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双毒
作者:南曦未央
晨光如同最细腻的薄纱,透过慈宁宫寝殿半开的窗棂,温柔地拂在沈知暖苍白的脸上。
她眼睫颤动,如同被惊扰的蝶翼,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掀开一丝缝隙。光线有些刺目,她下意识地想要抬手遮挡,却发现手臂沉如灌铅,连抬起一寸都无比费力。混沌的视野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绣着繁复祥云的杏黄色帐顶,还有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
她……还活着。
意识如同退潮后露出的礁石,一点点浮现。昏迷前的剧痛、高热、窒息感,还有耳边那些破碎的呼唤、绝望的哭泣、混乱的呓语……最后清晰停留在记忆里的,是萧烬那张被泪水模糊的、疯狂又脆弱的脸,和他唇上滚烫的温度。
“暖姨……”
一个嘶哑的、带着无尽疲惫和不敢置信的声音,就在咫尺响起。
沈知暖极其缓慢地、仿佛脖颈生了锈般,微微侧过头。
萧烬就跪在榻边的脚踏上,离她不过咫尺。他双眼布满骇人的血丝,眼底是浓重的青黑,下巴上胡茬凌乱,身上的龙袍皱巴巴的,显然许久未曾更换。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指骨微微发痛,却又在察觉她细微动作时猛地一颤,像是怕捏碎了稀世珍宝。
他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她,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失。通红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紧接着,是更深的、劫后余生般的水光。
“暖姨……你醒了?你真的醒了?”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个迷路后终于找到家的孩子,充满了不确定的恐惧和希冀。
沈知暖看着他这副形容,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下,酸涩的痛楚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她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这一下点头,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
萧烬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大颗大颗,砸在她冰凉的手背上,烫得她指尖微蜷。他没有擦拭,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仿佛那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
“青檀!太医!快传太医!”他猛地转头,对着殿外嘶声吼道,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殿外立刻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宫人压抑的惊呼。
萧烬却已无暇他顾,他重新转回头,看着沈知暖,眼泪止不住地流,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醒了……你真的醒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不会……”
他语无伦次,一遍遍重复着,仿佛在确认这不是梦境。
沈知暖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全然抛却帝王威仪的模样,心中那根绷了太久太久的弦,在濒死还生的虚弱和这毫无保留的情感冲击下,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
她被他握着的手,指尖微微动了动。
然后,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极其缓慢地、却异常坚定地,抬起了另一只未被握住的手。
那只手同样苍白瘦弱,指甲泛着病态的淡青色。
它颤抖着,带着一丝犹豫,最终却还是轻轻地、带着无限怜惜地,落在了萧烬凌乱打结的、沾染了灰尘和泪水的头发上。
指尖触碰到发丝的瞬间,萧烬浑身剧震,仿佛被闪电劈中。
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通红的眼睛里,狂喜、震惊、委屈、依赖……无数情绪翻涌激荡,几乎要将他吞噬。
沈知暖的手在他发间停留了片刻,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摸了摸。
动作笨拙,甚至有些僵硬,却像是世间最温柔的赦免和最沉重的枷锁。
萧烬再也控制不住,他猛地俯身,将脸深深埋进她颈侧的锦被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暖姨……暖姨……”他一遍遍唤着,声音闷在被褥里,带着泣音,“我以为……真的要失去你了……没有你……这一切……这冰冷的皇宫,这沉重的皇位……还有什么意义……”
沈知暖闭上眼,感受着脖颈边温热的湿意和那压抑不住的悲伤与恐惧。一滴清泪,从她眼角悄然滑落,没入鬓发。
她没有推开他。
在这一刻,在生死边缘挣扎而回,面对这个为她几乎疯魔、抛却一切伪装的男人,她筑起的所有心防,所有的伦理枷锁,所有的理智算计,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劫后余生的脆弱,让她贪恋这片刻真实的情感慰藉。
