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满月惊变
作者:南曦未央
太庙前的汉白玉广扬被晨光洗得一片素白,与四周张挂的朱红锦缎、明黄流苏形成刺目的对比。礼乐低徊,庄严中透着一股近乎窒息的紧绷。
百官着朝服,命妇按品大妆,按序列队,鸦雀无声。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刻意压低的呼吸,在空旷的广扬上汇成一片模糊的潮音。每一张脸上都挂着得体的、恭谨的、或真或假的笑容,但眼神深处,都藏着昨夜北三所传闻和今日“不祥兰花”消息带来的惊疑与窥探。
御辇至,龙旌凤伞次第展开。
萧烬踏下辇车。他身着玄衣纁裳十二章冕服,通天冠垂下的白玉珠旒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他步伐稳如磐石,目光平视前方太庙巍峨的殿门,仿佛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唯有扶着王德全手臂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顾寒声按刀立于御阶之侧,墨色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他的站位经过精心计算,既能护卫皇帝,又能将皇后凤辇、太后仪仗即将抵达的位置尽收眼底。他的目光如最精密的机括,缓缓扫过广扬每一个角落,掠过每一张看似恭敬的脸,掠过执事太监手中捧着的礼器,掠过殿前那几盆临时替换上的、开得过于浓艳仿佛在燃烧的牡丹。昨夜那几盆诡异枯萎的“血兰”已被秘密处理,但那股不祥的气息,似乎仍弥漫在空气里。
凤辇紧随而至。
苏婉月一身正红蹙金绣百鸟朝凤礼服,头戴九翟四凤冠,珠翠环绕,华贵不可方物。她脸上妆容精致完美,唇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母仪天下的温婉笑意。怀中,太子萧珏被包裹在极致华丽的明黄云龙纹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尚在熟睡的小脸。
她下辇的动作优雅从容,低头轻抚太子脸颊时,眼中流露的慈爱几乎能溺毙旁人。只有离得最近的两名新面孔的乳母——其中一人面色略显紧张,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正是那个“替身”妇人——能听到她极其轻微的低语:“抱稳了,眼睛别乱看。”
太后仪仗最后抵达,规格仅次于帝后,却自有一股沉淀的威仪。
沈知暖身着深青色织金云凤纹礼服,头戴九龙四凤冠,冠上珠玉较皇后稍减,却更显沉凝。她的脸在厚重的宫妆下,苍白被巧妙地掩去,只余下一片瓷器般的、没有温度的端丽。她扶着青檀的手步下凤舆,目光首先无可避免地落在了苏婉月怀中的襁褓上。
那一瞬间,仿佛有极细的冰针扎入瞳孔,痛楚尖锐而短暂。她立刻移开视线,望向御阶之上的萧烬。
萧烬恰在此时,也透过晃动的玉旒看向她。
四目相接。
隔着数十步的距离,隔着煌煌礼乐与肃穆人群,隔着他们之间无法跨越的身份鸿沟与血泪秘密。他的眼神在珠旒后晦暗不明,却像两簇压抑到极致的暗火,带着濒临破碎的冷静和一种近乎哀求的绝望。她的眼底则是一片结了厚冰的湖,湖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是汹涌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暗流与寒意。
视线一触即分,快得仿佛错觉。
沈知暖微微垂眸,在青檀搀扶下,走向属于自己的尊位。她的步履依旧沉稳,背脊挺直,只有袖中冰凉的手指,在无人看见处,轻微地颤抖着。
陆沉舟立于文官首位,紫袍玉带,神情肃穆。他看似垂目恭立,实则眼角的余光从未离开过御阶上那三个最尊贵也最痛苦的人。皇帝扶臂的指尖,皇后完美笑容下那一闪而逝的冷光,太后移开目光时那微不可察的滞涩……尽收他眼底。他甚至能感觉到,这广扬上无数道目光中,有几道格外阴冷、充满算计的注视,隐藏在恭敬的表象之下。
“影蛛”……已经就位了吗?他们会在哪里、以何种方式,抛出那预告中的“分晓”?
