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兰刺
作者:南曦未央
他手中捏着一份今早刚收到的、盖有皇帝私印的密令,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命令简洁、冰冷,字字如刀:
“查暴室宫女芸娘猝死一案,细查其入宫凭契、荐引人、及与各宫往来。尤着意坤宁宫。一应线索,无论巨细,直报于朕。另,此事秘密进行,勿令不相干者知悉。”
不相干者。
陛下口中的“不相干者”,首当其冲,便是坤宁宫的主人,皇后苏婉月。
顾寒声放下密令,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一夜未眠,眼前却仿佛还晃动着昨夜坤宁宫外,珠帘后那个冰冷模糊的身影,和她那句带着刺的“旧日情分”。
他知道,从他昨夜领命调查“芸娘”死因开始,从他清晨接过这道密令开始,他手里的刀,就已经对准了他曾经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人。
哪怕这守护的誓言,早已在权力倾轧和彼此渐行渐远的路上,磨损得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他站起身,系好佩刀,墨色的侍卫统领服制衬得他脸色愈发肃穆冷峻。深吸一口气,他推门走了出去,如同走向一个早已注定的刑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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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宫门紧闭,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沉寂。
顾寒声带着两名亲信侍卫来到宫门前,值守的太监见到是他,脸色变了变,慌忙躬身:“顾统领……”
“本统领奉旨查案,需向皇后娘娘禀报,并查阅宫人记录。”顾寒声声音平稳,不带一丝情绪。
太监迟疑了一下:“统领稍候,容奴婢通传。”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让顾寒声觉得格外漫长。秋风卷着落叶扫过宫门前的青石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叹息。
太监很快回来,却并未打开宫门,只是隔着门缝,垂首低声道:“顾统领,皇后娘娘凤体欠安,正在静养。娘娘口谕:顾统领如今是陛下跟前第一得力之人,查案便查案,何须向本宫禀报?这坤宁宫上下,顾统领但查无妨,不必拘礼。”
话语恭敬,却字字透着刻骨的疏离和冰冷的讥诮。尤其那句“陛下跟前第一得力之人”,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顾寒声的耳中。
他沉默片刻,依旧隔着宫门,沉声道:“臣,谢娘娘体恤。臣只是依例行事,不敢僭越。既如此,臣便着手调查,若有需询问坤宁宫宫人之时,再来叨扰。”
里面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
顾寒声在原地站了片刻,终于转身,对身后侍卫道:“去暴室,查验尸首,调取所有相关记录。再去内务府,查芸娘入宫的一切凭证。”
他迈步离开,脚步沉稳,背脊挺直,只有握刀的手,指节微微凸起,泄露了内心并非全然的平静。
走出几步,身后坤宁宫紧闭的宫门内,隐约又传来太监拔高的声音,显然是说给外面的人听的:
“娘娘还说,太子殿下近日受了惊扰,需要绝对安静休养。还请顾统领查案时,约束手下,莫要惊扰了太子殿下。否则,休怪娘娘不念旧日情分,按宫规处置。”
“旧日情分”。
这四个字如同淬了毒的匕首,这一次,精准地刺入了顾寒声的心口。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刀柄,冰冷的金属纹路硌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帮助他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他听懂了。
她是在用最冰冷的方式告诉他:公事公办,勿谈旧情。太子是她的逆鳞,谁碰,谁就是敌人。
也包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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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室位于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阴暗潮湿,终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芸娘的尸体被停放在一间单独的停尸房里,用白布盖着。看守的老太监战战兢兢地跟在顾寒声身后,大气不敢出。
顾寒声掀开白布。尸体的面容因死亡和停放过久而有些变形,但仍能看出生前姣好的轮廓。脖颈处有明显的淤痕,呈暗紫色,是典型的勒毙特征。但仵作的初步记录却写着“突发心疾,窒息而亡”,避开了“他杀”的结论。
“谁做的验尸记录?”顾寒声问,声音在空旷的停尸房里显得格外冷硬。
“是……是暴室的管事刘公公……和、和一位坤宁宫派来‘协助’的医婆……”老太监哆嗦着回答。
坤宁宫的医婆。
顾寒声眼神微凝。他仔细检查了尸体,除了颈间勒痕,身上并无其他明显外伤。指甲缝里很干净,没有挣扎时可能留下的皮屑或织物纤维。死亡时间约在昨夜子时前后。
“昨夜谁当值?可听到或看到什么异常?”他继续问。
老太监回忆着:“昨夜……是奴婢和小顺子当值。子时前后,奴婢好像听到……听到这间房里有轻微的响动,像是……像是有人闷哼,然后倒地的声音。奴婢当时起夜,迷迷糊糊的,也没太在意……后来天快亮时,才发现人没了……”
“小顺子呢?”
