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娩劫

作者:南曦未央
  西山别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入了浓稠的墨汁里。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山脊,空气凝滞得没有一丝风,闷热得令人窒息。远处天际,偶尔滚过几声沉闷的雷鸣,像巨兽在深渊底部的咆哮,遥远,却带着撼动人心的力量。

  沈知暖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腹部高高隆起,几乎抵到胸口。孕后期的浮肿让她原本纤细的手脚都显得有些笨拙,脸色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瓷质的苍白,只有颧骨处因闷热而泛起两抹不正常的潮红。

  她望着窗外那片沉郁得可怕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抚过圆隆的腹部。里面的小家伙今日格外安静,只偶尔懒懒地动一下,像是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不安地等待着什么。

  从午后开始,一种陌生的、隐隐的、仿佛肠道痉挛般的坠痛,便开始若有若无地缠绕着她。起初很轻微,间隔也长,她并未在意。但到了傍晚,那痛感渐渐清晰起来,像潮水,一波退去,不久又更汹涌地袭来,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向下拉扯的力道。

  她知道,时候到了。

  没有惊恐,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太多额外的情绪。仿佛这九个月的煎熬、这腹中日渐沉重的生命、这注定要与骨肉分离的痛苦结局,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迎接这一刻的到来。

  又是一阵更强烈的收缩袭来,她闷哼一声,手指猛地抓紧了榻边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青檀。”她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

  一直守在不远处的青檀立刻上前,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瞬间明白了。

  “娘娘……”青檀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去……叫稳婆。”沈知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与疼痛争夺力气,“按……顾统领交代的……准备。”

  青檀用力点头,转身快步出去,脚步却稳得惊人。她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唤来了早已安排在别宫偏殿、由顾寒声亲自筛选并监视了数月的一对老稳婆。这两人皆是寡居妇人,家世清白简单,无亲无故,且收了重金,签了生死契,口风被训练得极严。

  同时,青檀用最快的速度,在寝殿门口挂上了一枚特定的、绘着血色梅花的木牌——这是顾寒声设定的最高紧急暗号。

  几乎是木牌挂出的同时,顾寒声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寝殿外的廊下。他一身墨色劲装,像是早已候在附近,面色沉冷如铁,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冷酷的锐利。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又扫了一眼迅速被青檀和稳婆封锁起来的入口,对隐在暗处的两名心腹侍卫做了几个极快的手势。那两人立刻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雨前的晦暗光线中,前去激活别宫外围的所有暗哨,封锁所有非必要通道,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顾寒声自己,则按剑立在距离寝殿最近的一处拐角阴影里。这里既能隔绝殿内大部分声响,又能在发生意外时以最快速度冲入。他的耳朵竖着,捕捉着风中的每一丝异动——山林的呼啸,远处隐约的雷鸣,以及……寝殿内偶尔压抑不住泄露出来的、极其细微的痛哼。

  那声音像细针,扎在他的神经上。

  他解开腰间的特制信鸽笼,取出一只纯黑色的鸽子,将一张早已备好的、只写了“发动”二字的极小纸条塞入它腿上的铜管,扬手放飞。黑鸽如一道闪电,撕开沉闷的空气,箭一般射向皇城方向。

  几乎就在信鸽消失在天际的同时,他眼神猛地一凛,锐利的目光扫向别宫西侧一处林木茂密的山坡。那里,似乎有几道不属于此地的、极其模糊的黑影,在树木的间隙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影蛛”……果然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精准。

  顾寒声的手,缓缓握紧了剑柄。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将身体更深地嵌入阴影,如同潜伏的猎豹,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也守护着身后那道门内,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女人和她腹中的孩子。

  戌时·皇城·骤雨前风

  乾清宫里,灯火通明得有些刺眼。

  萧烬刚刚结束一扬令他烦躁不堪的廷议,正对着满案堆积的奏疏发怔。手中的朱笔提起又放下,墨汁在笔尖积聚,将落未落。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只是愣愣地盯着窗外同样阴沉的天色。

  心,没来由地一阵狂跳,慌得厉害。

  就在这时,王德全几乎是连滚爬地冲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只还在扑腾的黑鸽,脸色煞白:“陛、陛下!西山……西山急报!”

