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熔炉

作者:南曦未央
  顾寒声一路被太监引着,穿过一道道幽深的宫门和长廊。沿途的灯火比平日似乎黯淡了些,将值守侍卫的身影拉得细长扭曲,投在冰冷高大的宫墙上,沉默得像一尊尊石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凝滞,连风声都仿佛被这无形的压力过滤得格外尖利。

  西暖阁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最后一丝外面的寒意隔绝。

  暖阁内,烛火通明,几乎有些刺眼。地龙烧得极旺,热气蒸腾,混合着浓重的龙涎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病人居所的药味,形成一种令人呼吸不畅的暖腻。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

  萧烬坐在暖阁深处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圈椅里,背对着门口,面朝着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江山万里图》。他没有穿龙袍,只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绾着,几缕发丝散落在颈侧。他坐姿随意,甚至有些慵懒,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极轻地叩击着光滑的木质。

  他没有回头。

  顾寒声在门槛内三步处站定,垂首,单膝跪地:“臣顾寒声,参见陛下。”

  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有些突兀。

  叩击扶手的声音停了。

  萧烬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疲惫和疏离:

  “起来吧。把门闩上。”

  顾寒声起身,依言回身将厚重的门扇轻轻闩好。金属门闩滑入卡槽,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隔绝了外面最后一点声响,暖阁彻底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灼热而压抑的牢笼。

  他重新走到原位,垂手而立。

  萧烬缓缓转过了椅子。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底是浓重的乌青,嘴唇有些干裂起皮。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没有怒火,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审视,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要将人吸进去,冻结,然后一寸寸碾碎。

  他上下打量着顾寒声,目光缓慢而细致,从头顶束发的墨玉冠,到肩头墨色劲装的每一道褶皱,再到腰间佩剑的剑柄,最后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臣子,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有了自己意志、需要重新评估甚至打磨的工具。

  长久的沉默。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地龙热气流动的细微呜咽。

  顾寒声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每一下都像撞在紧绷的鼓面上。后背的里衣,在这灼热的空气中,却悄然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顾寒声,”萧烬终于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闲聊般的随意,“朕近日,睡得不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寒声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总是做些光怪陆离的梦。有时梦见母妃在血泊里看着朕哭,有时梦见先帝指着朕骂‘孽种’,有时……又梦见一片大火,烧得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有人在火里喊朕的名字,声音很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那平淡底下,却涌动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暗流。

  顾寒声喉结微动,低声道:“陛下忧思过甚,龙体为要。可需再召刘太医……”

  “刘全?”萧烬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的药,治得了风寒,治得了心魔吗?”

  他没有等顾寒声回答,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猝然刺入核心:

  “朕听说,陆沉舟这几日,也很不安分。”

  顾寒声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猎狗,四处乱窜。”萧烬的目光,钉子般钉在顾寒声脸上,“先是查旧档,现在……又不知道从哪里,得了件来历不明的‘礼物’。顾寒声,你告诉朕,那是什么东西?”

  问题来得直接,凶狠,不容回避。

  顾寒声垂下眼,避开那锐利的审视,声音保持着最大程度的平稳:“回陛下,臣……略有耳闻。已按皇后娘娘指令,加派人手监控陆相动向,并追查投递来源。只是对方手段隐秘,目前……尚无确切结果。”

  “皇后指令?”萧烬轻轻重复,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叩击扶手,节奏不疾不徐,却像敲在人的神经上,“她反应倒快。是她先知道的,还是……你先禀报她的?”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锐利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

  “顾寒声,朕怎么觉得,你如今递消息给皇后,比递给朕……还要顺溜几分?”

  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凝滞成冰。

  顾寒声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皇帝这话,不仅仅是质问,更是将他与苏婉月之间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那份基于共同维护秘密而产生的、超越君臣的紧密联系,赤裸裸地剖开,放在了审判台上。

  他双膝一软,再次跪倒在地,额头触地:“臣万死!臣绝无此意!皇后娘娘协理六宫,关乎太后静养及宫闱安稳之事,臣依例禀报。陛下日理万机,臣……不敢以琐事烦扰圣听。一切所为,皆是为陛下、为大局计!”