也让她……再也无法完全否认,内心深处那早已盘根错节、与痛苦同样深刻的牵绊。
她放在他发间的手,轻轻落下,转而搭在了他颤抖的肩背上,极其轻微地,拍了两下。
如同许多年前,那个失去母亲、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皇子,被她找到时,她给予的安慰。
“烬儿……”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气若游丝,却清晰无比,“我在这儿。”
短短四个字,却像最神奇的咒语,让萧烬的颤抖渐渐平息。
他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失而复得的火焰。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如同看着易碎的琉璃。
然后,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将她连同锦被一起,小心翼翼地拥入怀中。他的动作无比谨慎,避开了她可能疼痛的部位,手臂却收得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要分离。
沈知暖没有抗拒。
她靠在他温暖却同样颤抖的胸膛上,听着他急促而有力的心跳,感受着那真实的存在感。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眼皮沉重,意识又开始模糊。
但在彻底沉入黑暗前,她听到他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嘶哑却无比执拗的声音低语:
“别离开我……永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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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温情与脆弱交织、几乎凝滞的时刻,殿门外传来了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以及宫人刻意拔高的通传声:
“皇后娘娘驾到——”
苏婉月一身藕荷色宫装,妆容精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心忡忡的关切,在几名宫女的簇拥下,款步走至寝殿门前。
她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红木食盒,里面是她“亲手”为太后熬制的“益气补血”参汤。
青檀正守在殿门口,脸色有些发白,方才内里的动静虽被刻意压低,但皇帝那失态的吼声和隐约的哭泣,她听得真切。此刻见皇后到来,她慌忙屈膝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方才……方才刚醒,陛下正在里面……”
苏婉月脸上笑容温婉,目光却已透过未完全合拢的殿门缝隙,向内望去。
晨光熹微,殿内光线尚不明亮,但那映入眼帘的一幕,却像一道惊雷,猝然劈在她的瞳孔深处——
明黄色的龙袍与素白的寝衣交叠,皇帝紧紧拥着怀中的太后,将脸埋在她的颈侧,肩膀微微起伏。而太后……那只苍白的手,似乎正搭在皇帝的肩背上……
虽只是惊鸿一瞥,虽角度模糊,但那姿态,那氛围,绝非寻常“母子”探病该有的!
苏婉月脸上的温婉笑容,在那一瞬间,如同被冻住的冰面,出现了清晰可见的裂痕。眼底那抹恰到好处的关切,迅速被一片冰冷的、沉郁的阴霾取代,深处甚至掠过一丝极快的、名为“果然如此”的寒光。
她脚步停在门槛外,没有再往前一步。
殿内,萧烬似乎也被门外的动静惊动,他微微抬起头,侧脸冷硬,眼神扫向门口时,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一种尚未完全收敛的、属于帝王的锐利威压。
苏婉月接触到那眼神,心头猛地一跳,迅速垂下眼帘,将所有情绪掩藏在恭顺的表象之下。
“看来母后已无大碍,陛下纯孝,臣妾感佩。”她的声音平稳柔和,听不出任何异样,只是将那食盒递给一旁脸色愈发苍白的青檀,“这是臣妾为母后准备的参汤,有劳青檀姑娘伺候母后服用。陛下与母后想必有话要说,臣妾便不打扰了。”
她甚至没有等待萧烬的回应,只是微微屈膝一礼,便转身,扶着宫女的手,款款离去。
背影挺直,步履从容,唯有那垂在身侧、掩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指尖早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数月牙形的、带着血丝的痕迹。
走出慈宁宫正殿,晨风拂面,带着秋日的凉意。
苏婉月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死寂的平静。她抬头,望了望澄澈却高远的天空,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沉寂的宫殿,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甚至带着一丝残酷意味的弧度。
好,很好。
真相,远比她猜测的,更加……精彩。
第一日午后·暗流与疑云
慈宁宫偏殿,临时辟出的问话间。
顾寒声单膝跪地,向坐在上首、面色沉郁的萧烬禀报着关于“鬼面兰”花粉的调查进展。
“……经查,那花粉确属西南罕见毒兰‘鬼面兰’,其花粉单独无毒,但若长期与‘檀息香’(宫中常用安神熏香之一)混合吸入,会逐渐侵蚀心脉,引发类似心疾、体虚之症,严重者可致昏迷、衰竭,症状与急性剧毒有相似之处,极易混淆。”
萧烬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眼神晦暗不明:“‘檀息香’……慈宁宫常用?”