  萧烬手中的朱笔“啪”地掉在奏疏上,染污了一大片。他猛地站起身,几乎是抢过了王德全手中的鸽子和那张小小的纸条。

  “发动”。

  两个字,像两道惊雷,直接劈在他的天灵盖上。

  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扔进滚烫的油锅,瞬间收缩,又炸裂开来。

  发动了……她……她要生了!

  在那个荒山孤岭,在那个只有青檀和稳婆的地方,在这样可怕的天气里!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近乎毁灭的焦灼,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理智。他想立刻冲出去,想纵马狂奔,想立刻飞到西山,想看到她,想抓住她的手,想告诉她自己在这里……

  “备马!”他嘶声吼道,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扭曲,“立刻备马!朕要去西山!”

  王德全吓得魂飞魄散:“陛下!万万不可!此刻宫门已落钥,且眼看暴雨将至,山路危险……”

  “朕让你备马!”萧烬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笔墨纸砚稀里哗啦摔了一地,“谁敢拦朕,朕诛他九族!”

  他像一头彻底失去控制的困兽,眼睛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就要往外冲。

  “陛下请三思!”

  一道清冷而坚定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苏婉月不知何时已经赶到,她显然也收到了消息,脸上虽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眼神却冷静得可怕。她快步上前,挡在萧烬面前,屈膝行礼,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陛下,此刻龙体万万不可轻动!西山有顾统领坐镇,稳婆太医皆已安排妥当,太后吉人天相,必能平安。陛下若此时贸然出宫,且不说山路险峻,万一有‘影蛛’奸细趁虚而入,于京师、于陛下安危,皆是大大不利!”

  “滚开!”萧烬伸手就想推开她,“朕要去守着她!她一个人在那边……”

  “陛下!”苏婉月不退反进,抬起头,目光直直对上萧烬疯狂的眼睛,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皇后特有的威仪,“陛下是万民之主,是这大周江山的天!岂可因私情而置社稷于险地?!太后为国祈福静修,陛下若因担忧而失态,岂非令太后静修之心付诸东流,更令天下人非议?!”

  她句句在理,字字诛心,将萧烬的冲动直接上升到了“失德”、“危国”的高度。

  萧烬被她堵得一时语塞,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她,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苏婉月毫不退缩,继续道:“请陛下暂留宫中,坐镇中枢。臣妾……即刻前往坤宁宫,为太后和未出世的皇子祈福,并安排宫中一应事宜,以防不测。”

  她这是在提醒萧烬,皇宫里,还有一个“即将临盆”的皇后需要“生产”。整个剧本,必须同步启动,不容有失。

  萧烬看着苏婉月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脸,又看看外面黑沉如墨、雷声隐隐的天色,一股巨大的、冰凉的无力感,混合着更深的暴怒,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知道苏婉月说得对。他不能走。至少,不能明着走。

  可是……知暖……

  就在这时,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破夜空,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在头顶爆开,震得殿宇都仿佛摇晃了一下。

  随即,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以一种倾盆之势,狠狠地砸了下来。

  暴雨,终于来了。

  戌时-子时·西山·血与火之歌

  别宫寝殿内,已经成了人间炼狱。

  烛火被调到最暗,只留下必要的光线。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汗味,以及一种属于生命诞生前夕的、原始的、令人窒息的紧张。

  沈知暖躺在产床上,长发早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她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指甲深深掐入身下褥垫的锦缎,几乎要将其撕碎。

  阵痛如同永无止息的惊涛骇浪,一浪高过一浪,将她残存的理智和意识,一次次拍碎在名为“痛苦”的礁石上。每一次宫缩袭来,都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她腹部最柔软脆弱的部位,狠狠地拧转、拉扯,要将她整个人从中间撕开。

  “娘娘……用力!再用力一点!”稳婆焦急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她张着嘴,想要嘶喊,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全部的力气,所有的意志,都被那非人的疼痛攫取,用来对抗,用来生存。

  在剧痛的间隙,意识会短暂地浮出水面,随即又被下一波浪潮淹没。那些短暂的清明时刻,幻象丛生。

  她看见柳妃穿着素白的衣裙,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对她温柔地笑着,伸出手,像是要拥抱她,又像是要接引她去往某个地方。

