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毒蔓

作者:南曦未央
  慈宁宫的夜,是被一声压抑不住的、惊骇到极致的呜咽划破的。

  青檀跪在沈知暖榻边,看着娘娘方才咯出暗红血迹的手帕还未来得及处理,紧接着便见沈知暖脸色由苍白转为一种诡异的青灰,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而浅薄,额头滚烫,唇色却泛出死寂的紫绀。她蜷缩起身子,仿佛承受着巨大的、无声的痛苦,意识迅速抽离,任凭青檀如何呼唤,也只是在昏迷中发出细微的、破碎的呻吟。

  “来人!快来人啊!太后娘娘不好了——!”

  尖锐的警钟被敲响,撕裂了后宫沉寂的夜幕。

  ---

  乾清宫。

  萧烬正枯坐御案前,面前摊着那幅“柳妃绝笔”,眼神空洞地盯着“此身已污”四字,仿佛要将自己溺毙在那片血色的疑云里。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满月礼的混乱、太子的哭声、沈知暖苍白的面容、陆沉舟欲言又止的眼神……无数画面在他脑中翻搅。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寂静和内心的嘶吼逼疯时——

  “陛下!陛下!慈宁宫急报——太后娘娘突发急症,昏迷不醒!” 王德全连滚爬地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什么?!” 萧烬猛地站起,眼前一阵发黑,扶住桌案才站稳。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以更疯狂的速度擂动起来,撞得他胸腔生疼。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袍,来不及唤人备辇。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又被无边恐惧攫住的困兽,赤着脚,披散着仅着寝衣的长发,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王德全,发疯般冲出了乾清宫,朝着慈宁宫的方向狂奔而去。

  深夜的宫道寂静无人,只有他急促的、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回响。夜风凛冽,刮过他单薄的寝衣,灌入他大张的口中,却吹不散心头那团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恐慌。宫道两旁值守的侍卫和偶然路过的宫人,看到天子如此形容,皆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跪伏在地,头深深埋下,无人敢抬头多看一眼。

  他冲进慈宁宫时,青檀正伏在沈知暖榻边哭得几乎断气,几名闻讯赶来的御医围着病榻,个个面色惨白,额头冒汗,正在低声紧急商议。

  “让开!” 萧烬嘶吼着,一把拨开挡在榻前的御医,扑到床边。

  只看一眼,他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沈知暖躺在层层锦被之下,面色灰败如金纸,嘴唇是骇人的紫绀,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她紧紧闭着眼,眉头痛苦地蹙着,额发被冷汗浸透,贴在光洁却毫无生气的额头上。那个总是挺直背脊、用冰冷外壳包裹自己的沈知暖,此刻脆弱得像一尊即将破碎的琉璃人偶。

  “母后……暖姨……” 萧烬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想去碰她的脸,指尖却在半空中剧烈颤抖,不敢落下,仿佛害怕一碰,她就会彻底碎掉。最终,他只能小心翼翼地、紧紧握住她露在锦被外的那只冰凉的手,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她怎么了?!说!” 他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跪了一地的御医,那眼神里的暴戾和疯狂,几乎要将人撕碎。

  为首的院判哆哆嗦嗦地叩首:“陛、陛下……太后娘娘脉象……诡谲异常,忽而沉细微弱,忽而急促紊乱,且伴有高热、紫绀、昏迷……此等征象,非寻常急症,倒似……倒似……”

  “似什么?!” 萧烬一脚踹翻旁边的矮几,瓷器碎裂声刺耳。

  院判吓得几乎瘫软,闭眼豁出去般道:“似中毒之兆!且是极罕见、极霸道的奇毒!臣等……臣等愚钝,辨不出是何毒物,更不知毒性深浅走向,只能先用银针护住心脉,以温和汤药暂时吊住元气……”

  “废物!一群废物!” 萧烬暴怒,随手抓起旁边一个药碗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救不活太后,朕要你们太医院所有人陪葬!不,朕要诛你们九族!”