“是。太后娘娘惯用此香安神,已有数年。”顾寒声顿了顿,“据那名负责照料慈宁宫小花园的粗使宫女招供,她曾于两个月前,在花园角落发现过几株枯萎的、形似兰草的植物残骸,当时以为是野草,未曾在意。时间……大约在太后娘娘离宫前往西山别宫静养前后。”
萧烬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两个月前?西山之前?”
“是。”顾寒声垂首,“臣已命人详查那宫女背景及其接触之人,并追查‘鬼面兰’流入宫中的渠道。初步线索……指向光熙朝早期一位已故的太妃——李太妃。李太妃出身将门,其家族曾参与西南战事,与沐……与柳妃娘娘母族有过节。且李太妃生前酷爱莳花弄草,宫中花房曾为其搜罗过不少奇花异草。”
“李太妃……”萧烬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将门之后,与当年那些屠夫是一路货色。她死了,同党未必死绝。”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内踱步,声音冰冷:“给朕继续查!掘地三尺也要查清楚!这‘鬼面兰’是怎么进来的,经了谁的手,最终又是谁把它种在了慈宁宫的眼皮子底下!尤其是……”
他停下脚步,目光如冰锥般射向顾寒声,又仿佛穿透墙壁,看向了坤宁宫的方向:
“查查这些旧人,和如今宫里哪些‘主子’,还能扯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关系!”
顾寒声心头一凛,深深垂首:“臣,遵旨。”
他知道,皇帝的疑心,已经如同蔓延的毒藤,缠向了那个最显眼、也最有动机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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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坤宁宫。
苏婉月坐在妆台前,由着宫女为她卸去钗环。铜镜中映出的脸,美丽依旧,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心腹宫女低声汇报着刚打探来的消息:“……顾统领在慈宁宫偏殿与陛下密谈许久,出来时面色凝重。之后,侍卫司的人便暗中提审了几个与花房、浆洗房有关的旧人,似乎……在查什么花草之事。”
苏婉月捏着一支金簪的手指微微一顿。
花草?慈宁宫小花园?
她想起早晨在慈宁宫门外那惊鸿一瞥,又想起皇帝那冰冷戒备的眼神。皇帝在查太后中毒之事,这很正常。但特意提到花草,且查到了李太妃旧事……
李太妃。那个性情古怪、与先帝后宫诸多嫔妃都不睦、最终郁郁而终的将门之女。她的家族……似乎与当年西南某些事也有些牵扯。
皇帝这是怀疑,有人利用旧怨,长期对沈知暖下毒?
苏婉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倒是个有趣的思路。若真如此,下毒者未必是“影蛛”,而是宫中的“自己人”。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浑。
“去,”她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把我们之前准备好的那份‘礼’,送给该送的人吧。记住,要做得自然,不留痕迹。”
“娘娘是指……”宫女迟疑。
“那个叫芸娘的医妇,”苏婉月对着镜子,仔细端详着自己保养得宜的指甲,“不是‘精通’小儿推拿,又‘恰好’与陛下有过一面之缘么?安排一下,让她‘偶然’出现在陛下常去的御花园西角亭附近,就说……在为太子寻找安神的草药。”
宫女立刻会意:“是,娘娘。”
“还有,”苏婉月补充,眼神幽深,“宫中近来关于太后病情的流言,太单一了。该添点新料了。比如……太后之病,缠绵反复,是否与宫中某些‘阴气过重’的陈年旧事有关?比如,当年兰芷宫的柳妃娘娘,也是产后缠绵病榻,最终……”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宫女心头一颤,连忙低头:“奴婢明白。”
苏婉月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殿内只剩下她一人。她看着镜中自己冰冷而美丽的面容,指尖轻轻抚过脸颊。
沈知暖醒了。
皇帝的心,恐怕也彻底被拴死了。
她的“丑闻要挟”效果减弱,皇帝甚至可能因早晨那一幕而更加防备她。
那么,她就必须用别的法子,来巩固自己的地位,来让皇帝和太后明白,谁才是这后宫真正的主人,谁才是太子最不可动摇的依靠。
散布流言,制造舆论压力,让沈知暖即便醒来,也处于“不祥”、“阴气缠身”的污名之下。
安排“芸娘”接近皇帝,既是试探皇帝对“旧情”(哪怕是被设计的)的反应,也是为将来可能需要的“移花接木”故事,提前埋下伏笔。
至于皇帝会不会因此更怒?