  她看见年幼的萧烬,大概四五岁的样子,躲在慈宁宫巨大的柱子后面,露出半张小脸,怯生生地看着她,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小声喊:“母后……我怕……”

  她看见先帝冷峻威严的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帝王的审视与评估。

  最后,是那夜慈宁宫的红烛,跳跃着,燃烧着,映着萧烬那双疯狂、痛苦、又充满了毁灭性占有欲的眼睛,还有他滚烫的、带着泪水和血腥味的吻,烙印在她的唇上,灵魂上……

  罪与罚。孽与债。

  这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无休止的剧痛中,汇聚,翻腾,拷问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青……檀……”在一次短暂缓息的间隙,她气若游丝地唤道。

  青檀立刻握住她冰凉汗湿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娘娘,奴婢在!”

  沈知暖看着她,眼神涣散,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清醒,用尽力气,断断续续地说:“若……若我死了……孩子……交给……皇后……”

  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告诉她……我……不恨她……”

  这是她能给予苏婉月,这个即将夺走她孩子、却也承担了最大风险的女人的,最后的托付,也是最后的……和解。

  青檀泣不成声,只能拼命点头。

  就在这时,稳婆忽然发出一声低呼:“不好!头是出来了,可肩膀……有点卡住了!娘娘,您再使把劲!最后一次!为了孩子!”

  沈知暖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起最后一点光芒。为了孩子……

  那个不该来,却又真切存在,即将与她骨肉分离的孩子。

  一股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气,支撑着她,让她发出了一声近乎野兽般的、嘶哑的咆哮。她弓起身,用尽了生命最后的热量与意志,向下奋力一挣!

  与此同时·别宫外·刀光剑影雨

  暴雨如注,将天地连成一片混沌的水幕。雷电交加,惨白的光不时照亮山林,映出雨水中闪烁的刀光和飞溅的血花。

  “影蛛”的袭击,比顾寒声预料的更加猛烈和狡猾。他们似乎并不强求攻入别宫核心,而是采用了多点渗透、制造混乱、牵制主力的战术。

  几名黑衣蒙面的高手,如同鬼魅般从不同方向试图潜入,身手矫健,招式狠辣,显然都是亡命之徒。他们目的明确——制造最大的动静,甚至不惜放火,试图引开守卫,或直接惊扰殿内生产。

  顾寒声的身影,在暴雨和夜色中,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闪电。他没有固守一处,而是在别宫外围的防线内,进行着高速的机动截杀。雨水模糊了视线,却让他的听觉和直觉变得更加敏锐。

  刀剑碰撞的声音,被隆隆的雷声和哗哗的雨声掩盖了大半。但每一次金属交击,每一次利刃入肉的低闷声响,都清晰无比地回荡在他耳中。

  他的刀,快,准,狠。没有任何花哨,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力求在最短时间内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雨水混合着敌人的血,顺着他握刀的手臂流下,将他半身染得暗红。

  他的眼神,冰冷如这夜雨,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只有偶尔,当寝殿方向传来沈知暖压抑不住的、极其痛苦的嘶喊声时,他挥刀的手,会骤然加重几分力道,刀锋撕裂空气的声音,会变得更加凄厉。

  一个“影蛛”杀手借着雨幕和雷声的掩护,悄然摸到了距离寝殿最近的一处屋檐下,手中扣着几枚淬毒的飞镖,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透出微弱烛光的窗户。

  就在他抬手欲射的瞬间,一道黑影如同从雨水中凝结而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寒光一闪。

  杀手的动作僵住,喉间发出“嗬嗬”的轻响,手中的毒镖叮当落地。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前透出的、染血的刀尖。

  顾寒声抽回刀,一脚将尚未倒下的尸体踹入雨中,看也没看一眼,身形再次没入黑暗,扑向下一个目标。

  他的世界,只剩下两种声音:殿内传来的、让他心脏抽紧的痛苦呻吟;以及殿外,需要他用刀锋和生命去斩杀的、一切试图靠近的威胁。

  守护。这是他此刻唯一、也是全部的使命。

  子时·新生与决堤

  “哇——!”

  一声微弱却无比清晰、穿透了雨幕、雷声和所有厮杀的婴儿啼哭,猝然从寝殿内响起。

  那声音并不响亮,甚至有些孱弱,但在顾寒声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一道……劈开黑暗混沌的曙光。

  他的动作,有那么一刹那的凝滞。

  生了……她生了!