  “为朕?为大局?”萧烬的叩击声停了。他微微倾身,阴影笼罩下来,“好一个为朕,为大局。”

  他站起身,走到顾寒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匍匐在地的背影。玄色的衣摆垂落,几乎触到顾寒声的肩头。

  “朕给你的密旨,是让你做朕的眼睛,朕的耳朵,朕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刀。”萧烬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重锤,砸在顾寒声心头,“可你这双眼睛,现在究竟在看哪里?你这把刀,刀锋又悄悄朝着谁?”

  “是看着皇后如何为你化解‘芸姑’的麻烦?是听着皇后如何吩咐你‘妥善安置’?还是……干脆就把刀柄,递到了别人手里,让别人握着,来对付朕?!”

  最后一句,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戾与尖锐的痛楚,在灼热的空气里炸开。

  顾寒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皇帝的怒火、猜忌、以及那深不见底的、对被背叛的恐惧,像岩浆一样在头顶翻滚。额头的冷汗,一滴滴渗入地砖的缝隙。

  “臣……不敢。”他的声音嘶哑,“臣对陛下,绝无二心!”

  “二心?”萧烬蹲下身,凑近他,温热而带着药味的气息喷在顾寒声耳侧,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残忍,“顾寒声,朕知道,你与皇后,旧情甚笃。”

  顾寒声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苏婉月未入宫时,你们便相识,对吗?”萧烬的声音像毒蛇,丝丝缕缕钻进他的耳朵,“朕还听说,她曾赠你手帕,你曾许她平安?这些年,你在宫里,她在深闺,隔着宫墙,那份旧情……是不是从未断过?所以,她的话,你听得格外入耳?她让你做的事,你办得格外尽心?甚至……为了护她周全,不惜对朕,也有所隐瞒,有所保留?”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顾寒声最隐秘、最不愿触及的旧伤上。那些早已被岁月和身份尘封的、属于少年时代的一点微光,此刻被皇帝以如此不堪、如此诛心的方式揭开,赤裸裸地暴露在这令人窒息的高压之下。

  羞辱,恐惧,还有一丝被窥破私密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让颤抖泄露出来。

  “陛下……”他的声音干涩破碎,“臣与皇后娘娘,清清白白!旧事……早已过去。臣分得清公私,辨得明君臣!皇后娘娘是君,臣是臣,不敢有丝毫逾越之想!”

  “不敢?”萧烬站起身,退开两步,重新坐回圈椅里,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姿态,“好,就算你不敢。那朕问你,你怕死吗?”

  顾寒声抬起头,看向萧烬。烛光下,皇帝的脸色晦暗不明,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带着一种近乎纯粹的、对人性弱点的洞悉与玩弄。

  “臣为陛下效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顾寒声沉声道。

  “置之度外?”萧烬轻轻笑了,那笑声冰冷而空洞,“顾寒声,你不用跟朕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朕知道,你不怕死。但朕更知道,你怕什么。”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锁住顾寒声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怕苏婉月死。”

  顾寒声瞳孔骤缩。

  “你怕西山那位,出事。”

  顾寒声的呼吸骤然急促。

  “你更怕,你拼了命、甚至不惜违背朕的旨意也要维护的这个局面,这个秘密,彻底崩毁,塌陷,让你所在乎、所珍视的一切——不管是旧情,还是责任——都化为齑粉,万劫不复。”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命中顾寒声内心最深处的恐惧。那是他所有行动、所有抉择背后,最根本的驱动力,也是他最大的软肋。

  萧烬看着他脸上无法掩饰的震动和瞬间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满意。他重新靠回椅背,语气缓和了一些,却更像是一种诱捕:

  “顾寒声,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暖阁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声响,和顾寒声自己沉重的心跳。

  “把你知道的,所有的一切——陆沉舟到底拿到了什么,皇后背地里在准备什么、筹划什么,还有……西山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任何异常——统统告诉朕。原原本本,一字不落。”