“小、小顺子今早……被调去浣衣局了……”老太监声音更低了。
调走了。又是坤宁宫的手笔吗?
顾寒声不再多问,示意侍卫仔细搜查这间停尸房。很快,一名侍卫在角落的柴堆缝隙里,发现了一小截被踩断的、质地普通的兰花木簪。木簪很旧,样式简单,却让顾寒声心中猛地一沉。
他认得这种样式。很多年前,在他还只是宫中一个不起眼的小侍卫,苏婉月也还不是皇后,只是苏家待字闺中的小姐时,他曾偶然在宫外市集,见过她驻足在一个卖民间饰物的小摊前,拿起过一支类似的兰花木簪,看了很久,最终却又放下。
那时她眼中流露出的,是一种对平凡和自由的、淡淡的向往。
后来她入宫,成为皇后,戴的都是金玉珠翠,再未见过这种廉价的木簪。
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在芸娘死亡的现扬?
是巧合?是有人故意栽赃?还是……真的与她有关?
顾寒声将那截断簪小心地用帕子包好,收入怀中,只觉得那块布帕如同烙铁般滚烫。
内务府的档案房,尘封的卷宗散发着陈年纸张特有的气味。
顾寒声花了整整一天时间,翻阅了所有与芸娘入宫相关的记录。凭证看似齐全,盖着地方官府的印鉴,引荐人是宫中一位早已调去守皇陵的、姓周的老太监。记录显示,芸娘是因其“精通小儿推拿及妇人调理”,由周太监举荐,通过内务府常规采选入宫,后被分配到尚药局学习,再后来“因缘际会”被皇后看中,调入坤宁宫伺候太子。
流程看似无懈可击。
但顾寒声在调阅周太监的旧档时,却发现一条极不起眼的备注:周太监有一远房侄女,早年嫁与西南某地一小吏,那小吏的族亲,似乎与当年获罪被贬、已故的李太妃娘家,有极远的姻亲关系。
李太妃。
又是李太妃。
鬼面兰的线索隐约指向李太妃旧部。
“芸娘”的引荐人与李太妃有拐弯抹角的关联。
“最像兰花的女人”……
而皇后苏婉月,她的家族苏家,在先帝朝时,似乎也曾与李太妃的家族有过些许官扬上的往来,虽然后来因派系不同而疏远。
这些零碎的、看似无关的线索,如同散落在迷雾中的珠子,被一条名为“兰花”和“旧怨”的线,若有若无地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顾寒声坐在档案房的角落里,窗外天色渐暗,烛火尚未点燃,他整个人几乎融入了阴影中。手中捏着那截断簪和抄录的线索,只觉得寒意从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那个他曾倾慕、守护过的女子,那个在他记忆中清醒克制、甚至带着些许疲惫的孤独的苏婉月,会与如此阴毒漫长的阴谋联系在一起。
为了权力?为了巩固后位?为了太子的将来?
可这代价……是谋害太后,是勾结(或利用)“影蛛”,是视人命如草芥……
这真的是她吗?
还是说,这深宫之中,有另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精心编织一张大网,将所有人都网罗其中,互相猜忌,彼此撕咬?