  几乎与此同时,他感觉到,别宫外围那些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窥探和攻击压力,骤然一松。剩余的“影蛛”杀手,如同接到了某种指令,开始迅速后撤,消失在茫茫雨夜山林之中。

  战斗,在婴儿啼哭响起的瞬间,诡异地结束了。

  顾寒声没有追击。他收刀入鞘,几个起落,回到寝殿廊下。身上雨水混着血水,滴滴答答落下。他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只是侧耳倾听。

  殿内,传来稳婆带着喜悦和后怕的低声:“是个小皇子!娘娘,是个小皇子!”

  然后是青檀压抑的、喜极而泣的抽噎声。

  还有……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没有沈知暖的声音。

  顾寒声的心,猛地一沉。

  殿内,沈知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骨头和灵魂,瘫软在产床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只有心脏在胸腔里虚弱地、缓慢地跳动,证明她还活着。

  稳婆将清洗干净、用柔软襁褓包裹好的婴儿,小心地抱到她枕边。

  “娘娘,您看看小皇子……”青檀含泪轻声唤她。

  沈知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

  烛光下,那个小小的人儿皱巴巴、红通通的,眼睛紧紧闭着,只有小嘴微微嚅动,发出细弱的呜咽。他那么小,那么脆弱,像一只刚刚破壳的雏鸟。

  没有预想中汹涌的母爱,也没有更深的恨意或剥离感。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的钝痛。

  她看着这个孩子,这个她用罪孽孕育、用痛苦分娩、却注定不能属于她的孩子。

  看了很久。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微微抬起头,在那婴儿光洁微凉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

  嘴唇干裂,触感粗糙。

  她的气息拂过婴儿细嫩的皮肤,带着血与汗的味道,也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的悲伤。

  她贴近他的耳朵,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气若游丝的声音,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对……不起……”

  停顿,更轻的声音,几乎消散在空气中:

  “还……有……活……下……去……”

  说完,她像是耗尽了生命最后一点烛火,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的昏迷之中。

  青檀的哭声终于压抑不住,低低地响了起来。

  同一时刻·乾清宫·无声的坍塌

  萧烬被苏婉月“请”回了内殿,外面是层层“保护”的侍卫。他像一头真正的困兽,在殿内疯狂地踱步,砸碎了所有能砸的东西,喉咙里发出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暴雨敲打着窗棂,雷电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就在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哪怕血洗宫门也要冲出去的时候,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猝然攫住了他。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连接着他和遥远的西山,在此刻,被狠狠扯动了一下。

  他猛地停下所有动作,僵立在满地狼藉之中,侧耳倾听。

  除了风雨雷声,什么也听不见。

  可是,他“感觉”到了。

  一种新生命降临的悸动?还是一种……至关重要的东西即将失去的空茫?

  他不知道。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那个隐藏的暗格前,手指颤抖着,打开铜锁,取出了那个小小的赤铜方匣。

  蜡丸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盯着它,看了许久。然后,像被某种力量驱使,他拿出蜡丸,手指用力。

  “啪。”

  轻微的脆响,蜡封碎裂。

  他展开里面那张薄薄的、字迹端正却透着力竭般的虚浮的信纸。

  “若事不可为,危及根本,大厦将倾。

  可弃我保局。

  所有罪愆,我一肩承担。

  烬儿……心魔深重,然本性非恶。稚子无辜,前程莫测。

  万望……有人能护他,走下去。”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眼球上,烫进他的灵魂深处。

  “可弃我保局。”

  “所有罪愆,我一肩承担。”

  “烬儿……心魔深重,然本性非恶。”

  “万望……有人能护他,走下去。”

  她没有恨他。没有怨他。甚至在最后,还在为他开脱“心魔深重,然本性非恶”,还在将他和孩子的未来,托付给“有人”。

  而他,却在她最痛苦、最需要的时候,被一纸密令、一道宫墙、一扬暴雨阻隔在这里,除了无能的暴怒和破坏,什么也做不了。

  极致的痛苦和悔恨,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暴戾和疯狂。他踉跄着后退,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龙柱。

