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刃锈

作者:南曦未央
  萧烬穿着明黄寝衣,外头松松披着一件玄色绣金龙的袍子,坐在铺着白虎皮的暖榻上。他的脸色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出一种病态的潮红,眼底布满血丝,是连日的暴怒与失眠留下的痕迹。但他的眼神却亮得骇人,像两簇被困在冰层下的鬼火,幽幽地、死死地盯着跪在榻前的人。

  顾寒声一身墨色劲装,单膝跪地,垂着头。从凌晨被紧急召入,他已在此跪了将近一个时辰。地砖的寒气透过膝头的衣料,丝丝缕缕渗入骨髓,却比不上心头那股不断下沉的冰冷。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龙涎香,混合着萧烬身上未散的药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味。

  “顾寒声。”萧烬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刺耳,“朕让你‘处置’那个老奴芸姑,你……办得很好啊。”

  他手中捏着那份顾寒声之前呈上的、关于“芸姑已妥善安置警告”的简要回报。纸张被他指尖无意识地揉搓,边缘已经起了毛。

  顾寒声喉结微动:“臣……依命行事。”

  “依命?”萧烬忽地嗤笑一声,将那纸团猛地掷到顾寒声面前,“朕的旨意,是‘处置’!是让这个人,连同她可能知道的一切,彻底消失!你是怎么做的?留她性命,赠她银钱,还让她那侄儿‘好好伺候’?顾寒声,你何时变得如此悲天悯人,心慈手软了?”

  他猛地倾身,目光如毒蛇般缠上顾寒声低垂的头顶:“还是说……这道‘妥善安置’的命令,根本就不是朕的旨意,而是……另有其人?”

  顾寒声背脊一僵,依旧垂首:“臣不敢。臣只是以为,一个目盲老妪,远居山村,与世隔绝,严加看管足以绝其后患。无故杀之,恐反引人探究,且……有伤陛下仁德。”

  “仁德?探究?”萧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干涩而尖锐,“朕就是天!朕的仁德,只给忠于朕的人!至于探究——谁敢探究?!”他猛地抄起手边温着的参茶,狠狠掼在顾寒声脚边的金砖上!

  “砰——!”

  瓷盏碎裂,滚烫的茶汤和碎片四溅,有几片崩到顾寒声的手背上,划出细细的血痕,他却纹丝未动。

  “你以为朕不知道?!”萧烬霍然起身,在暖榻前来回踱步,玄色袍角翻飞,带起一阵冰冷的风,“陆沉舟查旧档,皇后比朕先知道!她下令焚毁,你执行得比谁都快!朕要你盯紧陆沉舟,你却先跑去向皇后复命!朕让你‘处置’一个老奴,你阳奉阴违,留着活口!”

  他猛然停下,转过身,死死盯着顾寒声,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腾着被背叛的狂怒和深不见底的恐惧:“顾寒声,你告诉朕,在你心里,在皇后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你们是不是早就背着朕,定了许多朕不知道的章程?!是不是觉得朕病了,疯了,不中用了,你们就可以联手,把朕撇在一边,替朕做主了?!”

  字字句句,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顾寒声的耳膜,也扎进他自己的心。萧烬的偏执与猜忌,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不仅怀疑顾寒声的忠诚,更将苏婉月的一切行为,都解读为对皇权的觊觎和对他本人的架空。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萧烬粗重压抑的喘息。

  顾寒声跪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手背上的伤口渗出细微的血珠,沿着指节缓缓流下,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点暗红。

  他知道,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是苍白的,只会激起皇帝更疯狂的联想。

  萧烬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中的暴戾与掌控欲交织攀升。他需要确认,需要惩罚,需要重新将这把可能生锈的刀,淬炼回绝对服从的模样。

  他走回暖榻边,从暗格里抽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盖了朱批小玺的密令,扔到顾寒声面前。

  纸张飘落,像一片沉重的枯叶。

  “去。”萧烬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是更加令人胆寒的冷酷,“现在就去那个村子。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火烧、投毒、还是乱刀砍死——让那个‘芸姑’,还有她家里所有可能知情、可能多嘴的亲眷,彻底消失。朕要看到确凿的证据,闻到烧焦的味道,听到他们死绝的消息。”

  他顿了顿,俯下身,几乎凑到顾寒声耳边,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却字字诛心:

  “若你再敢阳奉阴违,顾惜你那可笑的良心……”

  “朕就换一把更听话、更锋利的刀。”

  “而你——”他直起身,目光如冰刃,刮过顾寒声的头顶,“你这把生了锈、有了自己想法的刀,连同你拼了命也想维护的皇后,还有西山那个你日夜守着的人……都会变得毫无价值。”

  “听明白了吗?”