  御医们匍匐在地,抖如筛糠,连求饶都不敢。

  巨大的恐惧吞噬了愤怒,萧烬踉跄着退回榻边,重新握住沈知暖的手。那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活气。他弯腰,将脸深深埋进她冰凉的手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方才的帝王暴怒褪去,只剩下一个害怕失去至亲至爱之人的、无助恐慌的男人。

  “母后……暖姨……” 他的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的哀求,“你醒醒……你看看烬儿……我错了,我不该逼你,不该怀疑你,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么多……你醒过来,打我骂我都可以……求求你……不要丢下我……我不能没有你……”

  “暖姨”这个久违的、充满童年依恋和隐秘情感的称呼,在此刻毫无防备地脱口而出。殿内跪着的御医、宫人、乃至青檀,全都将头垂得更低,大气不敢出,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皇帝对太后的感情,似乎远远超出了“母子”应有的范畴。

  萧烬浑然未觉,或者说,他已无暇顾及。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脸,一种灭顶的绝望攫住了他。失去母妃的模糊童年创伤,与即将失去沈知暖的清晰剧痛重叠在一起,将他彻底击垮。

  “传朕旨意!” 他猛地直起身,对着门外嘶声吼道,声音因激动和哭腔而扭曲,“封锁所有宫门!彻查宫中一切可疑之人、可疑之物!悬赏天下名医,谁能救太后,赏万金,封侯爵!去找!都给朕去找!把能救命的人、能解毒的药,全都给朕找来!”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整个宫廷在深夜里被彻底惊醒,陷入一片兵荒马乱的恐慌和忙碌之中。

  而萧烬,重新坐回榻边,紧紧握着沈知暖的手,如同握住溺水时唯一的浮木,再也不肯松开。

  次日·病榻前的撕扯

  天光渐亮,又缓缓西斜。

  慈宁宫寝殿内,药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一种濒死的沉闷气息。数名御医轮番值守,施针灌药,但沈知暖的状况依旧危殆,高烧不退,昏迷不醒,紫绀未退,脉象时有时无,如同风中残烛。

  萧烬守了整整一夜半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他赤红的眼睛始终未曾离开沈知暖的脸,下颌冒出了青黑的胡茬,脸色憔悴得吓人,唯有握着沈知暖的手,温暖而固执。

  午后,他终于挥退了所有人,包括一直强撑着的青檀。

  “都出去。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殿门被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昏黄的光线透过窗纱,在沈知暖苍白的脸上投下微弱的光影。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寂静。

  萧烬慢慢在榻边坐下,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她。他依旧握着她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着她皮肤下微弱的、时断时续的生命迹象。

  “暖姨……” 他低声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你能听到我吗?”

  没有回应。只有她微弱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

  “都是我的错。” 他低下头,脸埋进她的掌心,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她的皮肤,“我不该被那些旧事魇住,不该怀疑你,不该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却被一堵宫墙隔开……我更不该,因为自己的恐惧和偏执,把你逼到这样的境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破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绝望的忏悔:

  “我不查了……什么柳妃,什么真相,什么身世原罪……我都不在乎了……我只要你醒来,暖姨。只要你平安无事,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紧闭的双眼,仿佛想透过那层眼皮,看到里面的灵魂。

  “你知道的,对不对?”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急促,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肯定,“你知道我从来不只是把你当母后……从很早很早以前,从你第一次把我从冰冷的宫殿角落里牵出来,从你在我生病时整夜守着,从你教我读书写字,告诉我‘烬儿,你要做个好皇帝’开始……你就知道,我心里装的是谁。”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感受着她皮肤异常的高温,呼吸喷在她的脸上,灼热而颤抖。

  “沈知暖,你听着。”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有力,却又充满了不容错辨的痛苦和占有欲,“你是我的。是我的暖姨,是我灰暗生命里唯一的光,是我的……女人。”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带着豁出一切的决绝。

  “我不准你死。你欠我的,你还没还清。你还没看着我成为真正的君主,还没看着我们的孩子长大成人,还没……亲口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他的声音哽住,泪水再次滚落,滴在她的眼睑上,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仿佛她也在一起哭泣。