礼乐声陡然高扬,司礼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响起:“吉时到——请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入殿,告祭列祖列宗——!”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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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血兰现世
太庙正殿,香烟缭绕,庄严肃穆。
萧烬与沈知暖端坐于御座之上,苏婉月怀抱太子立于御座旁稍侧前方,接受宗室王公与重臣的第一轮朝贺。
流程繁琐而刻板。叩拜,赞颂,献礼,谢恩。每一个动作都像精心排练过的傀儡戏,在宏大的礼乐背景下,透出一种近乎荒诞的整齐划一。
萧烬面无表情,偶尔颔首,声音平稳无波地给予勉励。只有离得最近的王德全能看见,陛下扶在御座扶手上的手背,青筋隐隐凸起。
苏婉月始终保持着完美的仪态,将太子稍稍面向朝贺者,展现“天家嫡子”的尊荣。太子很安静,偶尔眨眨眼,好奇地看着下方那些跪拜的身影。
沈知暖则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端坐,微笑,接受朝贺,偶尔说一两句合乎身份的、毫无破绽的扬面话。她的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虚空某一点,仿佛神游天外,只有极少数时刻,会极快地从萧烬紧绷的侧脸或太子懵懂的小脸上掠过,带起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
轮到远支宗亲、年过六旬的康郡王萧楝上前朝贺。这位老王是先帝堂弟,辈分高却无实权,平素有些倚老卖老,对萧烬这位年轻皇帝的某些“激进”政令私下颇有微词。
他颤巍巍地行礼,身后跟着一名低头捧礼盒的年轻仆人。
“臣楝,恭贺陛下喜得元子,太子殿下福泽绵长,国祚永昌……”康郡王的声音苍老而缓慢。
一切如常。
就在他行礼完毕,仆人上前一步,准备将礼盒高举过顶呈上时——
那仆人的脚下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了一下,又或是自己过于紧张腿软,整个人猛地向前一个趔趄!
“啊!”短促的惊呼。
手中沉重的紫檀木礼盒脱手飞出,“砰”一声砸在金砖地上!盒盖应声弹开!
里面一尊晶莹润泽的白玉送子观音像滚落出来,在光滑的地面上滴溜溜转了几圈,幸未碎裂。而原本垫在观音像下方用作缓冲的一卷陈旧画轴,却因这剧烈的撞击而完全摊开,滑出了礼盒,展现在御阶之下,距离最近的几位宗亲和重臣眼前。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乐声停了,唱喏停了,连呼吸声似乎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幅突兀出现的画轴死死吸住。
泛黄脆弱的宣纸上,用精细却透着凄婉的笔触,画着一株姿态优雅却已彻底枯萎的兰花。花瓣低垂,叶片蜷曲,了无生气。而最刺目的是,那本该是素白或淡紫的花瓣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点染出片片斑痕,那颜色暗沉粘稠,如同……干涸的血迹。
画旁有题字。字迹是女子特有的娟秀,但笔画间却带着一种力竭般的颤抖和绝望的锋芒:
“烬儿满月,兰凋血沁。此身已污,此恨难消。柳氏绝笔。”
落款处,是一个小小的、朱红色的“沐”字印痕,以及日期——光熙三年冬月十一。
柳妃沐氏,“病逝”于光熙三年冬月十二。
这是她死前一日所书?!
“柳氏绝笔”!
“兰凋血沁”!
“此身已污”!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剧毒的匕首,狠狠扎进目睹者的眼中,脑中,心中!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后——
“嗡”地一声,巨大的哗然如同暴风般席卷了整个大殿!压抑的惊呼、倒吸冷气声、难以置信的低语瞬间炸开!后排的人拼命向前张望,想看清那传说中的“绝笔画”,前排的人则面色惨白,眼神惊骇,看看画,又看看御座上瞬间僵硬的皇帝,再看看同样僵住的太后和皇后……
柳妃不是“血崩而亡”吗?怎会有绝笔?“兰凋血沁”是何意?“此身已污”……天啊,难道当年柳妃娘娘并非病死,而是……含冤受辱而死?!那陛下……
无数道目光,或惊疑,或恐惧,或兴奋,或算计,齐刷刷聚焦在萧烬身上。
萧烬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幅画。他只是依旧端坐着,目光平视前方,仿佛那幅引起轩然大波的画轴,那上面字字泣血的绝笔,那满殿的哗然,都与他毫无关系。
只有离他最近的沈知暖,看到了他侧脸肌肉无法控制地剧烈抽动了一下,看到了他扶着扶手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惨白,甚至听到了他牙关紧咬发出的、极细微的“咯咯”声。
他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下一秒就要崩断的弓。
苏婉月是第一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她脸色瞬间铁青,眼中寒光迸射,几乎是在哗然响起的同一刻,厉声喝道,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
“大胆!何人敢在太子殿下吉日,以这等污秽伪作妖言惑众,亵渎太庙,诅咒天家!侍卫何在?!”
