,俯身,用指腹极轻地擦去她额角的汗珠,又将她滚烫的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

  “暖姨……”他低声唤道,声音沙哑哽咽,“你再撑一撑……我很快……就能拿到解药了……那些害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似是感应到他的呼唤和触碰,沈知暖在昏迷中,极其微弱地蹙了蹙眉,嘴唇轻轻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萧烬却仿佛听到了什么,眼泪猝然滚落。他低下头,在她滚烫的唇上,印下一个颤抖的、带着咸涩泪水的吻。

  “等我。”他低声说,如同立下最重的誓言。

  然后,他直起身,擦去脸上的泪痕,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冰冷、充满了帝王的威严与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

  他走到殿中,看着陆沉舟,看着顾寒声(已返回复命),看着这满殿的压抑和危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传朕旨意——”

  “第一,太医院所有人,即刻起集中于偏殿,共同研讨太后病情及解毒之法,不得离开,不得与外界传递消息。若有进展,朕重重有赏;若太后有三长两短,朕要他们全部殉葬!”

  “第二,命暗卫司、刑部、京兆尹,联合对京城及近畿所有可能与‘影蛛’有关的据点、人员,进行地毯式搜查、抓捕!凡有抵抗,格杀勿论!凡有线索,赏千金!朕要在三日之内,看到‘影蛛’在京畿的势力,连根拔起!”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坤宁宫的方向,声音陡然转寒,带着一种令人胆战心惊的平静,“命顾寒声亲自带人,给朕仔细地、秘密地查——查坤宁宫近一年来所有人员往来、物品进出、银钱流动!尤其是与药材、花草相关的记录!还有,查已故李太妃旧部及其家族,与苏家……可有任何关联!”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顾寒声耳边。

  陛下……这是要正式对皇后娘娘,下手了。

  “臣……”顾寒声喉头微哽,却依旧单膝点地,深深垂首,“遵旨。”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中间道路可走。太后的嘱托,皇帝的信任,还有他自己心中那份对公理和底线的坚持,都逼迫他必须做出选择。

  而门外的苏婉月,在听到顾寒声转述的、皇帝那道冰冷无情的“格杀勿论”命令时,脸上的温婉和关切终于彻底碎裂。

  她站在那里,听着殿内隐约传来的皇帝决绝的话语,看着顾寒声那毫不退让、公事公办的眼神,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秋风吹过,她单薄的宫装被卷起,显得身形更加伶仃。

  她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然后,她转过身,没有再看那扇紧闭的、将她彻底隔绝在外的殿门,也没有再看顾寒声一眼。

  她扶着宫女的手,一步步,极其缓慢地,走回了坤宁宫。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冷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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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酉时-亥时·余烬与毒芽

  夜幕降临,笼罩着这座危机四伏的宫城。

  慈宁宫内,在御医们不计代价的联合施救下(用了某种极其凶险的以毒攻毒之法),沈知暖的高热终于开始缓慢地、极其不稳定地下降。虽然依旧昏迷,但脉搏的乱象稍稍平复了些许,如同暴风雨后一缕微弱的喘息。

  萧烬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握着她的手,感受着那依旧滚烫却似乎多了丝生机的温度,紧绷的神经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他眼中血丝密布,脸色青白,如同一个在悬崖边死死抓住最后一丝希望的赌徒。

  陆沉舟被安置在偏殿厢房,由太医重新处理伤口。他肩头的刀伤颇深,失血过多,需要静养。但他无法安眠,脑中反复回响着十里亭的杀机、“影蛛”的警告、皇帝那道针对皇后的密令,还有那几页残破信札上的只言片语……

  最像兰花的娘娘。

  宫中呼应。

  苏家……李太妃……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似乎隐约能串起来,却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迷雾笼罩着真相。

  坤宁宫。

  苏婉月独自坐在寝殿内,没有点灯。黑暗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她彻底包裹。她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冰凉的瓷釉。

  心腹宫女战战兢兢地禀报:顾统领亲自带着侍卫司的人,以“核查宫禁安全”为由,调阅了坤宁宫近半年的各项记录,并“请”走了几名负责采买花草和与御药房有往来的宫人去“问话”。态度虽然恭敬,但行动却不容置疑。

  苏婉月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娘娘……陛下他……”宫女声音带着哭腔。

  “出去。”苏婉月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

  宫女不敢多言,含泪退下。

  殿内重归死寂。

  苏婉月缓缓抬起手,从怀中取出一个陈旧却保存完好的、用红线系着的护身符。那是很多很多年前,顾寒声还是个青涩少年侍卫时,在某次她生辰,偷偷塞给她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却是他亲手所刻,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安”字。