  萧烬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告诉朕,朕可以当作之前那些小小的‘不听话’、那些‘私心’,都没有发生。你依然是朕最信任的御前统领,依然是这把最锋利的刀。”

  他停顿,目光陡然转厉,如同冰锥:

  “否则……”

  “朕就只好认为,你这把刀,已经钝了,锈了,甚至……刀柄,早就握在了别人手里。”

  “那朕,”他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若千钧,“就只能,换一把。”

  “换一把,更听话,更锋利,也更……没有那么多多余心思的刀。”

  “至于你这把旧刀……”

  萧烬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明确的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换刀。意味着顾寒声不仅会失去一切地位、权力,更意味着,他将彻底失去保护苏婉月、守护西山秘密、甚至维护太后沈知暖最后尊严的能力。新来的刀,只会对皇帝一人绝对服从,会毫不犹豫地执行任何命令,包括……清除所有“不稳定因素”。

  而苏婉月,沈知暖,甚至可能包括他自己,都会成为“不稳定因素”。

  冷汗,已经湿透了顾寒声的后背,冰冷的布料粘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暖阁的灼热与内心的冰冷,形成残酷的对比。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皇帝不再需要含糊的解释,不再需要表面的忠诚。他要的是彻底的坦白,是内心的剖白,是交出所有可能威胁皇权的信息,包括那些他受人之托必须保守的秘密。

  说出来?背叛苏婉月的托付,暴露她的布局,甚至可能牵连出太后那封密信?

  不说?今夜,他可能就走不出这间暖阁。而之后,换来的新刀,可能会造成更无法挽回的后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烛火跳动,光影在萧烬脸上明明灭灭,他的耐心,似乎正在一点点耗尽。

  顾寒声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脑海中飞速旋转。他需要给出一点东西,一点足够“真实”、足够“重磅”,又能暂时转移焦点、保全更核心秘密的东西。

  示弱?表忠?还是……抛出另一个饵?

  他想起苏婉月对“影蛛”的判断,想起那枚来自西山的、沉甸甸的蜡丸……

  终于,在萧烬的指尖再次开始不耐烦地叩击扶手时,顾寒声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褪去了最后的血色,只剩下一种透支般的苍白和深刻的疲惫。眼神不再锐利,甚至有些涣散,像是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冲击后,濒临崩溃的边缘。

  “陛下……”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挫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确有私心。”

  他承认了。不是承认对苏婉月的旧情,而是承认了那份“不愿见皇后涉险”、“恐伤及无辜反授人以柄”的“软弱”和“求稳”。他将自己摆在了一个“因顾全大局而束手束脚、反而显得可疑”的位置上。

  “臣愚钝,只知奉命行事,守护宫闱。陆相之事,臣确不知其所得何物,只知皇后娘娘判断,恐是‘影蛛’奸细投毒离间,意在挑起我朝君臣猜忌,从中渔利。臣依命加强监控,追查来源,亦是为此。”

  他巧妙地将苏婉月的分析,作为自己的观察和判断说出,既解释了为何重视此事,又将矛头引向了外部敌人“影蛛”。

  萧烬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地审视着顾寒声的每一丝表情。

  顾寒声知道,仅凭这些,还不够。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从怀中贴肉的口袋里,取出了那枚用粗布仔细包裹的蜡丸。

  蜡丸不大,在他掌心显得小巧玲珑,蜡封完整,带着一丝他体温的微暖。

  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着,将蜡丸双手举起,呈过头顶。

  “陛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坦白,“此物……是今日傍晚,西山……通过绝密渠道,送至臣手中。”

  他停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太后有谕:非到万不得已,生死存亡关头……不得开启。”

  “臣……不知其内内容。”

  他抬起头,看向萧烬,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忠诚,有恐惧,有挣扎后的释然,也有交出最重要之物后的空虚。

  “然此刻……陛下垂询,臣……不敢再有所隐瞒。”

  “太后心意如何,信中何言……臣,愿将其献与陛下。”

  “由陛下……圣裁。”

  说完,他深深伏下身,将托着蜡丸的双手,举得更高。

  暖阁内,死一般寂静。

  萧烬的目光,牢牢锁在那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蜡丸上。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不是愤怒,不是猜忌,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惊、忌惮、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近乎恐惧的复杂情绪。

  沈知暖……留下的密信。

  “非到万不得已,生死存亡关头,不得开启。”

  这是什么?是最后的嘱托?是沉痛的忏悔?是决绝的告别?还是……指向某个终极秘密的钥匙?