苏婉月对着镜子,缓缓地、极其冰冷地笑了笑。
怒又如何?他越是在意沈知暖,就越不敢轻易动她这个手握太子、且可能掌握着他们“丑闻”证据的皇后。
这是一扬危险的游戏。
但她已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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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寒声领命退出慈宁宫偏殿后,并未立刻去执行皇帝那充满指向性的命令。他独自走到宫墙僻静处,眉头紧锁。
皇帝的疑心指向皇后,这并不意外。皇后近期的举动,也确实引人疑窦。但“鬼面兰”下毒时间在太后离宫前,且牵扯到已故李太妃的旧怨……这线索太清晰,又似乎……太刻意了点。
像有人故意将线索引向某个方向。
他想起太后昏迷前咯血,中的是“影蛛”的“相思烬”。而“鬼面兰”是慢性毒,症状有相似之处,极易混淆。若有人早就对太后下慢性毒,欲使其身体衰弱,“影蛛”再趁机下急性剧毒“相思烬”……那么太后病发时,所有人都会将矛头指向“影蛛”,而忽略那个更早、更隐蔽的下毒者。
甚至,“影蛛”都可能被利用,成为别人手中的刀。
若真如此,这下毒之人,心思之深沉、手段之歹毒,简直令人胆寒。而且,必须对宫中情况、对太后习惯、甚至对“影蛛”与皇室的恩怨都了如指掌。
会是谁?
顾寒声脑海中闪过几个模糊的影子,又被他强行压下。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猜测。
但他心中对皇后近日越发凌厉逼人的手段,确实生出了更多的不安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
他奉命加强宫中巡查,很快便听到了那些新起的、关于太后病情与“陈年阴气”有关的恶毒流言。也看到了坤宁宫的人,是如何“巧妙”地将那个面容姣好、身段柔弱的医妇芸娘,引导至皇帝午后常去散步的御花园西角亭附近。
芸娘提着小药篮,装作采集草药,眼角余光却不时飘向亭子的方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期盼。
顾寒声隐在假山后,看着这一幕,眉头锁得更紧。
皇后娘娘……您到底想做什么?
将皇帝逼到绝境,对您,对太子,真的有益吗?
第二日·警告、疏离与心悸
萧烬的脸色比昨日更加阴沉。
他刚刚在御书房,接到了御史台一份语焉不详、却暗指“外臣过从内宫,恐非吉兆”的奏疏。虽然没有点名,但结合宫中新起的流言,矛头隐隐指向了时常出入慈宁宫探病的陆沉舟,以及……他与太后之间可能“逾矩”的关系。
这背后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而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王德全战战兢兢地汇报,今日午后在御花园“偶遇”一名自称精通小儿推拿、曾在西山别宫为太子调理过的医妇,名唤芸娘。那妇人言辞闪烁,眼神躲闪,却总在不经意间提起一些西山旧事,甚至隐晦地暗示自己曾“伺候”过陛下……
“砰!”
萧烬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
“好!好一个皇后!好手段!”他怒极反笑,眼中却是一片冰封的杀意,“前脚散布流言,污蔑太后名誉!后脚就弄出个不清不楚的女人来恶心朕!她是觉得朕这个皇帝,是泥捏的不成?!”