  这些年,无论经历多少风浪算计,她始终贴身带着。

  指尖抚过那个已经有些磨损的“安”字,温热的液体,终于毫无预兆地,从她冰冷的眼眶中滚落。

  一滴,两滴,砸在护身符上,迅速洇开。

  她看着那湿痕,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旁边剪刀架上那柄锋利的小金剪。

  咔嚓。

  轻微的、却无比清晰的断裂声。

  红线应声而断。

  她捏着那个小小的护身符,凝视片刻,然后,缓缓地、用力地,将其从中间剪开。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

  她继续剪,一下,又一下,直到那个承载着无数回忆和隐秘情感的护身符,变成一堆再也拼凑不起来的、零碎的布片。

  碎片从她指间滑落,如同凋零的蝴蝶,无声地飘散在冰冷的地面上。

  “顾寒声……”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叹息,却带着一种彻底斩断的决绝,“从今往后……你我……两不相欠。”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灌入,吹散了她脸上的泪痕,也吹起了她散落的发丝。

  她望向慈宁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如同黑夜中唯一倔强的灯塔。

  又望向乾清宫的方向,那里是权力的中心,也是她如今可望不可即的禁地。

  最后,她望向宫外,丞相府的方向,父亲的方向。

  眼神中的痛苦、迷茫、脆弱,一点点褪去,被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也更加空洞的东西取代。

  她走回妆台前,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看着镜中自己模糊的轮廓。

  美丽依旧,却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初入宫闱、还怀着一丝天真的“苏婉月”了。

  权力争夺,本就是你死我活。

  既然温情与依仗都已失去,既然皇帝心中早已无她,既然连最后的守护者也背离而去……

  那么,她便只剩下自己,和手中紧握的筹码——太子。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依旧,却仿佛孕育着某种更冷酷的决心。

  “传话给父亲,”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计划……可以开始了。要快,要隐秘。”

  “另外,”她顿了顿,声音更冷,“那个叫芸娘的医妇……留着她,已经没用了。处理干净,别留任何痕迹。”

  黑暗中,似乎有极其轻微的、如同鬼魅般的应诺声响起,随即消失。

  苏婉月重新坐回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脸上再无波澜,心如止水,死水。

  ---

  顾寒声站在宫墙最高的哨塔上,夜风凛冽,吹得他墨色的披风猎猎作响。他怀中揣着那个太后给予的锦囊,如同揣着一块越来越烫的烙铁。

  陛下已经对皇后动手了。

  而他,是那把最锋利的刀之一。

  太后的嘱托,是让他在陛下可能失控时,呈上锦囊,稳住陛下。

  可如今,陛下看似暴怒疯狂,实则目标明确——清除“影蛛”,调查皇后。这算失控吗?

  若皇后真是长期下毒、勾结外敌的元凶,陛下此举,是拨乱反正。

  可万一……万一不是呢?万一这一切,又是“影蛛”或者其他什么人的离间计呢?

  他看着坤宁宫方向那片沉寂的黑暗,又看向慈宁宫彻夜不息的灯火,心中如同压着千斤巨石。

  手中的刀,该指向何方?

  怀中的锦囊,何时该打开?

  他抬头,望向漆黑无垠的夜空。没有答案,只有无尽的风声,和越来越近的、仿佛能嗅到的血腥气息。

  “影蛛”首领在城外的秘密据点,把玩着那枚从陆沉舟处夺回的断簪,听着属下汇报宫中新的紧张局势——皇帝震怒,全面清剿,暗中调查皇后,太后病情反复……

  面具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复杂的弧度。

  “最像兰花的女人……萧烬,你会猜是谁呢?是那个名字带‘婉’,清冷如兰的皇后?还是那个给你‘温暖’,在你心中早已取代了兰花的太后?”

  “猜吧,恨吧,斗争吧。当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开始互相撕咬,当信任彻底崩塌,当爱变成最锋利的武器……这才是复仇最甜美的时刻。”

  他抚摸着断簪上精致的兰花纹路,仿佛在抚摸一个遥远的、充满恨意的梦。

  “柳妃娘娘,您看见了吗?您的儿子,他正在亲手为他爱的人,建造一座更华丽、也更残酷的囚笼呢……而这座囚笼,最终困住的,又会是谁?”

  夜色浓稠如墨,掩盖了所有悄然滋生的毒芽与裂痕,掩盖了无声流下的眼泪与鲜血,也掩盖了那些在黑暗中悄然启动的、更加危险的机括。

  但所有人都知道,暂时的平静,不过是更大风暴来临前,最后一口微弱的喘息。

  当黎明再次降临,阳光撕破黑暗时,那些深埋的毒刺,那些紧绷的弓弦,那些再也无法回头的决绝与背叛……

  都将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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