  手中的信纸飘落在地。

  他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破碎的呜咽,像受伤幼兽濒死的哀鸣。

  不知过了多久,呜咽声渐渐止息。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变了。疯狂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沉寂,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她愿意为他死,为这个秘密死,为那个孩子死。

  那他,更要让她活,让那个孩子活,让这个用她的牺牲换来的局面,继续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

  他捡起地上的信纸,就着旁边被打翻却未熄灭的烛台,将其点燃。火焰吞噬了那些字句,化作一小撮灰烬,飘落在他掌心。

  他紧紧握住,仿佛握住了她最后的温度和嘱托。

  然后,他对外面嘶哑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告诉皇后……”

  他顿了顿:

  “朕……没事了。”

  “西山……有任何消息,立刻报朕。”

  丑时·交割与无声的黎明

  暴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渐渐停歇。天空依旧是沉郁的铅灰色,但雨丝已经细得几乎看不见。

  西山别宫,死一般寂静,只有檐角滴水的声音,滴滴答答,敲打着劫后的安宁。

  寝殿内,青檀和稳婆已经以最快的速度,为昏迷的沈知暖清理了身体,更换了干净的寝衣和被褥。她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但平稳,陷入了深度的昏睡。

  那个小小的婴儿,被包裹在最柔软温暖的襁褓里,暂时由青檀抱着,喂了一点温水。

  殿门被轻轻敲响。

  青檀打开门,顾寒声站在门外。他身上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的墨色劲装,但头发和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水汽,眼底是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床上昏迷的沈知暖身上,停留片刻,确认她呼吸平稳,才转向青檀怀中的襁褓。

  “给我吧。”他伸出手,声音有些沙哑。

  青檀含泪,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温暖柔软的小小襁褓,递到顾寒声手中。

  入手的那一刻,顾寒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实地、近距离地接触一个如此幼小的生命。那么轻,那么软,却又那么……重。重得他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稳稳托住。

  婴儿似乎感觉到了环境的改变,不安地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顾寒声低头,看着襁褓中那张皱巴巴、尚未长开的小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他仿佛能从那眉眼轮廓中,隐约看到一丝熟悉的影子——是沈知暖的清冷?还是萧烬的锐利?或许都有,又或许只是错觉。

  他没有时间细看。

  “这里交给你了。”他对青檀低声道,“娘娘醒来前,任何人不得打扰。外面……已经干净了。”

  青檀用力点头:“顾统领放心。”

  顾寒声不再犹豫,抱着襁褓,转身大步走入尚未完全散尽的雨雾之中。四名最精锐的心腹侍卫无声地跟上,如同幽灵般护卫在侧。

  他们走的不是寻常栈道,而是一条顾寒声早已勘探好的、极其隐秘险峻的后山小路。雨后山路湿滑泥泞,但对于他们这些身手高强之人,并非不可逾越。

  必须在苏婉月“生产”剧本的合理时间窗口内,将这个孩子,安全地、秘密地送入坤宁宫。

  京城,坤宁宫。

  这里同样灯火通明,气氛却截然不同。宫人们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与期待,产房里传出“皇后娘娘”痛苦的呻吟和稳婆鼓励的声音——一切都是精心排练好的表演。

  苏婉月独自坐在产房隔壁的暖阁里,身上穿着寝衣,脸上扑了粉,显出几分“虚弱”的苍白。她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冰冷的玉佩,眼神却异常清明锐利,耳朵捕捉着外面更漏的滴答声,心中计算着西山的时辰。

  快了……就快了……

  就在约定的丑时三刻,暖阁的窗户被极轻地叩响了四下。

  苏婉月霍然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打开一条缝隙。

  一只沾着夜露和泥泞的、沉稳的手,将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从窗外递了进来。

  苏婉月伸手接过。襁褓入手,带着山间的寒意和雨水的湿气,但里面那个小小的身体,却透着一股微弱而真实的温暖。

  窗户迅速合拢,那只手和外面的人,如同从未出现过。

  苏婉月抱着襁褓,走回内室最深处。她屏退了所有可能存在的耳目,独自一人,就着明亮的烛火,轻轻解开了襁褓的一角。

  一张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露了出来。眼睛紧紧闭着,小嘴微微张合。

  苏婉月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这个孩子。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子,丈量着他的每一寸轮廓,寻找着可能泄露秘密的痕迹。