  他再也无法抑制内心汹涌的情感,那被伦理、权力、责任禁锢了太久太久的爱意、依赖、恐惧和占有欲,在此刻濒临失去她的巨大恐慌面前,彻底冲垮了所有堤坝。

  他低下头,颤抖的唇,先是无比虔诚地、小心翼翼地印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如同一个信徒在亲吻神祇的印记。然后,是紧闭的、微微颤抖的眼睑,仿佛想吻去她所有的痛苦和不安。

  最后,他的唇,带着咸涩的泪水和灼热的呼吸,近乎绝望地、不顾一切地,覆上了她那双毫无血色的、冰凉的嘴唇。

  这不是一个情欲的吻。这是一个混杂着爱、忏悔、恐惧、占有和献祭般的求救。他在用这个越界的吻,试图将自己的生命力渡给她,试图唤醒她,试图确认她的存在,试图在她身上烙下属于自己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泪水混杂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就在他的唇离开的瞬间——

  沈知暖的睫毛,极其轻微地、却清晰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滴清泪,从她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没入鬓发。

  而她那被他紧紧握在掌心的、一直冰凉无力的手指,也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向内蜷缩了一下,指尖轻轻勾住了他的掌心。

  萧烬浑身剧震!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她的脸,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膛。

  “暖姨?暖姨你能听到我?!你能感觉到我是不是?!” 他急切地呼唤,声音里充满了狂喜和更深的恐惧,生怕刚才的感应只是自己的幻觉。

  沈知暖没有睁眼,但眉头似乎蹙得更紧了些,嘴唇也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那滴泪痕和指尖细微的勾动,证明了她并非全无意识。

  萧烬欣喜若狂,又心如刀绞。他更紧地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语无伦次:

  “你活下来,暖姨,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不再逼你,不再让你为难,不再让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秘密……只要你活下来,我什么都听你的……求求你,撑下去……”

  他低头,一遍遍亲吻她的手背,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膜拜他唯一的神明。

  ---

  殿外,却是另一番光景。

  苏婉月在得知太后病危、皇帝失态守候后,便以皇后身份,带着“精心准备”的补药和几名“得力”宫人,来到了慈宁宫。

  她面容哀戚,眼眶微红,一副忧心忡忡、恨不得以身相代的“贤孝”模样。然而,当她试图进入内殿“侍奉汤药”时,却被萧烬的心腹太监面无表情地拦在了门外。

  “皇后娘娘恕罪。陛下有令,太后需绝对静养,任何人不得入内惊扰。”

  苏婉月脸上的哀戚僵了一瞬,眼底迅速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她微微侧耳,似乎想捕捉内殿隐约传出的、极低的、模糊的男人声音——那绝不是寻常探病该有的语调。

  她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惊涛骇浪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寒意,柔声道:“本宫明白,陛下纯孝,忧心母后。那本宫便在此等候,若有需要,随时吩咐。” 她示意宫人将补药交给守门的太监,自己则在偏殿坐下,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那扇紧闭的殿门。

  皇帝对太后的紧张,早已超出了常理。而方才内殿隐约的动静……几乎坐实了她心中那个最大胆、也最危险的猜想。

  陆沉舟也匆匆赶来,却被挡在了慈宁宫外。他从青檀红肿的眼睛和零碎的话语中,拼凑出沈知暖病情的凶险,又得知皇帝已失态守候一天一夜,心中忧虑如焚。他带来了打听到的几位民间解毒圣手的信息,却无法亲自传达给皇帝。更让他不安的是,属下密报,市井间已有关于“丞相与太后过往甚密”的流言在悄然滋生。

  而负责调查的顾寒声,在扩大了慈宁宫的搜查范围后,于小花园一丛不显眼的、并非当季开放的夕颜花根部的泥土里,发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淡紫色的奇异花粉颗粒。这种花粉,他在宫中别处从未见过。毒物检查暂无进展,但这奇异的花粉,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深夜·交易的阴影与清醒的瞬间