他霍然起身:“摆驾!坤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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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正殿,熏香袅袅。
苏婉月似乎早有所料,见萧烬面罩寒霜大步而入,她不慌不忙地起身行礼,姿态优雅从容:“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今日怎么有空……”
“都给朕滚出去!”萧烬不等她说完,厉声喝道。
殿内侍立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地退了出去,将殿门紧紧关上。
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
萧烬走到苏婉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如刃,没有丝毫温度:“皇后近日,似乎很闲?”
苏婉月心中微凛,面上却依旧平静:“陛下何出此言?臣妾近日忙于宫中事务,照顾太子,还要为母后病情忧心,何来清闲?”
“忧心?”萧烬冷笑,“你是忧心太后醒得太快,还是忧心朕对她太过关切,碍了你的眼?”
苏婉月脸色微变:“陛下!臣妾对母后一片孝心,天地可鉴!陛下此话,臣妾惶恐!”
“孝心?用流言蜚语来尽孝?用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来替朕‘分忧’?”萧烬的语气越来越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怒火,“苏婉月,你的心思,朕清楚得很!你不就是觉得,太后醒了,朕的心思都扑在她身上,冷落了你这个皇后,威胁了你和太子的地位吗?”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她:“朕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慈宁宫的事,你少插手!宫里那些乱七八糟、含沙射影的话,朕若再听到一句,便从你坤宁宫的人查起!有一个算一个,朕绝不轻饶!”
苏婉月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暴戾和决绝惊得后退了半步,脸色终于有些发白:“陛下……臣妾不明白……”
“你不明白?”萧烬打断她,声音压低,却更加危险,“那个叫芸娘的医妇,是怎么回事?嗯?‘曾在西山伺候过朕’?皇后,你编排故事的本事,真是越来越高了!是不是接下来,就该有人说,太子其实是这个芸娘所生,你不过是抢了别人的孩子?”
这话诛心至极!
苏婉月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盈满了屈辱、愤怒和一丝被彻底戳破心事的惊惶。她袖中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
“陛下!”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臣妾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太子,为了陛下!陛下怎能如此曲解臣妾心意,如此……如此折辱臣妾!”
“为了太子?”萧烬冷笑更甚,“你若真为了太子,就该安分守己,而不是兴风作浪,搅得后宫不宁,让太子有一个名声受损的‘母后’!太子需要母亲,但大胤朝,不需要一个搬弄是非、心思恶毒的皇后!”
最后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苏婉月心上。
她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冰冷、全然陌生的丈夫,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她的算计,她的不安,她的恐惧,她的……孤注一掷。
他甚至不惜用如此残酷的话语来警告她,羞辱她。
巨大的屈辱感和一种深切的、被彻底抛弃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
她缓缓屈膝,跪倒在地,垂下头,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死寂般的冷意:
“臣妾……知罪。臣妾日后,定当谨言慎行,恪守本分。”
萧烬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和那微微颤抖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冰冷的决绝取代。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冷冷道,转身大步离去,再未看她一眼。
殿门开合,带进一股冷风。
苏婉月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无泪痕,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空洞的平静。唯有那双美丽的眼睛深处,燃烧着两簇幽暗的、名为恨意与不甘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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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坤宁宫侧殿一处极其隐蔽的耳房。
烛火如豆,光线昏暗。
顾寒声如同影子般悄然出现,对着背对他站在窗前的苏婉月,单膝跪地:“臣,参见皇后娘娘。”
苏婉月没有回头,声音平淡无波:“顾统领深夜来此,有何要事?”
顾寒声抬起头,看着她挺直却显得异常孤寂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涩。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娘娘,收手吧。”
苏婉月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
“陛下今日在坤宁宫所言……臣已知晓。”顾寒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流言,芸娘……娘娘,这些手段,只会将陛下推得更远,将您和太子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苏婉月缓缓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她看着顾寒声,眼神冰冷而陌生:“连你也来教训本宫?”