  而这把钥匙,本该由顾寒声在最后时刻掌控,此刻,却被他亲手交了出来,交到了自己这个……或许正是她信中想要防备的人手中。

  萧烬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尖锐的痛楚瞬间蔓延开来。

  他盯着那蜡丸,看了很久很久。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他眼底翻涌的、无人能懂的情绪。

  最终,他缓缓伸出手,从顾寒声掌中,拿起了那枚蜡丸。

  蜡丸入手,微暖,带着顾寒声的体温,也仿佛带着西山的风雪,和那个女人冰冷决绝的气息。

  他没有立刻捏碎蜡封,查看内容。只是将蜡丸紧紧握在掌心,感受着那坚硬的触感。

  然后,他抬起眼,重新看向依旧跪伏在地、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顾寒声。

  眼中的冰冷审视,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今夜之事,”萧烬开口,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却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空洞,“到此为止。”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旁,拉开一个暗格,取出一只小巧而坚固的赤铜方匣。匣子有复杂的机括锁。他将蜡丸放入匣中,合上盖子,手指拨动了几下,机括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锁死了。

  他将铜匣放回暗格,推回。

  “你记住,”他背对着顾寒声,声音传来,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顾寒声耳中,“你的命,皇后的命,太后的命,乃至陆沉舟的命……都系于朕一念之间。”

  “做好你的本分,守住你的位置,朕可以容你那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思,容你那些……无谓的软弱。”

  他转过身,目光最后扫过顾寒声:

  “若有下次……”

  他没有说完,只是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

  “滚吧。”

  顾寒声深深叩首,额头再次触及冰冷的地砖。

  “臣……谢陛下。臣告退。”

  他挣扎着站起身,腿脚因久跪而麻木僵硬,几乎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稳住。他没有再看萧烬,也没有看那个藏着蜡丸的暗格方向,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有些蹒跚地退到门边,打开门闩,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暖阁里令人窒息的闷热,也吹得他浑身一激灵,冷汗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他一步一步,走在空旷寂寥的宫道上,背影在摇曳的宫灯下,拉得很长,很长,透着一种筋疲力尽的孤独。

  暖阁内,萧烬独自站在书案前,望着墙壁上那幅《江山万里图》。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画卷上,扭曲,晃动。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握住蜡丸时,那一瞬间悸动的触感。

  他没有打开它。

  他不敢。

  他害怕里面是他无法承受的字句,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挽回的决绝,是他所有疯狂与罪孽的最终审判。

  锁起来,藏起来。

  让那个秘密,和他心中那个巨大的黑洞一起,永远锁在黑暗里。

  或许,这样……就还能假装,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闭上眼,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那气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深不见底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悲伤。

  子夜·坤宁宫

  烛火未熄。苏婉月披着外袍,坐在灯下,手中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春杏悄声进来,低语几句。

  苏婉月手中的书卷,几不可察地滑落了一角。她猛地抬眼:“蜡丸……交了?”