  夜色如墨,吞噬着慈宁宫最后一点灯火。

  萧烬依旧守在榻边,握着沈知暖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通过掌心传递过去。沈知暖的状况依旧没有好转,高烧让她偶尔发出痛苦的呓语,却始终无法真正醒来。

  暗卫首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阴影中,低声禀报:“陛下,诏狱中一名刚捕获的、疑似‘影蛛’外围的送信人,受刑不过,供出一事。”

  萧烬猛地抬眼,眼中寒光乍现:“说。”

  “他言道,太后所中之毒,名为‘相思烬’,源于西南密林,其性缠绵阴毒,中毒者起初症状似风寒高热,继而昏迷紫绀,毒性缓慢侵蚀心脉,最终……心脉焚尽而亡。” 暗卫首领声音低沉,“据他供述,此毒解药极为罕见,配方或许只有‘影蛛’高层知晓。他们……愿意‘提供帮助’。”

  萧烬的手瞬间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沈知暖的手背,又惊觉般松开。他声音嘶哑:“条件?”

  暗卫首领顿了顿:“一,释放所有在押的、与柳妃案及西南旧案有关的‘影蛛’成员。”

  萧烬眼神冰冷,未置可否。

  “二,”暗卫首领的声音更低,“陛下需公开下罪己诏,承认先帝在位期间,于柳妃沐氏及其西南母族一事上,有失察亏欠之过。”

  “放肆!” 萧烬低吼,眼中杀意暴涨。第二条,无异于公开承认皇室污点,动摇他统治的合法性根基!这比第一条更恶毒!

  “他还说……”暗卫首领硬着头皮补充,“太后毒性已深,若无解药,最多……再撑两日。”

  两日!

  萧烬的身体晃了晃,仿佛被重锤击中。他看着榻上气息奄奄的沈知暖,再看着暗卫首领,眼中疯狂与理智激烈交战。释放囚犯,他可以做到,甚至可以在事后秘密处理掉。但罪己诏……

  为了救她,他可以背负骂名,可以牺牲很多东西。可是,罪己诏一下,皇室威信扫地,朝局必将动荡,太子的未来……还有她一直希望他守护的江山……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被这地狱般的抉择逼疯时——

  “唔……”

  一声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呻吟,从榻上传来。

  萧烬浑身一震,猛地扑到床边:“暖姨?”

  沈知暖的睫毛剧烈颤动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艰难地掀起一丝缝隙。她的视线模糊涣散,几乎无法聚焦,却本能地、极其缓慢地,转向了萧烬声音传来的方向。

  “暖姨!你能看见我吗?是我,烬儿!” 萧烬狂喜,声音都在发抖。

  沈知暖的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声音。她似乎在积聚力量,胸口微弱地起伏。

  萧烬将耳朵凑到她唇边,屏住呼吸。

  “……不……要……” 她的气息微弱如游丝,吐字破碎,却异常清晰,“……答……应……他……们……”

  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她的生命。

  萧烬的眼泪瞬间涌出:“可是你会死!没有解药,你会死的!”

  沈知暖的目光艰难地停留在他模糊的轮廓上,那目光里有深不见底的悲伤、有无尽的眷恋,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坚定。她极其缓慢地、用尽最后一丝清醒地摇头,气若游丝,却字字敲在萧烬心上:

  “守……住……江……山……”

  她停顿,积聚着最后的力气,目光似乎想寻找什么,最终只是虚无地望向虚空,吐出最后两个字:

  “……太……子……”

  她的手,极其艰难地、颤抖地试图抬起,似乎想要触碰他的脸,指尖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终究无力地、颓然垂落。

  “暖姨——!” 萧烬抓住她下落的手,紧紧贴在脸上,泪水汹涌,“我只要你!没有你,我要这江山何用?!太子何用?!”