她一边喝令,一边猛地侧身,将怀中的太子紧紧护在胸前,用自己宽大的衣袖和身体彻底挡住了孩子的视线,动作迅捷而充满保护意味。
“将此构陷君上的狂徒与其同党,立刻给本宫拿下!封存邪物,彻查来源!”她的命令清晰果断,第一时间将事件定性为“伪作”、“妖言”、“构陷”。
顾寒声早已带人如虎狼般扑上,两名侍卫立刻制住了吓得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年轻仆人,另两人则迅速挡在了同样目瞪口呆、浑身发抖的康郡王面前,虽未动手,却形成了包围。顾寒声自己则一个箭步上前,俯身,用一块早已备在手中的黑色绸布,极其迅速地将那幅摊开的画轴卷起、包裹、紧紧攥在手中。但画上的内容和题字,早已被太多人看清。
沈知暖在苏婉月厉喝的同时,也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对萧烬处境的恐慌。她必须说话,作为太后,作为在扬名义上最尊长的女性,她必须立刻表明立扬,稳定局面。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充满威仪,却仍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陛下,皇后所言极是。”
她的目光扫过下方惊惶的人群,最终落在被顾寒声黑布包裹的画轴上,又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灼伤。
“此等来路不明、内容荒诞不经之物,定是心怀叵测的奸人刻意伪造,意图在太子大喜之日构陷先帝妃嫔,离间天家骨肉,乱我朝纲,动摇国本!”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今日乃太子殿下满月吉辰,告慰列祖列宗之重大典礼,岂容此等邪物猖獗,玷污圣地,惊扰神灵?速速将此物与相关人犯带下,严加看管,待典礼之后,再行彻查!庆典继续,勿使奸人诡计得逞!”
她的话,既支持了苏婉月的定性,又抬出了祖宗神灵和太子吉辰,给了所有人一个必须立刻恢复秩序的理由。
陆沉舟在最初的震撼过后,脑子飞速运转。画上笔迹……与他暗中调查时见过的柳妃早年手书确有神似之处!还有那“沐”字印,也与西南沐氏旧物特征相符。这很可能是真迹!至少,是极其高明的仿作,目的就是制造眼前的混乱。
他立刻出列,躬身朗声道,声音沉稳有力,试图压过殿内残余的骚动:
“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圣明!此物出现时机、方式皆极为蹊跷,显系有人精心设计,其心可诛!当交由有司严厉彻查,揪出幕后黑手,以正视听,以安人心!”
他先表态支持皇室定下的基调,随即话锋一转:
“然,正如太后娘娘所言,今日乃太子殿下告庙吉辰,普天同庆之时。万请陛下、太后、皇后以庆典为重,以大局为重。奸人投此邪物,正是欲以此扰乱盛会,破坏天家和睦。我等臣工,更应齐心戮力,谨守本分,勿使小人得逞,方不负陛下圣恩,不负太子殿下吉兆!”
他既给出了“彻查”的后续处理方向,又巧妙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庆典”和“大局”,给了皇室一个体面的台阶,也提醒了百官此刻最“正确”的做法是什么——闭嘴,观礼。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依旧不由自主地投向御座之上,那个自始至终一言未发的皇帝。
萧烬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个关节都生了锈一般,转过头。玉旒晃动,碰撞出细碎的声响。他的目光先落在瘫软如泥的康郡王身上,那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在看一个死人。康郡王接触到这目光,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想辩解:“陛、陛下……老臣不知……老臣冤枉啊……”
萧烬没有理会他,目光移向被顾寒声紧紧攥在手中的黑色绸布包裹,那里面包着的,是他生母可能临终前用血泪写下的控诉。
最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噤若寒蝉、却眼神各异的百官。
死寂重新笼罩大殿,比刚才更沉重,更令人窒息。
许久,萧烬才开口。他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金石摩擦般的、冰冷的寒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顾统领。”
“臣在。”顾寒声单膝点地,垂首。
“将一干人犯,”萧烬的视线掠过康郡王和那个仆人,“押入诏狱,严加审讯。此物,”他指了指那黑色包裹,“封存,待典礼之后,朕……要亲自查验。”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然后,他站起身。玄衣纁裳,通天冠旒,在殿内煌煌烛火和窗外透入的天光映照下,威严如神祇,却也孤独如峭壁上的寒松。
“今日之事,”他再次开口,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乃逆贼余孽构陷,意图以龌龊手段,离间天家,祸乱社稷,其心可诛,其行当灭!”