  “是。顾统领出宫后,用新约定的暗号递了消息: ‘钥已缴,君暂息。’”

  苏婉月沉默。指尖冰凉。

  钥已缴……太后那封最后的密信,落到了皇帝手里。

  君暂息……意味着皇帝暂时得到了他想要的“坦白”和“服从”,风波暂平。

  但这平静,是用交出太后最后的“护身符”换来的。是用将最大的不确定性,交到了最不可预测的人手中换来的。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更显冷硬,“所有与西山的直接联络,即刻起,全部暂停。启用三号备用间接通道,每三日单向传递一次平安信号即可。”

  “陆沉舟那边,我们准备好的‘旧案线索’,可以‘无意间’让他的人‘发现’了。要快。”

  “另外,”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让我们在太医院的人,‘提醒’一下刘全,最近……少说话,多‘养病’。该封存的脉案底稿,再封存得深一些。”

  危机,暂时被顾寒声的“牺牲”挡住了。

  但她也知道,那枚蜡丸,像一颗埋在乾清宫地下的惊雷,不知何时会被引爆,又会炸出怎样的一片狼藉。

  她必须利用这短暂的平静,织就更密的网,准备好更多的后手。

  侍卫值房

  顾寒声用冰冷的井水,一遍遍冲洗着脸。冷水刺激着皮肤,却洗不去眼底深重的疲惫和那一丝挥之不去的空洞。

  交出了太后的密信,像交出了自己的一部分灵魂。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负罪感,像沉重的枷锁,套在了脖子上。他辜负了太后的信任,在最关键的时刻,将她的“最后嘱托”,交给了那个可能正是她想要防备的人。

  但同时,也有一种奇异的、冰冷的解脱。

  最沉重的秘密,最艰难的选择,如今,都交还给了皇帝本人。

  他不必再日夜悬心那封信的内容,不必再在皇帝与太后之间艰难抉择。那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不知何时落下的剑,如今,剑柄握在了皇帝自己手里。

  是劈,是收,是毁灭,还是……一线生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这把刀,在今晚的熔炉里,被高温灼烧,被重锤锻打,被迫交出了最核心的“杂质”。

  如今,它或许看起来更“纯净”了,更“顺从”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刀身内部,已经布满了看不见的裂纹。

  他擦干脸,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他望向西山的方向,又望向坤宁宫的方向,最后,目光落在乾清宫那片沉默的、仿佛蛰伏着巨兽的黑暗殿宇群上。

  怀中的平安扣,贴肉藏着,传来一丝微弱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暖意。

  他紧紧握住了它。

  西山·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沈知暖又一次从心悸中惊醒。这一次,感觉格外清晰,仿佛有一根连接着她与远方某处的线,被猝然剪断了。

  她坐起身,抚着胸口,那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枕边——那里,原本该放着那枚她常年佩戴的、毫无纹饰的羊脂白玉平安扣。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锦缎。

  她怔了一下,才想起来,那枚平安扣,她已经让青檀送出去了。

  送给那个此刻,或许正身处最猛烈风暴中心的人。

  她缓缓躺回去,手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上。里面的小家伙似乎睡得很沉,没有动静。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而模糊的绣花图案,直到窗外透出第一丝灰白的天光。

  该来的,终究会来。

  只是不知道,是以怎样的方式,在何时,以多大的代价。

  她闭上眼,在心中,为那个她养大的孩子,为那个与她命运纠缠的年轻帝王,也为那个此刻手握她“遗言”却不知会如何处置的男人,默默念诵了一段无人能懂的经文。

  不是祈求平安。

  而是祈求……在面对最终审判时,都能少一些痛苦,多一些……属于人性的、最后的微光。

  晨光艰难地刺破云层,照亮了皇城冰冷的琉璃瓦,也照亮了西山孤绝的雪顶。

  乾清宫的暗格里,铜匣沉默。

  坤宁宫的应急预案,悄然流转。

  顾寒声的刀悬在墙上,平安扣藏在心口。

  沈知暖的经文,消散在风中。

  一夜的熔炼与煎熬,似乎没有改变任何表面的东西。

  皇帝依旧独坐深宫,皇后依旧执掌六宫,统领依旧巡视宫禁,太后依旧静养西山。

  陆沉舟的调查,在真真假假的线索中艰难前行。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久地改变了。

  忠诚被提纯,也被灼伤;信任被蒸发,只剩下冰冷的权衡与深深的忌惮。

  而那枚未打开的蜡丸,像一颗被强行按入深水中的心脏,在绝对的黑暗与压力下,沉默地、不祥地……等待着浮出水面,或彻底湮灭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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