  沈知暖已经无法回应。她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包含了太多未言之语——爱、痛、歉疚、不舍、嘱托……然后,她眼皮沉重地阖上,再次陷入深度的昏迷,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

  “暖姨!暖姨你醒醒!不要睡!” 萧烬惊慌地摇晃她,她却再无反应。

  巨大的恐慌过后,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醒,却如同冰水般浇灭了萧烬方才几乎要妥协的疯狂。

  她宁愿死,也不愿他用江山和太子的未来去交换。

  她在用生命阻止他犯错。

  如果他真的答应了“影蛛”,或许能换来解药救她一时,但随之而来的朝局动荡、威信扫地、太子地位动摇……将会毁掉她想要守护的一切。即便她醒来,面对那样的局面,她又该如何自处?她会恨他,还是会再次选择离开,甚至……更决绝的方式?

  不。

  萧烬缓缓抬起头,擦去脸上的泪痕。眼中的疯狂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炼过的、更加坚硬冰冷的决心,如同被烈火焚烧后又投入冰水淬炼的钢铁。

  他轻轻将沈知暖的手放回锦被,为她仔细掖好被角,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然后,他站起身,面对暗卫首领,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告诉‘影蛛’。”

  “解药,朕自己会找。这天下,朕不信找不到能解‘相思烬’的人。”

  “至于他们的条件……”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残酷的弧度,“让他们洗干净脖子等着。三日后,西市口,所有在押‘影蛛’囚犯,公开处决,一个不留。让他们看着他们的人头落地。”

  “还有,”他补充,目光锐利如刀,“传令下去,悬赏再加一倍。凡能提供‘相思烬’解药确凿线索者,无论出身,朕许他三代富贵,荫及子孙。若江湖中人有能解毒者,朕许他国士之礼,奉为上宾。”

  暗卫首领心头一凛,知道皇帝这是要双管齐下,一边以最残酷的报复施压“影蛛”,一边不惜代价广寻救治之法。他深深垂首:“臣,遵旨!”

  第三日黎明

  最深的黑暗正在退去,天际泛起一抹苍凉的鱼肚白。

  慈宁宫内,经过又一夜的施救,老太医颤巍巍地回报:“陛下,太后娘娘脉象依旧凶险万分,但……似乎暂未继续恶化。那‘相思烬’之毒,当真如其名,毒性缠绵,焚心虽烈,却……却好似给了些许喘息之机。” 这话说得毫无把握,更像是一种绝望中的自我安慰。

  萧烬靠在沈知暖的榻边,握着她依旧冰凉的手,眼中血丝密布,下巴的胡茬更显潦草,但神色却比昨夜平静了许多,那平静之下,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沈知暖那句用生命吐出的“不要答应”和昏迷前最后的眼神,已如同烙印,刻进他的灵魂。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手背,唇瓣感受到她皮肤下微弱的脉搏跳动,低声立誓,声音轻如耳语,却重如山海:

  “暖姨,你撑住。我会找到解药,一定会。我也会守住你的一切,你想要的江山,我们的孩子……然后……”

  他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和不容置疑的占有:

  “我们再好好算账。你欠我的……太多了。所以,不准死。”

  他轻轻将她的手放回锦被,为她仔细整理好被角,仿佛在完成一个无比重要的仪式。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一夜未眠的疲惫和长久紧绷的精神,让他的身形微微晃动,但他立刻挺直了背脊。

  他转身,走向那扇紧闭了一日两夜的殿门。

  门外,御医、宫人跪了一地,陆沉舟和苏婉月也早已等候在此。陆沉舟眉头深锁,忧色重重;苏婉月则是一脸恰到好处的哀戚和疲惫,只是眼底深处,是一片冰冷的审视和计算。

  晨光勾勒出萧烬挺拔却极度疲惫的身影。他的脸上已无泪痕,只有属于帝王的、不容侵犯的威严,以及一种从地狱归来般的、冰冷的决心。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因久未进水而沙哑,却清晰地响彻在慈宁宫寂静的黎明里,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第一,悬赏令再加码:天下无论朝野、无论贵贱,能解‘相思烬’之毒者,赏十万金,封万户侯,朕可应其一合理请求。提供确凿有效药引线索者,赏万金,授官爵。”