“臣不敢。”顾寒声垂下眼,“臣只是……不愿看到娘娘行差踏错。陛下对太后之情……已非寻常。娘娘此刻逼迫,无异于火上浇油。陛下若与娘娘彻底反目,太子殿下何以自处?朝局又将如何动荡?”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臣相信,娘娘初心是为了太子,为了自保。但如今之法,是在将太子置于更危险的境地。有些路,走得太急太险,会失去更多……包括,原本可以依靠的人和事。”
苏婉月怔怔地看着他。
顾寒声的眼神依旧恭敬,却不再有往日那种无条件的、带着暖意的忠诚和守护。那里面,多了审视,多了忧虑,多了……一种让她心慌的疏离。
他是在劝她,也是在……提醒她,她正在失去什么。
是失去皇帝的容忍?还是失去他这个最后的、可以稍稍交心倚仗的旧部?
一股莫名的、夹杂着委屈和恐慌的凉意,顺着脊椎爬升。
她没有说话。
顾寒声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未言之语——提醒,规劝,或许还有一丝失望。然后,他躬身:“臣言尽于此,望娘娘三思。臣告退。”
他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消失在门外。
苏婉月独自站在原地,看着那摇曳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久久未动。
顾寒声的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了她坚硬外壳下某处最柔软的地方。
收手?
她还能收手吗?
走到这一步,她早已骑虎难下。
可是……继续走下去,真的对吗?
皇帝今日的警告犹在耳边,那冰冷的眼神如同实质。而顾寒声的疏离,更像是一盆冷水,浇醒了她部分被权力欲望灼烧的头脑。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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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苏婉月陷入内心挣扎的同时,慈宁宫却并不平静。
服下第二剂“影蛛”提供的解药后,沈知暖本该继续好转。然而,深夜时分,她却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的绞痛!
她猛地坐起,捂住心口,脸色瞬间煞白,呼吸急促,额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指尖传来一阵阵麻痹感,如同被细针密密扎过。
“娘娘!”值夜的青檀被惊醒,扑到榻边,看到沈知暖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您怎么了?奴婢这就去叫御医!”
“等等……”沈知暖艰难地喘息着,抓住青檀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她闭着眼,感受着那诡异的心悸和麻痹,脑中飞速运转。
这不是“相思烬”急性毒发的症状。
这更像是……某种潜伏的、被解药激发的、或与之冲突的毒性反应!
她想起顾寒声调查的“鬼面兰”,想起那种慢性毒与“檀息香”混合的毒性描述……心悸,体虚,易与急性毒混淆……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型。
“鬼面兰”的毒,可能并未解除,甚至可能因为“相思烬”的解药,被激发了!
有人,在她体内,种下了不止一种毒!
“青檀……”她喘着气,声音虚弱却异常冷静,“去……悄悄告诉顾统领……让他务必查清,‘鬼面兰’之毒,是否有解?与‘相思烬’解药,是否相冲?”
青檀含着泪,用力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跑。
“还有,”沈知暖叫住她,眼神幽深,“告诉陛下……我没事……只是余毒未清,让他……勿要声张,勿要……再兴大狱。”
她不能让萧烬在这个时候,因为她的新症状而再次失控,打草惊蛇。
青檀离开后,沈知暖独自靠在床头,忍受着一波波心悸的侵袭,脸色在昏黄的烛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冰冷而锐利。
看来,想要她命的人,不止一个“影蛛”。
这深宫之内,还藏着一条更阴毒、更善于伪装、也更有耐心的……毒蛇。
第三日·秘密、转向与余毒
深夜,慈宁宫后殿一处极少使用的暖阁。
沈知暖披着厚厚的狐裘,靠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清明和锐利。青檀守在暖阁唯一的入口处,警惕地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落地声响起。
顾寒声如同暗夜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暖阁内,对着沈知暖单膝跪地:“臣顾寒声,参见太后娘娘。不知娘娘深夜召见,有何吩咐?”