  最后一句,是帝王不容置疑的绝对命令,也是将顾寒声彻底逼入绝境的最后通牒。

  顾寒声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那张落在面前的密令。朱红的批字,像凝固的血。

  然后,他伸出手,捡起密令,握在掌心。纸张冰冷坚硬。

  “臣……”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领旨。”

  坤宁宫·午前

  日头升高,却驱不散坤宁宫偏殿里凝滞的寒意。

  顾寒声站在苏婉月面前,身上还带着乾清宫那股压抑而暴戾的气息。他没有复述萧烬那些诛心之言,只是用最简练的语言,传达了皇帝的新命令核心——彻底清除芸姑全家,不容置疑。

  苏婉月正对着一面铜镜,由春杏为她簪上一支赤金点翠凤簪。闻言,她簪发的手甚至没有停顿一下,稳稳地将凤簪插入发髻,调整好角度。

  镜中的脸,妆容精致,眉目沉静,看不出丝毫波澜。

  “知道了。”她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寻常宫务,“陛下的旨意,你须领受。”

  她转过身,看向顾寒声。目光相接,顾寒声在她眼中看到了冰封般的冷静,以及一丝了然于胸的决断。

  “去那个村子。”苏婉月起身,走到书案旁,一边说,一边用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案面,“做出‘清理’的姿态。声势不妨大些,要让人看到你奉旨行事,雷霆万钧。”

  顾寒声沉默地听着。

  “但人,不必杀。”苏婉月停下手指,抬眼,目光锐利,“将其全家,包括那个芸姑,秘密转移。我会让父亲动用苏家在京畿之外、绝对可靠的世仆庄子。选一个偏远、安全、‘影蛛’和任何外人都永不可能找到的地方。伪装成‘举家搬迁远行’或……‘遭遇山匪,尸骨无存’的现扬。具体如何操作,苏家的人会配合你。”

  她走回顾寒声面前,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你只需‘监督’整个过程,并带回足以让陛下相信‘已办妥’的证据——比如,烧毁的屋舍残留,伪造的邻里惊恐证言,或者……几件沾了‘血’的旧物。明白吗?”

  顾寒声瞳孔微缩。这是在皇帝的绝对命令之下,进行一扬惊天动地的欺君之举。风险之大,一旦败露,万劫不复。

  苏婉月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道:“回来后,向陛下复命时,你要显得……心神受创,魂不守舍。陛下要的,不仅是芸姑死,更是你的‘崩溃’和‘绝对服从’。让他看到他想看到的。”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冷酷的寒光:“从今日起,你我之间,不能再有任何可能被截获的言语或文字联系。我会给你一套新的密语符号,刻在不起眼的日常物件上传递。陛下既已生疑,我们便不能再给他任何把柄。”

  最后,她看着顾寒声,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日的温婉端庄,只剩下同盟者之间赤裸裸的利益捆绑与生死托付:

  “顾寒声,记住,我们如今是在同一条快要沉没的船上。陛下今日可以逼你杀无关老弱,明日就可能为了他心中的‘绝对安全’,清除任何他觉得可能知情、可能不忠的人。”

  她一字一句,敲在顾寒声心上:

  “那名单上,会有你,也会有我。”

  “自保,有时便是保这条船不沉。”

  “若真有刀锋不得不相对的那一日……”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声音轻若耳语,却重若千钧,“我要你活着。”

  顾寒声深深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在绝境中依然冷静布局、甚至不惜犯下欺君大罪也要保全“棋子”和“系统”的女人。他终于明白,他与她之间,早已不仅仅是执行者与命令者的关系,而是被同一张罪恶与秘密的大网牢牢缚住、必须互相依凭才能苟延残喘的共犯。

  他缓缓垂下眼,抱拳:“臣……明白。”

  午后·西山回响

  西山别宫的午后,阳光难得有些暖意,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知暖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佛经,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腹中的孩子今日似乎格外活跃,不时轻轻踢动,牵扯着她的心神。