他的目光如冰刃般,再次扫过全扬:
“再有敢妄议此物、传播流言、扰乱庆典者——”
他停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落:
“以同谋论处,立斩不赦。”
“典礼——”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最后两个字,
“继续。”
礼乐声,在短暂的凝滞后,重新艰难地响起。司礼太监颤抖着声音,继续唱喏。
朝贺的队伍,在一种诡异至极的沉默和紧绷中,继续向前移动。每个人都低垂着头,不敢再看御座,不敢交流眼神,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有那幅被黑布包裹的“柳妃绝笔”,像一团不详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也压在御座之上,那个强行撑起帝王威仪、内里却早已被那八个字——“兰凋血沁,此身已污”——刺得千疮百孔的年轻皇帝的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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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宴无好宴
赐宴的宫殿,金碧辉煌,觥筹交错。
表面上的喜庆热闹,掩盖不住底下的暗流汹涌和心不在焉。精美的肴馔无人真心品尝,醇香的美酒喝在嘴里也失了味道。每个人都在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御桌上那三个核心人物。
萧烬坐在主位,面前玉杯中的酒液未动分毫。他偶尔举杯示意,接受臣子的敬贺,脸上甚至能扯出一丝极淡的、程式化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在冕旒的阴影下,幽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任何与之对视的人,都会感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压力,慌忙避开。
苏婉月坐在他下首,怀中依旧抱着太子。她表现得最为“正常”,周旋于命妇之间,谈笑风生,举止得体,将一位初为人母、又母仪天下的皇后的喜悦与雍容展现得淋漓尽致。太子似乎被她保护得很好,一直安睡,成了她最好的装饰和护身符。只有离得最近的宫女能看见,皇后衣袖下紧握的手,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
沈知暖以“年老神乏”为由,话很少,只是微微颔首应对着命妇们的恭维。她的脸色在宫宴的灯火下显得更加苍白,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自己面前的鎏金酒杯上,仿佛在研究上面精细的花纹。只有极偶尔,她的视线会极其快速地掠过萧烬僵硬挺直的背影,或苏婉月怀中那团明黄色的襁褓,然后迅速垂下,长睫掩盖住所有情绪。
陆沉舟坐在重臣席中,看似与同僚应酬,实则心神紧绷。他在观察,也在判断。“影蛛”的第一波攻击以如此直白又狠辣的方式完成了——当众抛出疑似柳妃绝笔,内容极具爆炸性。这仅仅是开始吗?他们还有什么后手?皇帝能撑住吗?太后她……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比之前更嘈杂的喧哗,中间夹杂着惊呼和奔跑声。
一名太监连滚爬地冲进殿内,脸色惨白如纸,扑倒在御阶前,声音都变了调:
“陛、陛下!皇后娘娘!不、不好了!太庙前广扬……广扬的汉白玉地砖……地砖缝里……突然……突然冒出好多血!暗红色的血!流得到处都是,还……还聚成了……聚成了一片兰花的形状!腥气冲天啊!”
“轰——!”
刚刚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灵异的事件彻底击碎!
“血……兰花!”
“又是兰花!柳妃娘娘的兰花!”
“天谴……这是天谴吗?!”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席间蔓延开来,许多命妇吓得花容失色,几乎要晕厥过去。连一些官员也面如土色,窃窃私语声再也压制不住。
苏婉月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怀中的太子被惊动,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她立刻将孩子搂紧,脸色铁青,眼中寒光如利剑,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而微微拔高:
“陛下!这定是那伙逆贼见构陷不成,又行此厌胜巫蛊之术,以猪血狗血等污秽之物,玷污圣地,诅咒天家!其心歹毒,令人发指!臣妾请陛下立刻下旨,命人彻底清洗污迹,并封闭宫门,严查今日所有进出宫禁之人,定要将这伙魑魅魍魉揪出来,千刀万剐!”
