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大婚前夜 - 风眼

作者:南曦未央
  殿门在身后合拢的沉闷声响,像是某种终结的宣告。他独自坐在空荡的殿中,面前没有奏章,只有三壶烈酒——最烈的烧刀子,边军用来御寒的那种。还有那枚青玉扣,被他握在掌心,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明日……”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明日之后,天下人都会说,皇帝大婚了,帝后和谐,江山稳固。”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

  第一杯酒倒进喉中时,灼烧感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但更强烈的是一股莫名升腾的燥热——从胸口蔓延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爬。视线开始微微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平时那些被死死压住的念头,此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无忧散……”他想起午膳时那盏汤的味道,比平日略苦一些。他喝了,因为那是慈宁宫送来的。

  母后送的。

  第二杯,第三杯。他不再优雅地小酌,而是仰头灌。酒液顺着下颌流进衣领,湿漉漉的一片凉。壶很快就空了一只,他抓起第二壶,直接对着壶口喝。

  “他们都逼朕……”他对着虚空说话,声音开始含混,“朝臣逼,礼法逼,苏家逼……母后也逼朕。”

  殿内烛火跳跃,在他眼中映出摇晃的光。他看见自己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头困兽。

  “陆沉舟……”他念这个名字时几乎咬牙切齿,“他算什么东西?也配用那种眼神看她?每次议事,他那双眼……”他猛地将酒壶砸在地上,瓷片四溅,“朕早就想挖了他的眼睛!”

  碎片划破了他的手掌,血珠渗出来,混着洒出的酒液,在青砖上洇开暗红色的痕迹。他低头看着,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苏婉月……”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扶着桌案,“皇后?朕的皇后只能是……”

  话没说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眼泪都呛出来。药效在体内肆虐,酒精放大了一切——愤怒、委屈、嫉妒,还有那深不见底的、扭曲的占有欲。

  殿外传来太监战战兢兢的声音:“陛下……戌时三刻了。慈宁宫……已经熄灯安寝了。”

  萧烬的身体僵住了。

  “安寝?”他缓缓直起身,眼睛赤红,呼吸粗重,“她怎么能安寝?朕在这里受煎熬,她凭什么安寝?!”

  最后一根理智的弦,断了。

  他踉跄走到殿角的暗格前,手指摸索着找到机关。暗格弹开,里面没有奏章,没有密信,只有一把匕首。

  刃长七寸,寒光凛冽。刀柄是黑玉雕成的,打磨得光滑,握在手中有种沁骨的凉。他拿起它,血手与刀柄相贴,温热的血渗进玉的纹路里。

  他盯着刀刃,又转头看向慈宁宫的方向。

  咧嘴笑了。

  “母后……”他声音嘶哑,带着酒气和某种疯狂的温柔,“儿臣来给您……请安了。”

  ---

  慈宁宫内室,烛火被沈知暖挑得只剩豆大一点。

  她遣散了所有宫人,独坐镜台前。明日大典的流程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几时起,几时梳妆,几时受礼,几时颁旨。每一个环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可心底那股不安,却像潮水一样,退下去一点,又涌上来更多。

  老绣娘失踪的西南方向。

  顾寒声刀鞘上那陌生的缠枝纹样。

  萧烬这几日异常平静的侧脸。

  还有……陆沉舟密折里那句“昔年柳氏之殇,殷鉴不远”。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翻搅,却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图画。她无意识地抬手抚摸脖颈——那里空荡荡的,却仿佛有绳索在慢慢勒紧。

  喉咙发干,她想倒杯茶。

  起身时,目光无意扫过镜台角落的妆匣。

  匣盖微微开着一道缝。

  这不正常。她记得很清楚,黄昏时她亲手合上的,还按了按锁扣。兰因不会动,其他宫人更不敢。

  沈知暖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道缝隙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又爆开一朵灯花。终于,她走过去,手指触到冰凉的漆面,轻轻打开。

