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毒饵

作者:南曦未央
  丞相府的马车碾过空旷寂静的御街,车轮在湿冷的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咯吱声。陆沉舟靠在车厢内壁,闭着眼,眉宇间是连日熬夜与心神耗损留下的深深倦意。昨夜他又一次翻出那张旧便签,对着烛火看了大半夜,试图从那寥寥数语中,榨取出更多关于光熙三年腊月那个夜晚的秘密。一无所获。

  困意袭来,他意识有些模糊。马车似乎微微颠簸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他并拢放在膝上的双手之间。

  触感微凉,略带粗糙。

  陆沉舟猛地睁开眼。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车窗外偶尔掠过的、远处街角风灯投来的微弱光影。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里,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长约半尺、宽三寸、毫不起眼的薄木盒。木料粗糙,没有上漆,边缘甚至有些毛刺,像是仓促间随手钉成。没有锁扣,没有封条,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他手里。

  陆沉舟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他僵在那里,呼吸停滞,瞳孔急剧收缩。

  什么时候?怎么进来的?车夫是他用了二十年的老人,绝对可靠。马车行驶途中,门窗紧闭……

  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头顶。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立刻呼喊或查看窗外。对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东西送到他手里,要么是鬼神莫测的手段,要么……就是府中或身边,有他绝对意想不到的内鬼。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对方已经将他完全纳入视野,甚至掌控之中。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凌晨冰冷的寒意,刺得肺叶生疼。然后,他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摸索着,打开了那个粗糙木盒的盖子。

  盒内没有衬垫,只放着两样东西。

  上面,是一支银簪。

  很普通的宫女制式,款式老旧,至少是二十年前的光景。簪体细长,簪头是简单的云头纹,没有任何珠宝镶嵌,只在云纹中心嵌了一粒小小的、光泽暗淡的米珠。银质微微发黑,布满细密的划痕和磕碰的凹痕,显然曾被长期使用、磨损,又被小心收藏。

  陆沉舟拿起银簪,指尖拂过冰冷的银质。触感粗糙,带着岁月磨蚀的痕迹。他的目光,落在簪身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需要对着窗外偶尔掠过的微光才能勉强看清的位置。

  那里,刻着一个字。

  字很小,笔画纤细,刻得并不工整,甚至有些歪斜,像是用极细的针尖,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刻上去的。

  一个“柳”字。

  陆沉舟的指尖,猛地一颤,银簪险些脱手。

  “柳”……

  柳妃。

  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即便那字迹如此微小潦草,这个字,依旧像一道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的脑海深处。

  他死死捏着银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冰冷的银质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半晌,他才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盒底。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封信。

  信纸是宫中早年常用的、质地普通的竹纸,边缘已有些泛黄脆化。没有信封,纸张对折,表面没有任何字迹。

  陆沉舟放下银簪,拿起那封信。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展开信纸。

  字迹是模仿女子笔迹的娟秀小楷,但运笔间透着一股刻意模仿的生硬。内容不长,却字字如刀,见血封喉:

  “敬呈陆相钧鉴:

  婢子卑贱,苟延残喘,本不敢言天家事。然秘辛压心,日夜难安,恐遭天谴。今冒死上告,乞大人明察。

  柳氏入宫未久,曾与太医院副使刘全过从甚密,往来频仍,远超寻常医患之谊。是年腊月,柳氏突染‘恶疾’,呕吐厌食,神色惊惶,屡密召刘全入东宫诊视,屏退左右,历时良久。婢子当时侍奉近旁,偶然窥见,刘全出入时,袖中曾藏有疑似安胎药物之残渣。而柳氏‘病症’,与妇人害喜之状,一般无二。

  彼时,先帝龙体尚可,然柳氏入宫仅数月。此胎若存,其生父何人?时间推算,柳氏有孕之时,或先帝已……力不从心乎?

  为掩此事,腊月廿二夜,慈宁宫,假借‘旧疾复发’之名,急召刘全。实则为柳氏‘安胎’或‘处置’。知情宫人如婢子芸姑等,事后或调离,或放逐,或……悄无声息。婢子侥幸得脱,然双目已盲,半生凄苦,皆因此秘。

  今上登基,血统之疑,实乃国本动摇之祸根。太后离宫静养,焉知非再行遮掩?

  大人清正,国之柱石。此等秘辛,关乎社稷,婢子不敢不言。宫中旧档,太医院秘录,或存蛛丝马迹。大人若查,必见端倪。万望慎之,重之!