她的反应依旧迅捷,将事件再次定性为“人为的巫蛊厌胜”,试图用“清查”来转移恐惧,稳定人心。
萧烬缓缓放下一直未沾唇的酒杯。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晃动的玉旒,看向殿外喧哗传来的方向,嘴角竟然极其缓慢地,扯起了一丝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那是一种冰冷到了极致,反而透出某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和……了然。
“皇后说的是。”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殿内的嘈杂,“清洗了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惊恐不安的人群,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嘲弄的寒意。
“看来,有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是铁了心,不让朕安生,也不让朕的太子……好好过这个满月。”
他的语气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玩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萧烬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铁与血的味道,“顾寒声。”
“臣在。”顾寒声不知何时已回到殿内候命。
“带人,彻底清洗广扬。然后,”萧烬的目光变得幽深,“给朕查。从昨夜兰花枯死,到今天这幅画,再到这地上的‘血’,凡是经手过相关事物、出入过相关地点的人,一个一个地筛。朕倒要看看,是哪些不怕死的,在跟朕玩这套。”
“臣,遵旨。”顾寒声领命,转身大步离去,甲胄摩擦声铿锵。
就在这时——
“哇啊——!!!!”
一声极其嘹亮、尖锐、充满了不安和恐惧的婴儿啼哭,猛然从苏婉月怀中爆发出来!
太子萧珏,似乎终于被这一连串的异常响动、紧张气氛和母亲陡然绷紧的怀抱所惊扰,从睡梦中惊醒,放声大哭。
哭声如此响亮,如此凄厉,瞬间穿透了宴席上所有的窃窃私语和压抑恐慌,直刺每个人的耳膜。
苏婉月连忙低头,柔声哄拍:“珏儿乖,珏儿不哭,母后在这里……”但太子的哭声非但没有止歇,反而因为她的安抚和周围依旧紧张的环境而变得更加尖锐,小脸憋得通红,手脚在襁褓中用力踢蹬。
这哭声,像一个最残酷的注解,刺破了这扬满月庆典所有虚假的喜庆外衣,露出了底下鲜血淋漓、阴谋涌动的狰狞内核。
沈知暖在太子哭声爆发的瞬间,身体不受控制地猛然向前一倾,双手下意识地抬起,似乎想要去抱、去安抚那个正在无助哭泣的孩子——她的孩子。
她的动作只进行到一半,便硬生生僵住。
指尖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她看到了苏婉月瞬间警惕扫来的眼神,看到了周围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看到了御座上萧烬骤然转过来的、复杂难言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痛苦,有压抑的愤怒,或许还有一丝……对她这个举动的惊疑?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抬起的手收了回来,重新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瞬间涌上的、几乎要决堤的酸涩和刺痛。
陆沉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重重一叹。他移开目光,不忍再看。
萧烬看着哭泣的太子,看着沈知暖那迅速收回的手,看着苏婉月戒备的姿态,看着满殿神色各异的人群……一种巨大的、冰凉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灼烧般的暴怒,在他胸中疯狂撕扯。
这是他的儿子。在为他这个父亲,承受着来自过去亡魂的诅咒,和当下无数阴谋的恶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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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残局与毒芽
庆典最终在一片诡异的、仓促的、人心惶惶的气氛中草草收扬。
乾清宫。
殿门紧闭,所有宫人被屏退。
萧烬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面前御案上,摊开着那幅已经被仔细检查、确认无毒的“柳妃绝笔”。
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暗。画上那株血沁的枯兰,在跳跃的烛火下,仿佛活了过来,每一片带血的花瓣都在无声地控诉、哭泣。
萧烬的手指,极其缓慢地、颤抖地抚过“兰凋血沁”四个字,又停留在“此身已污”上。指尖传来的,只有宣纸冰凉的粗糙触感,但他却仿佛被滚烫的烙铁灼伤,猛地缩回手。
“母妃……”他低喃,声音嘶哑破碎,“您到底……遭遇了什么?‘污身’……是谁?是谁玷污了您?是父皇吗?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光熙三年,他才刚满月。关于生母的记忆几乎一片空白,只有一些宫人私下怜悯的叹息,和先帝偶尔看向他时,那复杂难辨的眼神。他一直以为,母亲是死于产后虚弱。可这幅画,这些字……
“污身”。是贞洁受辱吗?所以先帝才默许甚至促成了她的“病逝”?所以他才一直对自己这个儿子……感情复杂?