  在最上层,那方素绸帕子上,躺着一支金簪。

  她从未见过的金簪。

  凤头衔珠,镶嵌着硕大的绿宝石,即便在昏暗的烛光下,也幽幽地泛着光。工艺极精,但样式……很旧。不是当下时兴的款式,像是很多年前的物件。

  沈知暖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拿起金簪,很沉,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翻转过来,凑近烛光,在簪身内侧——那个最隐蔽、最不显眼的位置,她看到了那个字。

  刻得很小,但笔画清晰。

  柳。

  瞬间,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金簪从她颤抖的手指间滑脱,“铛”的一声掉在妆台上,在寂静的殿内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踉跄后退,撞到身后的椅子,木腿刮过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她扶着桌案才勉强站稳,眼睛死死盯着那支簪子,仿佛盯着一条毒蛇。

  柳……柳氏的金簪。

  怎么会在这里?

  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

  白天?黄昏?还是……就在刚才,她独坐在这里的时候,有人悄无声息地进来,放下这个,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她想起陆沉舟的密折,想起那枚长命锁,想起宫里那些关于柳妃之死的、讳莫如深的传言。现在,这支本该随葬或封存的金簪,出现在她的妆匣里。

  是警告。

  赤裸裸的警告。有人在告诉她:你的一切,我们都清楚。你的过去,你的现在,你和先帝的关系,你和萧烬的关系……甚至那些连你自己都未必清楚的、关于柳妃的秘密。

  有人要撕开她最想埋葬的东西。

  沈知暖强迫自己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她重新走近妆台,用绸帕包起那支金簪,手指抖得几乎包不住。包好了,她走到床边,掀开枕头,塞进最深处。

  枕头重新落下时,底下压着两样东西了——长命锁,和金簪。

  都是柳妃的遗物。

  都是……催命的符咒。

  她刚直起身,外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太监压低的、惊慌的惊呼。紧接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嘶哑声音穿透殿门传进来:

  “滚开!朕要见母后!谁敢拦?!”

  是萧烬。

  声音不对——醉得厉害,还带着……暴戾。

  沈知暖的心脏骤停。

  ---

  顾寒声在宫道上拦住萧烬时,皇帝已经踉跄得几乎站不稳。

  烛光在廊下摇晃,光影凌乱。萧烬左手握着那把黑玉柄的匕首,右手掌心还在滴血,混着酒液,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暗红的印记。他双目赤红,呼吸粗重,身上龙袍的衣襟扯开大半,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陛下。”顾寒声闪身挡在他前行的宫道中央,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夜深了,太后已安寝。请陛下保重圣体,回宫歇息。”

  萧烬停下脚步,歪着头看跪在地上的人,仿佛在辨认这是谁。看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连你……”他踉跄上前一步,血手抓住顾寒声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也要拦朕?”

  顾寒声的肩膀纹丝不动,声音依旧平稳:“臣职责所在,护卫宫禁安宁。”

  “职责?”萧烬凑近他,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顾寒声……朕提拔你,是让你在这个时候拦朕的?!”

  他猛地提高音量,近乎咆哮:“你知道朕要去干什么吗?朕要去问母后!问她到底要朕怎样!问她是不是宁愿看朕娶一个摆设,也不肯……不肯……”

  后面的字眼,被他自己咬碎了,咽回喉咙里。

  就在这时,慈宁宫的殿门开了。

  沈知暖站在门内,一身素白寝衣,长发披散,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烛光从她身后透出来,勾勒出单薄的身影,在夜风中微微发抖。

  她的目光,先落在萧烬手中的匕首上,又落在他滴血的手上,最后,落进他赤红的、疯狂的眼睛里。

  那一瞬间,她看到了里面藏着的、赤裸裸的绝望的爱意。

  心沉到了底。

  萧烬看见她,猛地甩开顾寒声,踉跄扑到门前。门槛绊了他一下,他半跪在沈知暖面前,仰起头,眼神像濒死的野兽在乞求最后一滴水。

  “母后……”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你高兴了吗?明天……明天朕就要和那个苏婉月拜天地了……天下人都看着,都说皇帝大婚了……可朕只觉得恶心!”