  —— 无名旧婢泣血上”

  信,到此戛然而止。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陆沉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马车依旧在平稳行驶,外面的世界似乎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他手中的薄薄信纸和那支冰冷的银簪,已经在他面前,打开了一道通往地狱深渊的大门。

  信中的内容,太过惊悚,太过恶毒,也太过……精密。

  它将陆沉舟之前所有零碎的怀疑和发现——“光熙三年腊月慈宁宫急召太医”、“柳妃旧疾”的荒谬借口、被灭口(或失踪)的宫女“芸姑”、刘全的升迁、以及当下太后沈知暖离宫“静养”、皇帝萧烬的“急症”与疯狂——全部串联起来,编织成一个完整、合理、却足以颠覆整个王朝根基的恐怖故事。

  柳氏与人私通,珠胎暗结。

  为了掩盖丑闻,假借旧疾之名急召太医,事后清理知情宫人。

  而那个孩子的生父不明,时间点微妙,直指先帝可能已无法生育。

  那么,当今皇帝萧烬的血统……便成了一个巨大的、摇晃的谜团。

  如今太后再次离宫“静养”,是否意味着……当年丑事重演?

  每一个环节,都与他之前的发现隐隐契合。

  每一个指控,都直指宫廷最核心、最不可触碰的禁忌。

  陆沉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耳边嗡嗡作响,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粘腻地贴在背脊上。握着信纸的手抖得厉害,纸张发出簌簌的轻响。

  他猛地将信纸合上,像是要隔绝那上面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毒气。

  假的。

  这一定是假的。先帝那么精明利己,怎么可能让血统存疑!一定是“影蛛”最恶毒的离间计!他们知道自己在查,所以抛出这个半真半假的毒饵,诱他咬钩,让他亲手去揭开一个可能并不存在、却足以让整个大周分崩离析的“真相”!

  可是……

  那支银簪上的“柳”字,如何解释?

  信中对“光熙三年腊月事件”细节的描述,为何与他发现的便签如此吻合?

  还有“芸姑”……信中说她盲眼、凄苦、被放逐……与他查到的信息,又何其相似!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最致命的谎言,永远是九分真,一分假。而那一分假,往往藏在最要害、最无法证伪也最无法容忍的地方——比如,皇帝的血统。

  陆沉舟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试图平复那几乎要炸裂的心跳和翻腾的气血。

  他不能信。

  也不敢不信。

  若这指控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为真……那么,他一直以来效忠的皇帝,他内心深处或许仍存着一丝复杂情愫的太后,乃至这座看似巍峨的宫殿、这个他为之鞠躬尽瘁的王朝……其根基,都将是从一开始就腐烂的朽木。

  而他,此刻手握这枚足以点燃一切、毁灭一切的毒火种。

  该怎么办?

  揭发?证据呢?仅凭一封匿名信和一支旧银簪?那会立刻引发朝野震荡,皇帝疯狂,今上身败名裂,整个帝国陷入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与内战边缘。而“影蛛”,恐怕正等着这一幕。

  压下?装作不知?可这毒饵已经送到他手里。“影蛛”既然选择了他,就不会让他轻易脱身。他们必然还有后手。若他压下,对方可能会将同样的“证据”送给别人,或者直接散播谣言。届时,他作为知情不报的丞相,下扬只会更惨。

  查证?去调阅太医院秘档?去追查银簪的真正来源?去找到那个写信的“无名旧婢”?且不说能否查到,他的任何异动,都可能被宫中的眼睛察觉,可能被“影蛛”利用,也可能……直接触怒皇帝,引来灭顶之灾。

  陆沉舟从未感到如此无力,如此恐惧,又如此……愤怒。

  他像被困在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中央,前后左右,皆是深渊。

  巳时·坤宁宫

  春杏脚步匆匆,几乎是跑着进了内殿,脸色微白,气息不稳。

  苏婉月正在查看内务府新呈上的一批绸缎样本,闻声抬起头,眉头微蹙。

  “娘娘,”春杏压低了声音,急急道,“我们在丞相府外街的眼线急报,今晨陆相上朝途中,似乎……似乎收到了什么东西。”

  苏婉月放下手中的锦缎,神色不变,眼神却瞬间锐利如针:“似乎?”