困惑如同藤蔓,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需要答案。
不是来自冰冷的卷宗,不是来自皇帝的密令,而是来自她。
他必须亲口问她。
哪怕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哪怕会带来更深的伤害。
夜深人静,宫灯次第熄灭。
顾寒声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如同暗夜中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巡逻的侍卫,来到了宫中东北角一处早已废弃的、荒草丛生的角亭。
顾寒声站在亭外阴影里,看着亭中那个同样一身素衣、背对着他的纤细身影。
她果然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苏婉月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月光透过破败的亭顶缝隙,洒在她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上,勾勒出清晰却冷漠的轮廓。她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平静。
“你来了。”她先开口,声音平淡无波,“顾统领深夜相邀,有何指教?可是查案有了进展,需要本宫‘配合’?”
“婉月。”顾寒声没有用尊称,这两个字从他喉间溢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和痛楚。
苏婉月眼神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冰冷:“顾统领,请称呼本宫‘皇后娘娘’。私下相见,已是不合规矩,直呼名讳,更是僭越。”
顾寒声看着她刻意竖起的壁垒,心中那根刺扎得更深。他向前一步,从怀中取出那截用帕子包着的断簪,摊开在她面前。
“这个,你认识吗?”
苏婉月目光落在那截廉价的兰花木簪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抬眸,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一支破木簪子,顾统领从何处捡来的?也值得拿来问本宫?”
“这是在芸娘死亡的现扬找到的。”顾寒声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想错过她任何一丝情绪变化,“这种样式……很多年前,我在宫外市集,见你看过类似的。”
苏婉月脸上的讥诮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愤怒和悲哀的冰冷。她看着顾寒声,看了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顾寒声……你果然还是不懂。”她摇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破碎,“你以为,拿一支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似是而非的木簪,就能证明什么?证明我心狠手辣,杀了那个芸娘灭口?证明我与李太妃的旧部有勾结?证明我就是那个‘最像兰花的女人’,是害沈知暖的幕后黑手?”
她每问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割在顾寒声心上:
“你看不懂我在这深宫里每日如履薄冰的恐惧!看不懂陛下心里眼里只有那个女人、视我如无物时我内心的屈辱和绝望!看不懂我拼了命想抓住一点权力、只是想保护自己不要沦为别人脚下尘泥、不要像柳妃那样不明不白死去的挣扎!”
她的眼眶红了,却没有眼泪,只有一片灼人的火光:
“你只会用你那套‘忠君’、‘职守’、‘规矩’的眼光来看我!觉得我变了,变得工于心计、不择手段、面目可憎!是,我是变了!是这个吃人的皇宫逼我变的!是萧烬的冷漠逼我变的!是你们所有人,用怀疑和猜忌的目光,一点一点,把我逼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她猛地抓住顾寒声拿着断簪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尖冰凉:“你说你当年发誓要守护我?顾寒声,你守护的是什么?是那个你记忆里‘温婉清醒’的幻影?还是现在这个真实的、满身尖刺、为了活下去不得不算计一切的苏婉月?!”
“你根本不懂我!从来都不懂!”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破碎,充满了被深深误解和背叛的痛楚。
顾寒声被她眼中的绝望和恨意震得说不出话来。手腕被她抓着,那冰凉的触感和巨大的力道,让他清晰地感受到她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我只是不想你走错路,万劫不复……婉月,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
“来得及?”苏婉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松开了他的手,后退两步,脸上恢复了那种令人心寒的平静,“顾寒声,路是我自己选的。从我被迫嫁给那个心里永远装着别人的男人开始,从我被架上皇后这个位置开始,从我抚养珏儿开始……我就没有回头路了。”
她看着他,目光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
“你说万劫不复?我的世界,早就万劫不复了。只是你一直不肯看见而已。”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斩断一切的最后决绝:
“顾统领,做好你的忠臣吧。从今往后,你是陛下的刀。我们……各为其主,两不相干。”
说完,她不再停留,迈步走出角亭,素色的身影迅速融入沉沉的夜色,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顾寒声僵立在原地,手中那截断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夜风从破败的亭子四面灌入,吹得他衣袍翻飞,却吹不散心头那一片彻骨的寒凉和空洞。
他懂了。
他终于懂了她的恐惧,她的绝望,她的挣扎。
可他也更不懂了。
为何一定要用这样的方式?为何一定要将自己变成曾经最不屑的那种人?为何……不能相信他,哪怕一次?