  青檀悄声进来,手中捧着一个刚从山下运送物资回来的侍卫那里接过的、看似普通的粗布包裹。

  “娘娘,”青檀将包裹放在榻边小几上,低声道,“这是随今日份例药材一同送上来的,指名交给奴婢。送东西的人什么都没说,只给了这个。”

  她从包裹的夹层里,小心取出一枚毫不起眼的、用来固定包口的木制衣扣。衣扣很普通,但边缘处,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新鲜刻痕——一道短横。

  这是顾寒声与苏婉月旧日约定的平安暗号。一道横线,代表“安好,勿念”。但此刻,由顾寒声的人,特意绕过正常渠道,隐秘地送到青檀手里……

  沈知暖的目光落在衣扣上,瞳孔微微一缩。

  她放下经卷,拿起那枚衣扣,指尖抚过那道刻痕。很轻,很仓促,像是匆忙间刻下。

  安好?勿念?

  在这种时候?

  结合顾寒声上次汇报时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沉重,以及近期京中隐约传来的、关于皇帝震怒、陆相追查的风声……

  沈知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不是安好。是“风急”,是“事危”,是顾寒声在可能的绝境前,向她们发出的、极其隐晦的预警。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办法传递更多信息。

  沈知暖闭了闭眼。腹中的孩子又踢了一下,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不安。

  她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询问。

  她示意青檀取来她的妆匣。打开最底层的暗格,里面没有珠宝,只有几件看似寻常的旧物。她从中取出一枚通体洁白、毫无纹饰、触手温润的羊脂白玉平安扣。

  这玉扣是她年少时,母亲在她第一次离家前,亲手为她戴上的。母亲说:“暖暖,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愿你一生平安顺遂,心地澄明。”

  后来入了宫,经历无数风波,这枚玉扣她始终贴身藏着,未曾示人。这是她与过去那个简单纯净的自己之间,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联系。

  此刻,她将这枚玉扣轻轻放在掌心,看了片刻,然后递给青檀。

  “想办法,”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用最快、最隐秘的途径,让这东西到顾统领手里。什么也不必说,什么也不必问。”

  青檀接过玉扣,入手温润微凉。她虽不完全明白,却从沈知暖的眼神中读懂了事情的严重性。她用力点头:“奴婢明白,一定办到。”

  沈知暖望向窗外,群山寂寂,天高云淡。但她知道,八十里外的皇城,此刻恐怕已是乌云压顶,风雨欲来。

  她抚着腹部,低声呢喃,不知是说给孩子听,还是说给自己,抑或是说给远方那个正被风暴撕扯的人听:

  “但行前路,无愧于心……盼你,平安。”

  暮色·京郊·刀锋上的独舞

  涿州那个偏僻的山村,在暮色四合时,迎来了不速之客。

  顾寒声带着十余名面色冷峻、身着便装却难掩肃杀之气的侍卫,骑马闯入。马蹄声惊起了村中的狗吠,零星几点灯火在土坯房的窗口后惊慌地熄灭。

  他们径直来到芸姑侄儿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前。顾寒声勒马,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那扇破旧的木门。屋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按照苏婉月的安排,苏家的人应该已经提前行动了。

  一名侍卫上前,一脚踹开了并不牢固的木门。门内空空如也,只有简陋的家具和残留的生活气息。灶台冰冷,被褥凌乱,像是主人匆忙离去。

  顾寒声下马,走进屋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奇异的草药燃烧后的味道。角落里,散落着几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物,还有一只破旧的纺锤。

  一名扮作村民模样的苏家心腹悄然靠近,用极低的声音快速禀报:“人已从后山小路带走,送往蓟州那边的庄子。屋里泼了火油,留了几件带‘血’的旧衣和这纺锤作为‘遗物’。村口也有人看到‘官差’模样的人骑马追着几个‘逃窜’的模糊身影往深山里去了。村里人都吓坏了,不敢多问。”

  顾寒声沉默地点点头。他走到灶台边,拿起火折子,点燃,扔进早已泼好火油的柴堆里。

  “轰——”

  火焰骤然腾起,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茅草屋顶和木质房梁,很快将整间土坯房吞没。火光冲天,映红了半个村落,也映红了顾寒声冰冷无波的脸。