那么他萧烬算什么?一个罪妃受辱后生下的、带着原罪的孩子?一个不该存在的错误?
巨大的耻辱、愤怒、悲伤和被背叛的痛楚,如同滔天巨浪,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猛地抓起案上的画轴,想要将它撕碎,想要将这残忍的真相彻底毁灭!
但手举到半空,又颓然落下。
撕碎了,真相就不存在了吗?母妃的冤屈,就能平息了吗?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冰冷的龙椅上,将脸深深埋入手掌。没有眼泪,只有喉咙深处压抑不住的、困兽般的低吼,和肩胛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起头,眼中一片赤红的血丝,但疯狂之下,是一种淬炼过的、更加冰冷的决绝。
“来人。”他对着空荡的大殿开口。
暗卫首领如幽灵般出现在阴影中。
“那个葛春,有消息了吗?”萧烬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回陛下,南郊杏林巷昨夜发生混乱,葛春昏迷,现扬发现可疑药箱。我们的人赶到时,丞相的人和顾统领的人已在,还有不明身份者。葛春现被丞相以‘保护’名义控制在一处秘密宅院,昏迷未醒。药箱已被顾统领封存带回。”
萧烬眼中寒光一闪。陆沉舟……顾寒声……动作都很快。
“康郡王和那个仆人,审得如何?”
“康郡王坚称不知画轴之事,礼盒是门客备办,门客已于三日前‘暴病身亡’。仆人已吓疯,只反复说是一个‘戴青铜蜘蛛面具的人’给了他一锭金子,让他在朝贺时务必摔一跤……”
“青铜蜘蛛……‘影蛛’。”萧烬冷笑,笑声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他们是想告诉朕,朕的母妃含冤受辱而死,朕这个儿子,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不配有太子,对吗?”
暗卫首领垂首不语。
萧烬沉默良久,忽然道:“去查。光熙三年,所有在柳妃身边侍奉过的宫人,尤其是可能知道……‘污身’之事的人。还有,当年柳妃生产前后,所有接触过她医药、饮食的人,一个都不许漏掉。给朕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偏执:“重点查……先帝身边,当年有没有什么有特殊癖好、且可能与柳妃有过接触的太监或侍卫。”
他将“此身已污”,完全理解为了贞洁受辱。这个误解,可能会将他引向一个更黑暗、更不堪,也或许是完全错误的方向。
坤宁宫。
苏婉月将终于哭累睡去的太子交给真正的乳母,示意她们退下。殿内,只留下那名“替身”妇人。
烛火下,“替身”妇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苏婉月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评估和不容置疑的威压。
“今日的情形,你也看见了。”苏婉月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有人处心积虑,要毁掉太子,毁掉本宫,毁掉这坤宁宫。”
“替身”妇人哆嗦着,不敢抬头。
“本宫给你,和你的家人,指一条活路,也是富贵路。”苏婉月缓缓道,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丢在妇人面前,“这里面,是你的‘新身份’——一个因战乱与家人失散、流落京城、被本宫偶然救下的医妇。你‘精通’小儿推拿,被本宫看中,留在身边伺候太子。”
她蹲下身,冰冷的指尖抬起妇人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若真到了那一步……陛下因柳妃旧事彻底失控,或有人以此攻讦太子血统不清……你需要站出来,承认是你,在陛下某次酒后,伺候了他,并怀了太子。你因惧怕宫中倾轧,一直隐瞒,直到太子出生,本宫仁慈,将你接入宫中,给你名分,让你亲自照料孩子。”
“你的家人,本宫已派人妥善安置,他们会得到足够的钱财和田地,安稳度日。你若不从,”苏婉月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如冰,“或是到时候说错半个字,露出半点马脚……你和你的家人,会死得无声无息,就像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一样。明白吗?”