  “是。马车行至清晏坊附近时,有一阵极轻微的异动,我们的眼线无法靠近确认,但隐约看到车厢窗帘似乎极快地动了一下,不像风吹。之后陆相下车入宫时,虽然神色如常,但……眼尖的人发现,他右手袖口的褶皱,比平日略深,像是袖中藏了硬物。”

  苏婉月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光滑的缎面上轻轻划过。

  “还有吗?”她问,声音平静。

  “陆相下朝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府或去衙门,而是绕道去了城东的‘博古斋’——那是京城最有名的古玩鉴定铺子,掌柜的是个嘴巴极严的老学究,据说眼力极毒,尤其擅长鉴定宫中流出的旧物。”春杏的声音更低,“陆相在里面待了大约一刻钟,出来时,手里空着,但面色……似乎比进去时更凝重几分。”

  博古斋……鉴定……

  苏婉月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几乎可以肯定,“影蛛”出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最狠辣的招数——直接向陆沉舟这个最执着也最危险的调查者,投放了“证据”。

  是什么证据?银钱?书信?还是……某件与太后的实物?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影蛛”已经掌握了他们这个秘密系统的某些关键脉络,甚至可能触碰到了核心。他们不再满足于外围骚扰,而是要借着陆沉舟这把最锋利的“刀”,从内部,将这个茧房彻底剖开。

  “顾统领呢?”苏婉月问。

  “顾统领今日当值宫中,尚未出宫。”

  “立刻传话给他,”苏婉月语速加快,却依旧清晰,“陆相今日举止异常,恐有变故。让他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盯紧陆相府邸、常去之处、以及所有可能与外界传递信息的渠道。若有任何人试图向陆相传递物品或信息,务必拦截。若陆相有异动,比如试图调阅宫中旧档、接触特定人物,或……有向陛下上密奏的迹象,立刻回报,不惜代价,阻止!”

  “是!”春杏领命,正要退下。

  “等等。”苏婉月叫住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断,“再传话给周安,让他动用苏家在太医院最深的那条线,去查一查,光熙三年到五年间,所有太医出诊记录的原始底册存放何处,有无可能……被无关之人翻阅或复制。”

  她要先下手为强,堵死陆沉舟从官方渠道查证的可能。

  “还有,”她最后补充,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铁石般的硬度,“让父亲那边准备的人……可以开始动一动了。名单上那几个‘合适’的人选,先‘请’到安全的地方,备着。”

  她要准备好替罪羊,准备好一旦事情败露,可以用来转移视线、丢车保帅的棋子。

  春杏浑身一凛,深深低头:“奴婢明白。”

  殿内重归寂静。苏婉月独自坐在那里,看着眼前华美绚丽的绸缎,只觉得那上面繁复的纹样,像一张张扭曲的、充满嘲弄的脸。

  风暴,终于要来了。

  从外部,也从内部。

  午后·西山·心悸

  沈知暖是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的心悸中惊醒的。

  她猛地从午睡的榻上坐起,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额间瞬间布满冰凉的虚汗。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不安,焦躁地踢动着,力道比往日都要大。

  “娘娘!”守在榻边的青檀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她,为她擦拭冷汗,“您怎么了?可是梦魇了?”

  沈知暖抓住青檀的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她摇摇头,说不出话,只是大口地喘息着,目光茫然地投向窗外。

  窗外,山色空蒙,午后的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有些惨淡的光。一切如常。

  可是她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充满了不祥的预感。那感觉如此强烈,如此清晰,仿佛能穿透八十里的距离,感受到皇城方向传来的、令人窒息的压抑与危险。

  是烬儿?是婉月?还是……顾寒声?

  抑或是,那个她一直隐隐担忧的、迟早会到来的……最终审判?

  “青檀,”她终于缓过气来,声音却依旧虚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取纸笔来。”

  青檀不敢多问,连忙备好笔墨纸砚。

  沈知暖靠在榻上,看着洁白的宣纸,沉默了许久。阳光在纸面上移动,拉长了窗棂的影子。

  然后,她提起笔,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她要写什么?能写什么?

  警告?她远在西山,消息闭塞,连危险具体是什么都不清楚。

  指示?局势瞬息万变,她的任何指示都可能滞后,甚至成为负担。

  倾诉?向谁倾诉?又能改变什么?

  最终,她落笔。字迹依旧端正,却比平时多了几分仓促与决绝。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寥寥数行:

  “若事不可为,危及根本,大厦将倾。

  可弃我保局。

  所有罪愆,我一肩承担。

  烬儿……心魔深重,然本性非恶。稚子无辜,前程莫测。

  万望……有人能护他,走下去。”

  写罢,她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眼中有什么东西迅速积聚,又在她强行克制下,生生逼退回去。

  她将信纸仔细折好,用一小块蜜蜡封缄,然后递给青檀。

  青檀双手接过,只觉得那薄薄的信封,重得让她几乎拿不住。

  “这个,”沈知暖看着青檀,目光清澈而平静,那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悲凉与决断,“你想办法,用最稳妥、最隐秘的途径,交给顾统领。告诉他……”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极其清晰:

  “非到万不得已,生死存亡关头,不得打开。”

  “若他打开看了……”她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只剩一片荒芜的寂然,“便依此行事。”

  青檀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跪倒在地,双手捧着那封信,泣不成声:“娘娘……您何苦……何至于此……”

  沈知暖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扶起她,指尖拂去她脸颊的泪珠,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去吧。”她轻声道,“记住,这封信,比你我的性命,更重要。”

  青檀含泪重重叩首,将那封信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沈知暖重新靠回榻上,手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上。里面的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悲伤与决绝,渐渐安静下来,只偶尔轻轻蠕动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安慰。

  她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低声自语,不知是说给孩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孩子,或许你来得真的不是时候。这世间风雨太大,人心太险。娘亲不知道,还能护你多久……”

  “若真有那一日……别恨娘亲。也别恨你父皇。”

  “要好好地……活下去。”

  暮色·抉择前夜

  陆沉舟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个下午。

  那支银簪和那封信,就放在他面前的书案上。烛火跳跃,将银簪映出冰冷的光泽,将信纸上的字迹照得忽明忽暗。

  他已让心腹幕僚秘密请来了博古斋那位老掌柜。老掌柜对着银簪端详良久,又用特制的药水擦拭簪身内侧,最终给出判断:银簪确为光熙初年宫中造办处所出,宫女制式。簪体磨损自然,非仿旧。内侧的“暖”字,刻痕陈旧,与簪身氧化程度一致,应是多年前所刻,且刻字工具极细,手法生涩,似女子自为之。

  老掌柜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陆沉舟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这是伪造证据的侥幸。

  实物是真的。至少,是一支真正来自那个年代、可能与沈知暖有关的旧物。

  那么信呢?信中的指控呢?

  他尝试动用自己所有的关系,去查证光熙三年太医院的出诊秘档。然而,反馈回来的消息令人心惊:相关的原始记录,似乎被特意封存或转移了,以他丞相之尊,竟也一时难以调阅。而当年伺候过柳氏(慈宁宫)、尤其是柳氏的近身宫人,要么早已离宫下落不明,要么……就在近期,陆续因各种原因“病故”或“返乡”,断了线索。

  这种无形的阻力,反而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印证着信中那句“宫中旧档,太医院秘录,或存蛛丝马迹,大人若查,必见端倪”。

  有人在害怕他查。

  是谁?皇帝?皇后?还是……太后?

  陆沉舟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急速旋转的漩涡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手中的“证据”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皮开肉绽,却无法丢弃。

  他提起笔,铺开一张素笺。想写奏章,弹劾?弹劾谁?指控什么?证据何在?仅凭一封匿名信和一支旧簪?那会让朝野瞬间大乱,会让皇帝彻底疯狂,会让太后百口莫辩,也会让他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他想写密信,直接呈给皇帝?皇帝会信吗?那个多疑暴戾的年轻君王,看到这份指控他生母不贞、质疑他血统的“证据”,第一反应恐怕不是查明真相,而是将他这个“散布谣言、动摇国本”的丞相,立刻碎尸万段!

  他想销毁证据,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可“影蛛”既然找上他,就不会让他独善其身。他们一定还有后手。明天,或许同样的“证据”,就会出现在某个御史的案头,出现在市井流言之中。届时,他这个知情不报的丞相,便是欺君罔上,罪加一等!

  进退维谷,左右皆死。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个灯花。

  陆沉舟的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里,放着一枚私印,是很多年前,他还只是个翰林院小编修时,沈知暖(那时还待字闺中)偶然看到他文章写得好,赏赐的一方普通青田石印章。印文是“沉舟侧畔”,取自古诗,勉励他于逆境中奋进。他珍藏至今。

  他看着那枚印章,眼前浮现出许多年前,一身素雅春装,眉目温和,声音清澈,与他谈论诗书。

  可深宫似海,人心难测。权力、欲望、恐惧……足以扭曲任何纯良的本性。

  还有皇帝萧烬……那双与先帝并无太多相似之处的、总是燃烧着偏执与疯狂的眼睛……

  陆沉舟猛地甩了甩头,将那些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

  他不能感情用事。这是国事,是关乎社稷存亡的大事。

  最终,他重新铺开一张信纸,换了一种笔迹,用词极其谨慎、隐晦地写了一封信。收信人是致仕多年、远在江南老家、德高望重且与沈家祖上略有渊源的一位老宗正。信中绝口不提宫中秘事,只以请教考据为名,询问“前朝可有妃嫔旧物因宫人疏忽流落民间,后引发争议谣诼之案例?又,此类旧物鉴定真伪,有何关节需注意?”