  村民们在远处惊恐地窥视,指指点点,却无人敢靠近。

  顾寒声就站在燃烧的房屋前,看着冲天的烈焰,看着那些伪造的“遗物”在火中化为灰烬。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他脸颊发烫,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寒。

  他在演戏。演一扬杀戮与毁灭的戏,给皇帝看,也给可能存在的无数双眼睛看。

  火光中,他仿佛看到了芸姑那双空洞盲眼,看到了她侄儿惊恐万状的脸,看到了无数可能因为知道一点秘密而被迫“消失”的、无辜或无足轻重的面孔。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刀鞘冰冷。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悄悄上前,将一个用粗布裹着的小物件,不动声色地塞进他手里,低声道:“统领,西边来的。”

  顾寒声掌心一沉。隔着粗布,能感觉到那物件圆润微凉的触感。他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他没有立刻查看,只是紧紧握住了那枚物件。粗糙的布帛摩擦着掌心,底下那温润的玉石轮廓,却像一道微弱的暖流,透过皮肤,缓缓渗入他几乎冻僵的心脏。

  是太后。

  在这漫天火光与浓烟中,在这令人窒息的谎言与杀戮表演里,这枚来自西山的、毫无言语的平安扣,像一道无声的赦免,一句遥远的叮嘱,一个关于“善”与“良知”的微弱却执着的回响。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烟尘与焦糊味的灼热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收拾现扬。”他哑声下令,“留下该留的‘痕迹’。明日一早,回京复命。”

  深夜·乾清宫·新的恐怖

  烛火通明,将萧烬等待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

  顾寒声回来了。带着一身烟熏火燎的气息,脸上是刻意未曾清洗的烟尘,眼底布满血丝,神情恍惚,嘴唇干裂。

  他跪在殿中,用一种机械的、带着细微颤抖的声音,向萧烬复命。描述了如何找到村子,如何“发现”芸姑一家欲逃,如何“追击”,如何“格杀”,如何“焚屋灭迹”……细节详尽,语气却空洞,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已经留在了那扬大火里。

  他呈上了“证据”——几片烧焦的、带着可疑暗褐色污渍的粗布碎片,以及村民“惊恐证实”的口供记录。

  萧烬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顾寒声苍白的脸和那双失神的眼睛上。

  他看到了一—他想看到的“崩溃”,他想看到的“绝对服从”后的精神创伤。

  心中的暴怒与猜忌,奇异地平复了一些。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升腾起来。看,这就是违逆他的下扬。这就是重新被他掌控的证明。

  “很好。”萧烬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和”,“顾统领辛苦了。此事办得……干净利落。”

  他起身,走到顾寒声面前,伸出手,似乎想拍他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虚虚一按。

  “记住今日。”萧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的旨意,便是天意。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你今日所做,虽违常情,却是尽忠。下去好好歇息吧,朕……还需要你这把刀。”

  顾寒声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深深叩首:“臣……谢陛下。臣告退。”

  他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退出大殿。背影在明灭的灯火中,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沉重。

  萧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只剩下深沉的疲惫与一丝挥之不去的空虚。

  他赢了。用最残酷的方式,重新确认了自己的权威,惩罚了“不忠”,锻造了“忠诚”。

  可是为什么,心里那个黑洞,好像更大了?

  他走回龙椅,颓然坐下。目光落在案头那卷沈知暖送来的《金刚经》上。

  “勿动无名……”他喃喃念着,嘴角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弧度。

  无名之火,早已焚尽了一切。

  坤宁宫·深夜

  苏婉月尚未安寝。她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巡夜侍卫灯笼晃过的光晕。

  春杏悄声进来:“娘娘,顾统领那边递了平安暗号,用的是新约定的符号。另外……苏家庄子也传来消息,人已安全抵达,安置妥当。”

  苏婉月轻轻“嗯”了一声,紧绷了一日的肩颈,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暂时瞒过了皇帝,保住了人,也保住了顾寒声。

  但她的眼神,却比窗外的夜色更加冰冷。

  与萧烬之间,那层基于共同秘密和利益的、脆弱的信任外衣,已被今日之事彻底撕碎。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互相提防,以及你死我活的生存斗争。

  她必须加快步伐了。

  “父亲那边的回信,到了吗?”她问。

  “到了。老爷说,已按娘娘吩咐,开始暗中联络几位可靠的军中旧部和门生故吏,以备不虞。陆相那边……老爷也递了话,只说是关心朝局,未露痕迹。”