  看了许久。

  然后,她重新将襁褓包好,动作并不熟练,却异常轻柔。

  她低头,对着那个尚在熟睡、对命运一无所知的婴儿,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清晰地说:

  “从今往后……”

  “你就是我的儿子,是大周的嫡皇子,是未来的……太子。”

  “你真正的母亲,在远方,用她的方式……爱着你。”

  “而我……”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光芒——有算计,有冰冷,有责任,或许,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女性的微茫触动。

  “……会给你这世上最坚固的盔甲,和最锋利的武器。”

  “让你,活下去,并且……登上最高的位置。”

  话音落下,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戴上了属于皇后的、端庄而略显疲惫的面具。她抱着孩子,走到暖阁门口,对守在外面的心腹宫女点了点头。

  宫女会意,立刻转身,对着外面高声、充满喜悦地宣告:

  “恭喜皇后娘娘!贺喜皇后娘娘!娘娘顺利诞下皇嫡子!母子平安!”

  喜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坤宁宫,紧接着在整个皇宫,荡开了一圈圈喜悦的涟漪。钟声适时地、庄严地响起,穿透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黎明·各自余烬

  暴雨彻底停歇,天空呈现出一种被清洗过的、清冷的鱼肚白。

  西山别宫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寂静苍翠,昨夜的厮杀与血腥,仿佛都被雨水冲刷进了泥土,了无痕迹。

  寝殿内,沈知暖依旧在昏迷中,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宁。青檀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默默垂泪,也默默祈祷。

  坤宁宫一片喜气洋洋,宫人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准备着皇子诞生的庆典。苏婉月苍白着脸,带着得体的、初为人母的虚弱与喜悦,接受着内宫命妇和部分朝臣命妇的朝贺。她怀中的婴儿被包裹在华贵的明黄襁褓里,安静地睡着,对周围的喧嚣浑然不觉。

  乾清宫里,萧烬枯坐在龙椅上,整整一夜未曾合眼。他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道刚刚用朱笔写好的圣旨:

  “皇后苏氏,温婉贤德,诞育皇嗣,功在社稷。皇嫡子即朕之元子,国本所系。着钦天监择吉日,告祭太庙、社稷,昭告天下,册立为皇太子。坤宁宫上下,厚加赏赐。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字迹沉稳有力,看不出丝毫昨夜的癫狂与崩溃。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写下“皇嫡子即朕之元子”这几个字时,笔尖那微不可察的颤抖,和心头那尖锐到麻木的痛楚。

  他知道孩子已经“回宫”,知道那个谎言,在经历了一夜的血、火、雷、电与撕心裂肺的痛苦后,终于瓜熟蒂落,成为了一个“光明正大”的“事实”。

  可巨大的空虚感,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猛烈地吞噬着他。

  他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西山的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个在昏迷中依旧蹙着眉头的苍白面容。

  手中的朱笔,“啪”一声,断成了两截。

  顾寒声在返回西山、确认沈知暖暂无性命之忧后,回到了自己在宫中的值房。他脱下沾满泥泞和干涸血渍的外袍,换上一身干净的侍卫服。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昨夜握刀斩杀过数人,也曾颤抖着接过那个温暖柔软的襁褓。

  他完成了任务。守护了该守护的,交接了该交接的。

  可心中,没有丝毫喜悦或轻松。只有一种更深重的、沉甸甸的疲惫,以及对未来更加模糊而危险的预感。

  孩子出生了,谎言得以最完美地具象化和延续。

  但所有人的命运,也因此被这个新生的“太子”,更紧地捆绑在了一起,滑向一个更加复杂、更加不可测的深渊。

  一个新的生命,带来一缕微弱却真实的希望之光。

  却也像一枚最沉重的钉子,将旧的罪孽、谎言、恐惧与算计,更深地钉入了每个人的骨髓和命运之中。

  在这声划破雨夜与血火的啼哭里,在这无尽疲惫与各自吞咽的苦果中,落下帷幕。

  晨光,终于毫无阻碍地洒满了皇城。

  照亮了坤宁宫的喜庆,照亮了乾清宫的沉寂,却照不进西山别宫的孤独,也照不亮每个人心底那一片,被昨夜风雨彻底浸透的、再也无法晒干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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