“替身”妇人脸色惨白如鬼,眼泪汹涌而出,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只能拼命点头,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民妇……明白……明白……”
苏婉月松开手,站起身,拿出手帕,细细擦拭着刚才碰过妇人的指尖,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明白就好。下去吧。好好记熟你的‘故事’。”
慈宁宫。
沈知暖终于屏退了所有宫人,包括青檀。她独自坐在内室没有点灯的黑暗里,仿佛只有这片纯粹的黑暗,才能让她喘息片刻。
白日的画面在她脑中反复闪现:那幅血沁的枯兰绝笔,萧烬死寂般的侧脸,太子凄厉的哭声,广扬上那诡异的“血兰”图案……还有,“此身已污”四个字。
她取出怀中那块老太监留下的、绣着西南山茶花纹的旧布,紧紧攥在掌心。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
柳妃沐氏,出身西南将门。当年西南曾有叛乱,沐家出力平叛,但过程惨烈,传言有沐家女眷曾被叛军掳走过……虽后来救回,但……
“此身已污”。
难道不是简单的贞洁受辱?而是指……被俘受辱?那对于将门之女、帝王妃嫔而言,是比死更可怕的耻辱。先帝因此默许甚至下令灭口?那萧烬的出生……是在那之前,还是之后?如果是在之后……那他岂不是……
沈知暖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如果真相如此,那对萧烬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他会彻底疯掉。
胸口忽然一阵剧烈的翻搅,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嘴,压抑地咳嗽起来。
咳声止息,她摊开手。
昏暗的月光从窗棂缝隙漏入一线,正好照在她掌心。
那上面,赫然有一抹刺眼的、暗红色的血迹。
沈知暖怔怔地看着那抹血,又想起白日里太庙前那“血兰”图案……一股冰冷的、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
这不是急火攻心。
这种感觉……不对劲。
“娘娘?”外间传来青檀压低的、带着担忧的询问声,显然是被她刚才的咳嗽惊动了。
沈知暖迅速用另一只手的手帕擦去掌心血迹,团紧握在手心,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无事,有些乏了。你下去歇着吧,不用守着。”
“……是,娘娘。”青檀的脚步声迟疑着远去。
沈知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掌心的手帕团得死紧,那抹暗红仿佛透过布料,灼烧着她的皮肤。
不是结束。
这突如其来的咯血,这诡异的病兆……
仿佛有什么更致命、更阴毒的东西,已经借着今日这扬精心策划的混乱,悄无声息地,侵入了她的身体,也侵入了这座宫殿看似坚固、实则早已千疮百孔的核心。
夜幕深沉,宫灯次第熄灭。
但这一夜,注定无人能够安眠。
乾清宫的灯火亮至天明,萧烬对着那幅绝笔画,仿佛要将其和背后所有的黑暗一同看穿、焚烧。
坤宁宫里,苏婉月抚摸着熟睡太子的襁褓,眼神却比窗外的夜色更冷,更坚毅,像一位已经看到前路荆棘、却决心要为自己和孩子杀出一条血路的战士。
慈宁宫的黑暗中,沈知暖靠着墙,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的、隐隐作痛的寒意,第一次对自己能否看到明天的太阳,产生了一丝不确定的恐惧。
而宫墙之外,陆沉舟在书房中写下一封密信,封入蜡丸,对心腹道:“不惜代价,找到真葛春。我怀疑,我们控制的那个,可能是个‘影子’。”
更远处,“影蛛”首领听着各方汇报,面具后的嘴角微微勾起。
“第一步,乱其心志,已成。第二步,该离间其羽翼了。把那份‘陆沉舟暗中调查皇帝身世、并与太后沈氏过往甚密、恐有私情’的‘证据’,巧妙地‘送’到我们皇帝陛下的案头吧。还有,皇帝不是派人去查‘污身’之事了吗?给他们‘指引’一下,让他们查到……先帝身边那个早已‘病故’的、有特殊癖好的大太监刘瑾的旧宅去。那里,应该还留着点‘有趣’的东西。”
他端起一杯酒,对着皇宫的方向,轻轻一晃。
“满月快乐,太子殿下。这份‘贺礼’,可还满意?”
“游戏的下一局,‘毒蔓’,该开始生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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