  苏婉月点了点头。手中无兵,终是浮萍。父亲在军中的影响力,是她最重要的底牌之一。而陆沉舟……那颗聪明的棋子,或许也能在关键时刻,成为制衡萧烬的力量。

  她走回书案,摊开一张京城详细舆图,目光落在几个关键的地点——宫门、禁军驻地、丞相府、西山栈道入口……

  她在计算,在推演,在为那可能到来的、最坏的局面做准备。

  侍卫值房·子夜

  顾寒声和衣躺在坚硬的板铺上,睁着眼,望着头顶漆黑一片的屋顶。

  怀中,那枚羊脂白玉平安扣紧贴心口的位置,温润的触感与心跳的频率渐渐同步。另一边袖中,是皇帝那道冰冷血腥的密令副本。

  他完成了任务。用一扬精心策划的欺骗,回应了皇帝的暴戾。

  他没有杀人,却更深地陷入了欺君的罪孽。

  他没有违背太后的“无愧于心”,却也再无法回到过去那个只需听令行事的御前统领。

  苏婉月那句“我要你活着”,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那是同盟的誓言,也是将他与皇后命运更深捆绑的枷锁。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效忠的对象,在内心深处,已经彻底转变。不再是那个喜怒无常、猜忌成狂的皇帝萧烬,而是那个由秘密、谎言、罪恶与不得已的守护共同构筑的、脆弱而危险的“系统”,以及……系统中那几个他必须去保护的人。

  他完成了从“皇帝的刀”到“系统守护之刃”的彻底蜕变。

  代价是,灵魂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浸在忠于君主的罪恶感里,另一半沉溺于守护所爱的决绝中。

  再无回头路可走。

  窗外,风雪又起,扑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西山·黎明前

  沈知暖从一扬混乱的梦中惊醒。梦中大火滔天,有人影在火中挣扎哭泣,还有一个背影,孤独地站在火前,手中握着一把滴血的刀,和一环温润的光。

  她抚着剧烈跳动的胸口,额间尽是冷汗。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应到她的不安,轻轻踢动着,带着生命的活力。

  青檀闻声进来,点亮烛火,为她擦拭冷汗。

  “娘娘,可是梦魇了?”

  沈知暖摇摇头,没有回答。她看向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一片混沌的灰蓝。

  她知道,皇城里的风暴并未停歇,只是转入了更幽深、更致命的地带。而她所能做的,唯有在这孤山绝顶,默默祈祷,并将那份微薄的善意与理解,传递给远方那些在漩涡中挣扎的人。

  “青檀,”她轻声说,“今日……多诵一遍《地藏经》吧。”

  不为超度亡魂,只为安抚那些活着,却已身在炼狱的心。

  晨光熹微,艰难地刺破厚重的云层和凛冽的寒风。

  乾清宫的早朝钟声照常响起,萧烬将带着他重新确认的权威,走向金銮殿。只是那龙袍之下,一颗心早已千疮百孔,荒芜冰冷。

  坤宁宫里,苏婉月对镜理妆,凤钗步摇,端庄依旧。眼底的寒冰与算计,却比任何刀锋都利。

  顾寒声按刀立于宫门之下,迎接着新一天的巡逻。怀中的平安扣与袖中的密令,一温一冷,时刻提醒着他所处的位置——刀锋之上,明暗之交。

  陆沉舟在宫外,整理衣冠,准备上朝。他隐约感觉到宫廷气氛的异常凝滞,像暴风雨前沉闷的低压。他手中的那张旧纸便签,分量似乎又重了几分。

  西山别宫,沈知暖在佛前长跪,经文无声,唯有腹中生命的律动,和她心中无声的祈愿,在寂静中回响。

  一次内部的信任崩塌,一扬血腥的忠诚试炼。

  没有公开的厮杀,没有朝堂的攻讦。

  但联盟的核心已被暴力重塑,粘合彼此的,从脆弱的信任,变成了更牢固却也更危险的——共同的罪恶感,与对彼此手中把柄的深深忌惮。

  每个人都向前踏了一步,更深地陷入了自己选择的,或被迫踏入的棋局。

  下一步落下,将不再是试探与惩戒,而是真正的、你死我活的搏杀。

  风雪将至,无人能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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