  “第二,诏狱中所有与‘影蛛’关联之囚,无论首从,三日后午时,西市口,公开凌迟处决。朕,要亲自监刑。”

  “第三,”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苏婉月、陆沉舟,以及所有跪伏在地的人,最后定格在顾寒声身上,那眼神带着绝对的信任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太后静养期间,慈宁宫内外一切守卫,由顾寒声及其亲卫全权接管。无朕亲笔手谕,任何人——”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的读音,目光如冰刃般掠过苏婉月瞬间僵硬的侧脸:

  “——包括皇后,不得擅入惊扰。”

  “宫中一应日常事务,暂由皇后与丞相商议处置。非关乎社稷生死存亡之大事,不必报朕。”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脸上各异的神色,转身,重新走回那扇紧闭的内殿门。

  将所有的担忧、猜忌、算计、暗流,连同渐渐亮起却依旧清冷的天光,都关在了门外。

  门内,是他的整个世界,和一个他誓死要从阎王手中抢夺回来的、不能失去的人。

  门外。

  苏婉月缓缓直起身,指尖早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皇帝那道“包括皇后,不得擅入”的命令,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火辣辣地扇在她的脸上,也像一个再明确不过的危险信号——他不再掩饰对沈知暖的特殊保护,甚至不惜公然隔绝她这个正宫皇后!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之前的猜测,恐怕已接近事实。而皇帝此举,无异于将她这个皇后和太子的“生母”,推到了一个更加尴尬和危险的境地。

  陆沉舟心中则是忧虑与沉重交织。皇帝公开与“影蛛”宣战,并以最残酷的方式处决人犯,固然能彰显皇权威严,但也可能彻底激怒“影蛛”,断绝对方提供解药的最后可能,甚至引发更疯狂的报复。而皇帝将所有精力集中于慈宁宫,将政务甩给他和皇后,固然是信任,也是巨大的压力和风险。更何况,那些关于他与太后的流言……

  他担忧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又看向面色冰冷的苏婉月,心中叹息。这宫廷,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谁也没有注意到,廊柱的阴影里,顾寒声按着刀柄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的目光从皇帝紧闭的房门,移到皇后紧绷而冰冷的侧脸,最后,越过人群,落在了慈宁宫小花园的方向。

  那些在非时令的夕颜花根部发现的、淡紫色的奇异花粉……究竟是什么?来自哪里?下毒之人,真的只是宫外的“影蛛”吗?还是说,这看似铁桶一般的宫墙之内,早已被更诡异、更致命的“毒蔓”,悄无声息地渗透了根系?

  天,终于彻底亮了。

  阳光驱散了夜幕,却驱不散笼罩在慈宁宫上空那层比黑夜更浓重、更令人窒息的阴云。

  名为“相思烬”的剧毒,已在沈知暖体内蔓延,焚烧着她的生命。

  而比这实体之毒更危险、更灼热的,是那随着生死考验彻底燎原、再也无法掩藏的、禁忌的情感之火。

  它温暖了濒死之人的心脉,也必将以更猛烈之势,焚烧掉横亘在两人之间所有的伪装、枷锁,以及这深宫中,更多看似坚固实则脆弱不堪的东西。

  灰烬之下,是彻底的重生,还是彻底的毁灭?

  无人知晓。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

本站强推:

分居五年后 暴君听到了我的心声 夫君今天也不肯和离 我的怪物收容所 全A反派家的唯一omega幼崽 桃花劫 欢迎登入文明扭曲游戏 涩果 玉貌 病美人暴君带崽回来了! 师叔,这是现代,请自重 人生浪费宝典 怎么捡到了元帅的精神体 年少不知仙尊好 宇宙的尽头是带货 人,你可以倚靠鸟的胸膛 娇气咸鱼也能当教皇吗? 隐婚带娃日常 铜雀春深锁二曹 身为反派,我带着养子团出道了!

热门推荐:

饮食男女 在火影教书,系统说我是纲手学生 天理协议 方仙外道 浊世武尊 仙朝鹰犬 魔修 红楼:我和黛玉互穿了 从魔法少女开始独断万古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