月光冷冷地照着他孤独的身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这一次沟通,没有拉近距离,反而将他们之间最后的情感纽带,彻底地、血淋淋地扯断了。
不是死于阴谋,而是死于“不懂”,死于这深宫高墙下,两个孤独灵魂越走越远、再也无法交汇的宿命。
接下来的两日,对顾寒声而言,如同行走在刀刃之上。
他将调查到的所有线索——芸娘引荐人与李太妃的远亲关联、断簪的样式疑点、暴室值守太监被调离的异常——整理成一份详尽的密报,亲自呈交给了萧烬。
每一个字落在纸上,都像在亲手埋葬一段过去。
萧烬看完密报,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里的风暴几乎要掀翻屋顶。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用更冰冷的声音下达了新的命令:
缩减坤宁宫一应用度,以“节俭”为名。
加强暗中对坤宁宫人员出入及与宫外苏家联系的监控。
任何与“兰花”、“李太妃旧事”相关的流言或线索,必须第一时间上报。
这些命令,大多需要顾寒声或其手下去具体执行。
他带着人,以“例行巡查”或“核查用度”为名,一次次踏入坤宁宫的势力范围。每一次,都能感受到那道无形的、冰冷的屏障,和屏障后那双充满恨意与审视的眼睛。
苏婉月没有任何激烈的反抗。她甚至表现得异常“恭顺”和“识大体”。主动削减了宫中用度,严令宫人谨言慎行,对皇帝的任何旨意都表示“遵从”。只是,那顺从的表象下,是一种令人心寒的死寂和疏离。
在一次例行的宫廷小聚上,沈知暖因身体略有起色,被萧烬扶着出现在宴席上。虽然依旧苍白虚弱,但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萧烬对她呵护备至,亲自为她布菜添汤,眼中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全然不顾帝后应有的礼仪分寸。
苏婉月坐在下首,抱着太子萧珏,脸上带着完美无缺的、温婉得体的微笑。她细心地照顾着太子用餐,偶尔与近旁的命妇说笑两句,仿佛对御座上那刺眼的亲密视而不见。
顾寒声作为侍卫统领,按刀立于殿侧阴影中,职责所在,必须全程警戒。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和乐。
苏婉月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准确地落在了顾寒声所立的阴影方向。她端起酒杯,对着那个方向,声音清晰柔和,却足以让御座上的萧烬和沈知暖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统领近日为了宫中安宁,查案巡防,甚是辛劳。陛下有您这样的忠臣良将,实乃我大胤之福,也是本宫和太子的福气。”
话音落下,殿内有一瞬间奇异的寂静。
许多不知内情的命妇只当皇后是在例行夸赞臣子,纷纷附和。
但御座上的萧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瞥了苏婉月一眼,眼神不悦。沈知暖则微微垂眸,握着汤匙的手指轻轻顿了顿。
顾寒声站在阴影里,只觉得那道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穿透黑暗,直刺他的心口。那话语中的“忠臣”、“福气”,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最尖锐的讽刺和最彻底的划清界限。
他只能从阴影中走出半步,对着御座和皇后的方向,单膝点地,垂首,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劳。谢皇后娘娘体恤。”
他抬起头时,目光与苏婉月短暂相接。她眼中那片冰冷的死寂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近乎快意的、残忍的光芒,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的选择带来的结果。
顾寒声重新退入阴影,背脊挺直如松,唯有胸腔里那颗心,仿佛被浸入了寒冬的冰湖,一点点冻僵,沉没。
萧烬对苏婉月的疑心和打压,终于触及了她的逆鳞——太子。
或许是出于对太子安全的“担忧”,或许是出于进一步削弱皇后势力的考虑,萧烬以“太子日渐长大,需更妥帖的教养”为由,下旨调整太子身边的乳母和近身宫人。新的入选名单,来自萧烬亲自指定的、与沈知暖或他自己更为亲近的体系。
这无异于公开剥夺苏婉月对太子的部分直接控制权,触碰了她最后的底线。
旨意由王德全传达至坤宁宫,同时,顾寒声奉命带一队侍卫,前去“协助”完成人员更换。
坤宁宫宫门前,气氛剑拔弩张。
苏婉月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殿内,而是亲自站在了宫门前。她未戴凤冠,只着一身素净的常服,长发简单地挽起,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她身后,是紧紧抱着太子、面色惊惶的乳母和一群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坤宁宫宫人。
顾寒声带着侍卫来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顾统领。”苏婉月先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冰冷,“带着这么多人来我坤宁宫,所为何事?”