沈知暖示意他起身,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这位年轻的侍卫统领,眉眼坚毅,眼神清澈,虽然沉默寡言,却给人一种沉稳可靠之感。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并未完全倒向皇后,且在调查“鬼面兰”一事上,还算尽心。
“顾统领不必多礼。”沈知暖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太后应有的威仪,“本宫深夜相请,是有一事相询,也有一事相托。”
“娘娘请讲,臣定当竭尽全力。”
“关于‘鬼面兰’下毒之事,查得如何了?”沈知暖直接问道。
顾寒声略一沉吟,将调查进展,包括线索指向已故李太妃、皇帝对此事的敏感和可能牵连皇后的担忧,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他没有隐瞒,也没有刻意偏向,只是陈述事实。
沈知暖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狐裘柔软的边缘。
“李太妃……旧怨……”她低声重复,“顾统领,依你之见,此事与皇后,关联几何?”
顾寒声身体微僵,这个问题极为敏感。他沉默片刻,谨慎答道:“回娘娘,目前并无实证指向皇后娘娘。李太妃故去多年,其旧部星散,线索繁杂。陛下……或许是多虑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皇后娘娘近日所为……确实引人疑窦,也难怪陛下起疑。”
这话说得巧妙,既未替皇后开脱,也未落井下石,只是点明了现状。
沈知暖点了点头,对他的谨慎和客观似乎还算满意。
“本宫并非欲与皇后为敌。”她缓缓道,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太子需要她,后宫也需要稳定。但若有人,无论是谁,执意要将陛下与本宫逼至绝境,危及江山根本,本宫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她看向顾寒声,眼神变得锐利:“顾统领,本宫信你忠于陛下,也知你重情重义,与皇后有旧。但本宫希望你看清,如今真正的危险,或许不仅来自宫外的‘影蛛’,更来自这宫墙之内,早已腐烂滋生、盘根错节的恶意与野心。”
顾寒声心头一震,深深垂首:“臣……明白。”
“陛下年轻,重情,易为情所困,也易为情所激,行事难免偏激。”沈知暖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温柔,“他身边,需要像你这样清醒、理智、且忠于社稷的人。而非一味卷入内斗,或只知顺从之人。”
她拿起旁边一个小巧的、毫不起眼的灰色锦囊,递给顾寒声。
“此物,你收好。”
顾寒声双手接过,锦囊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若事到危急,而陛下又因本宫之事,或其它缘由,方寸大乱,可能做出危及自身、或动摇国本的决定时……”沈知暖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你可将此锦囊,寻机呈给陛下。或许……能让他稍醒神智。”
她没有说里面是什么,顾寒声也没有问。
但他能感受到,手中这轻飘飘的锦囊,此刻却重若千钧。这是太后在托付,托付他在关键时刻,成为拉住疯狂皇帝的那根缰绳。
“臣……”顾寒声喉头微哽,“定不负娘娘所托。”
“去吧。”沈知暖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一切小心。”
顾寒声将锦囊仔细贴身收好,再次行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暖阁的阴影中。
沈知暖独自坐在软榻上,望着跳跃的烛火,轻轻咳了几声。
将锦囊交给顾寒声,是一扬冒险。但她别无选择。萧烬的状态太不稳定,苏婉月又步步紧逼,陆沉舟身陷朝堂与“影蛛”之间,她自己毒伤未愈……顾寒声,或许是眼下唯一一个相对中立、且有能力和机会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的人。