  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最谨慎的试探。不落把柄,不带立扬,只是纯粹的“学术请教”。他想看看,这位历经三朝、熟悉宫廷旧事的老宗正,会如何回应。或许,能从其回信的只言片语或态度中,窥得一丝端倪。

  写罢,他用火漆封好,唤来绝对心腹的家将,低声叮嘱:“连夜出发,亲手交到老太爷手中。沿途小心,若有任何异常,立即销毁此信,速回禀报。”

  家将领命,悄然离去。

  陆沉舟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跳跃的烛火,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这封信,是一步险棋。也可能,是徒劳的挣扎。

  同一时刻·皇宫深处

  顾寒声同时收到了来自坤宁宫的紧急指令,和青檀通过秘密渠道辗转送达的、太后那封蜡丸密信。

  坤宁宫的指令冰冷而清晰:监控陆沉舟,拦截信息,准备应对最坏情况。

  而那枚小小的、带着沈知暖体温般微暖的蜡丸,静静躺在他掌心,却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非到万不得已,生死关头,不得打开。

  他几乎能猜到里面是什么。

  那位远在西山、冰雪聪明又决绝刚烈的太后,已经做好了牺牲自己、保全大局的准备。

  顾寒声握紧了蜡丸,指尖用力到发白。怀中的另一边,是皇帝那道血腥的密令副本。

  他感到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两端是截然不同却同样致命的力量,正在将他缓缓撕裂。

  他加派了三倍的人手,像一张无形的巨网,罩向丞相府和陆沉舟可能涉足的一切地方。同时,他暗中启动了那个极少动用、只有他和少数几个心腹知晓的应急预案——一旦陆沉舟有异动,或皇帝有格杀命令,他能在极短时间内,将陆沉舟“请”到某个与世隔绝的安全屋。

  不是为了杀害,而是为了……控制,谈判,或许,也是保护。

  夜色渐深。

  坤宁宫里,苏婉月收到了陆沉舟派心腹家将连夜出城的消息。她冷笑一声:“果然还在试探。”她立刻下令,沿途设置关卡,务必“检查”那名家将,并设法看到信的内容。同时,她开始草拟另一份名单,上面是几个在朝中素有清望、与陆沉舟关系微妙、且在关键时刻可能被她说动去“规劝”或“警告”陆沉舟的老臣。

  乾清宫中,萧烬莫名烦躁。他召来顾寒声,眼神阴鸷:“朕听说,今日城中似有异动?陆沉舟那边,可还安分?”

  顾寒声垂首:“回陛下,陆相一切如常。城中巡逻亦未见异常。”

  “如常?”萧烬盯着他,目光如刀,“顾寒声,朕要听的是实话。若有半点隐瞒……”

  “臣不敢。”顾寒声声音平稳,“臣已加派人手,密切注意各方动向。目前确无异状。”

  萧烬看了他许久,才挥挥手让他退下。心中的疑云却更浓。他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瞒着他什么。这种失控的感觉,比任何明确的威胁更让他恐惧和暴怒。

  西山的夜风格外凛冽。沈知暖站在阁楼窗前,望着南方皇城的方向。那里灯火依稀,像一片沉睡的、却又暗藏无数危险的星海。

  她手中握着那枚温润的平安扣,低声祈祷,为远方所有身在局中、苦苦挣扎的人。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吞没了天地。

  “影蛛”投下的毒饵,已然在寂静的深水中缓缓下沉,散发着诱人而致命的气息。

  它在等待,等待第一个忍不住去咬钩的猎物,或者,等待猎物们在恐惧与猜忌中,自相残杀。

  陆沉舟的信使在夜色中疾驰,怀揣着主人忐忑的试探。

  苏婉月的拦截网在黑暗中张开。

  顾寒声的刀悬在半空,不知将挥向何方。

  萧烬的耐心在猜忌中一点点耗尽。

  最危险的游戏,已经进入倒计时。

  真相与谎言,忠诚与背叛,生存与毁灭……

  都系于陆沉舟下一步的验证结果,系于苏婉月下一个拦截的成败,系于顾寒声下一个不得已的抉择,更系于萧烬下一刻可能爆发的疯狂。

  茧房之外,猎手环伺,冷笑等待。

  茧房之内,毒蔓滋生,裂痕蔓延。

  那层看似坚固的、由谎言与共谋编织的茧,已在无声中,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破裂与崩塌,或许就在下一个瞬间,随着某一句话、某一封信、某一次擦肩而过的眼神,轰然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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