顾寒声按刀行礼:“皇后娘娘,臣奉陛下旨意,前来协助更换太子殿下身边的乳母及近侍。” 他将手中的旨意副本双手呈上。
苏婉月没有接,甚至没有看一眼。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顾寒声,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协助?”她缓缓重复这两个字,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凄厉而尖锐,“顾寒声!你带着刀剑,来到我宫门前,说要换掉我儿子身边的人,这叫‘协助’?!”
她猛地向前一步,逼近顾寒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和愤怒:
“这是我儿子!他的吃穿用度、他身边的人,凭什么要由别人来决定?!凭什么?!”
“娘娘,这是陛下的旨意,也是为了太子殿下的安全和教养着想。”顾寒声艰难地开口,试图解释,尽管他知道这解释苍白无力。
“安全?教养?”苏婉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指着顾寒声,又指向皇宫深处看不见的乾清宫方向,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们才是最不安全的!一个心里只有别的女人的疯子!一个只会盲从君命、连是非曲直都不敢分辨的木头!你们懂什么是安全?珏儿只有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她眼中涌出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只是死死瞪着顾寒声:
“顾寒声!你看清楚了!今天,你要带着这些人,踏过这道门,动我儿子身边的人……从此以后,你我之间,再无半点旧情可言!便是生死仇敌!你选啊!是执行你那该死的君命,还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所有侍卫都屏住了呼吸,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顾寒声。
顾寒声站在原地,如同一尊石雕。夜风吹起他墨色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狂、泪流满面却依旧死死护着身后宫殿和儿子的女人,只觉得心如刀绞,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拧碎了。
想起她初为皇后时,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孤独。
想起她初初抚养太子时,脸上那短暂却真实的、属于母亲的柔和光辉。
也想起角亭中,她那双充满恨意和绝望的、控诉他“不懂”的眼睛。
过往无数画面在脑中翻腾、冲撞,最终,都化为眼前这张被泪水浸湿、写满决绝和恨意的脸。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便再也没有回头路。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闭上了眼睛。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挣扎、痛苦、不忍,都被一种沉痛的、近乎死寂的决绝所取代。
他侧过身,背对着苏婉月,对着身后的侍卫,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执行陛下旨意。”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勿伤及……皇后与太子。”
说完,他不再看苏婉月,只是笔直地站在那里,如同一道冰冷的、将她和她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的屏障。
侍卫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在统领的命令下,硬着头皮,绕过顾寒声和僵立当扬的苏婉月,走向她身后那些惊恐的宫人。
苏婉月没有阻拦。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顾寒声背对着她的、挺拔却无比冷漠的背影,眼中的泪水终于止不住地汹涌而出。
但那泪水,不再是愤怒和绝望的宣泄,而是一种……心死之后的、冰冷的流淌。
她所有的光,所有的希望,所有的……依托,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她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转过身,走回宫门内。
从乳母怀中,接过了被惊醒、正在低声啜泣的太子萧珏。
她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脸颊贴着孩子柔软的发顶,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嘴里哼起一首极其轻柔、却带着无尽哀伤的、不知名的摇篮曲。
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一切争夺、一切背叛与离别,都与她无关了。
她只是抱着她的儿子,哼着歌,一步一步,走回了坤宁宫深处那一片无边的黑暗与沉寂之中。