她只能赌,赌他的忠诚不仅仅是对皇帝个人的愚忠,更是对江山社稷的责任;赌他心中尚存的那份情义与良知,能够压过对皇后的旧谊。
暖阁外,夜风呜咽,仿佛亡魂的叹息。
沈知暖体内的“双毒”——“相思烬”的余烈与“鬼面兰”的阴毒——仍在悄无声息地博弈、撕扯。
而这宫廷人心的“双毒”——那因历史罪孽滋生的刻骨仇恨,与因当下权欲膨胀而扭曲的勃勃野心——也正如影随形,交织缠绕,酝酿着一扬比任何剧毒都更加致命、也更加难以化解的风暴。
风暴眼,或许正是那看似暂时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慈宁宫,以及宫中每一个在爱恨情仇与权力倾轧中挣扎沉浮的灵魂。
第三日夜,深宫寂静,却无人安眠。
慈宁宫内,沈知暖在萧烬不安却执拗的怀抱中浅浅睡去,眉间依旧笼着病弱的轻愁和挥之不去的思虑。萧烬却睁着眼,在黑暗中目光锐利如夜枭,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鬼面兰”、“李太妃”、“皇后”、“流言”、“芸娘”……如同一张逐渐收紧的、令人窒息的网。唯有怀中人微弱但真实的呼吸和体温,能稍稍平息他心中翻涌的暴戾与恐慌。
坤宁宫中,苏婉月吹熄了最后一盏灯,独自坐在冰冷的黑暗中。顾寒声傍晚时分奉命送来一份普通的宫中巡查记录,态度恭敬却疏离。她没有责怪,只是在接过卷宗时,指尖无意触碰到他的,冰凉一片。
那一刻,她清楚地感觉到,有些东西,正在失去,或者……早已失去。
权力固然迷人,足以让人沉醉,让人疯狂。但这深宫寒夜,漫长孤寂,若连最后一点可以稍稍倚靠、可以短暂卸下伪装的暖意和信任都彻底失去,那么即便坐拥凤印,母仪天下,又剩下多少真实的意味?
她第一次,对自己的路,对那双沾染了算计和阴霾的手,对镜中那个美丽却日渐陌生的面孔,产生了深刻而迷茫的审视。
顾寒声按刀立于宫墙最深的阴影下,怀中紧贴着那个轻薄的锦囊,如同揣着一块滚烫的炭,又像握着一把不知何时会出鞘的双刃剑。太后的话语在他心中回响:“真正的危险或许不仅来自‘影蛛’,更来自这宫墙之内早已腐烂的根基。”
他望向坤宁宫的方向,那里曾是他默默守护的月光;又望向慈宁宫,那里如今牵动着帝王的魂魄与江山的暗流;最后,他望向乾清宫,那里是权力的巅峰,也是孤独和疯狂的旋涡。
忠诚与情感,真相与稳定,守护与抉择……他该何去何从?手中的刀,下一次出鞘,又将指向何方?
陆沉舟在宫外的丞相府书房,对着“影蛛”再次传来的、要求在十里亭交换“柳妃遗物”的密信,以及信中附加的、关于必须在三日内看到“敬懿皇贵妃”祠庙动工的新条件,忧心忡忡,彻夜难眠。三日之约,迫在眉睫。
而“影蛛”首领,则在京城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聆听着宫中“帝后冲突加剧”、“太后病状诡异反复”、“皇后暂敛锋芒陷入迷茫”的种种消息,面具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复杂的弧度。
“萧烬,看来你身边,已然毒发。亲情、爱情、忠诚、权力……无一不毒,无一不让你痛苦挣扎。”
他抚摸着手中那枚温润的龙纹玉佩,那是萧烬“烬契”的信物。
“而这,正是复仇最美的果实——让你也亲身尝尽,至亲至爱因权力而扭曲、背叛、猜忌、消亡的滋味。让你坐在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上,却比任何人都孤独,都恐惧,都……不得安宁。”
“柳妃娘娘,您看见了吗?您的儿子,他正在走他父亲的老路呢……被权力腐蚀,被情感绑架,被谎言缠绕……”
夜风穿过陋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无数亡魂在黑暗中徘徊、叹息。
沈知暖体内的“双毒”仍在悄无声息地博弈。
而这宫廷人心中的“双毒”——那源于历史血债的仇恨之毒,与发于当下私欲的野心之毒——也正悄然融合,如同两条交织攀升的毒藤,紧紧缠绕住这座辉煌而腐朽的宫殿,缠绕住其中每一个人的命运,酝酿着一扬比“相思烬”更阴毒、也比任何宫廷阴谋都更加致命的……
毁灭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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