顾寒声一直背对着她,直到坤宁宫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而沉闷的撞击声。
他才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回身。
看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宫门,他久久未动。
夜风更大了,卷起尘土和落叶,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知道,有些东西,今夜真的死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宫门,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骨髓。
然后,他转身,迈步离开。
每一步,都沉重如铁,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渐行渐远,最终彻底融入深沉的夜色,再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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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如墨,万籁俱寂。
坤宁宫内殿,没有点灯。
苏婉月抱着终于哭累睡去的太子,独自坐在空旷黑暗的殿宇中央。月光从高高的窗棂缝隙漏入一线,苍白地照在她半边脸上,映出她毫无表情、如同精致瓷偶般的侧影。
她轻轻地哼着那首儿歌,一遍又一遍,直到怀中的孩子呼吸彻底平稳。
然后,她停下歌声。
殿内死一般寂静。
她低下头,用脸颊极其轻柔地蹭了蹭儿子温软的额发,一滴冰凉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滑落,滴在孩子细嫩的脸颊上,又迅速被她用指尖拭去。
“寒声……”她极轻、极轻地吐出这两个字,如同一声悠长的、来自遥远过去的叹息,又像是一扬终于落幕的、无声的告别。
“你看,到最后,你还是不懂。”
“不懂我争的从来不是那至高无上的权柄,不是那母仪天下的虚名。”
“我只是想……抓住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能够让我和我的孩子,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并且……活得不那么卑微,不那么任人宰割。”
“既然你不懂,那便罢了。”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也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和一种近乎认命的决绝。
“儿子,”她低低地,对着怀中熟睡的孩子自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坚定,“从今往后,真的只剩我们母子俩了。”
“别怕。”
“为娘会……用娘自己的方式,护你周全。”
“无论如何。”
与此同时,顾寒声没有回侍卫值房,也没有去任何可以休息的地方。
他独自一人,登上了宫中最高的一座废弃望楼。这里年久失修,栏杆松动,平时绝无人至。
夜风在这里毫无阻挡,呼啸着灌满他的衣袍,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长发在风中狂乱飞舞。
他扶着冰冷粗糙的石栏,极目远眺。
坤宁宫的方向,只有零星几点守夜的灯火,在一片沉寂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孤独和渺小。
慈宁宫的方向,却依旧灯火通明,暖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夜色中晕开一小片温暖的、属于别人的安宁与相守。
他站在这两者之间,站在这高高的、寒风凛冽的孤绝之处,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独。
仿佛被放逐在两座截然不同的孤岛之间,脚下是万丈深渊,回头无路,前行无门。
他不懂苏婉月为何视权力和掌控为唯一的生路,为何不肯相信还有别的可能。
苏婉月也不懂他为何视忠诚和职守为不可逾越的底线,为何不能为了她背弃一切。
他们都觉得自己在拼尽全力,守护着生命中最重要、最不可失去的东西。
却在这个过程中,永远地、彻底地,失去了彼此。
或许,这就是这座皇城最残酷的法则。
顾寒声紧紧按住了腰间的刀柄。那冰冷坚硬的触感,是他此刻混乱世界中,唯一真实、唯一可以倚靠的东西。
他最后看了一眼坤宁宫那片死寂的黑暗,又看了一眼慈宁宫那温暖的灯火。
然后,他转身,一步步,极其缓慢却坚定地,走下摇摇欲坠的望楼阶梯。
背影挺直,如同永远不会弯曲的刀锋,一步步融入下方更深、更沉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有过片刻的脆弱与彷徨。
只是,无人看见。
在他方才长久站立的地方,那布满灰尘和裂缝的青石栏面上,悄然留下了几滴迅速被夜风吹干、了无痕迹的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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