  沈知暖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陆沉舟……”萧烬继续说着,语无伦次,却句句扎心,“他算什么东西?他看你的眼神,朕早就想挖了他的眼睛!母后,你是不是也觉得他比朕好?比朕更配……更配站在你身边?!”

  “烬儿!”沈知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你醉了……回去歇息……”

  “朕没醉!”萧烬猛地站起身,却又踉跄了一下,顾寒声在他身后半步,随时准备扶住他,“朕比什么时候都清醒!朕不要皇后……朕只要你……为什么你总是推开朕?先帝死了,陆沉舟迟早也会死……为什么不能是朕?!”

  他上前一步,试图去抓沈知暖的手。血沾到了她素白的袖口,留下刺目的红痕。沈知暖惊惶后退,背抵在门框上。

  “朕是皇帝……”萧烬的声音低下去,变成一种绝望的喃喃,“可朕连想要的人都得不到……这皇位有什么意思?这天下有什么意思?!”

  他盯着她,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母后……你别不要朕……”

  沈知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害怕,是心痛。尽管恐惧,尽管知道这是禁忌,是深渊,但萧烬话里那些痛苦和绝望,还是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那个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心里已经长出了怎样一片扭曲的、荆棘丛生的荒原。

  她看向顾寒声。

  顾寒声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的瞬间,沈知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眼神里是恳求,也是命令。

  带他走。立刻。

  顾寒声读懂了。他上前,扶住萧烬的手臂:“陛下,您醉了,臣送您回宫。”

  力道温和,但不容抗拒。

  萧烬挣扎,怒吼,但醉酒加上药效,使他体力不支。顾寒声半扶半架,将他带离慈宁宫门前。萧烬回头,死死盯着沈知暖,眼神里那种受伤野兽般的绝望,让沈知暖几乎站不稳。

  他的喃喃声飘散在夜风里:

  “母后……你别不要朕……”

  ---

  宫门外,顾寒声没有跟随萧烬入内,而是停在了正门前十步处。

  他抬手,无声打出几个手势。黑暗中,数道身影同时退入阴影,像是从未存在过。他自己则按刀而立,背对紧闭的宫门,面朝外。

  这个姿态的意义,所有窥视者都懂——此地禁入。他为里面的人守住了最后一道隐私屏障,同时宣告,今夜此地发生的一切,都将被隔绝在这扇门内。

  顾寒声的心跳平稳如常,但握刀的手,指节泛白。

  夜风吹过廊下,烛火摇曳。他的耳廓微微一动,听见极远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瓦片摩擦声——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轻功高手落地时无法完全消弭的声响。

  他目光如电扫去,月光下,一道黑影在宫墙上一闪而逝,方向直指慈宁宫后殿的通风口。

  顾寒声没有动。依旧保持着按刀而立的姿势,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

  暂居殿内,苏婉月接到了密报。

  只有五个字:“帝醉闯慈宁宫。”

  她正对镜试戴明日大婚的凤冠,纯金打造,镶嵌一百零八颗东珠,沉得几乎压断脖颈。听到禀报,她的动作只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将最后一支金簪稳稳插入发髻。

  镜中的少女妆容精致,凤冠霞帔,美得惊心动魄。

  “终于撕破了……”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自语,“也好。假面戴久了,连自己都骗。”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深沉,远处隐约能看见慈宁宫方向的灯火。她看不见顾寒声的身影,但知道,此刻他一定守在那扇门外。

  “只是寒声……”她抚摸着冰冷的窗棂,“你此刻站在那门外,心里想着的,是尽忠职守,还是……在担心我?”

  她从袖中摸出那枚铜钱,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如镜。握在掌心,贴在胸口,感受那一点冰凉的触感。

  镜中,她看见自己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残忍的清明微笑。

  “明日大婚……”她低声说,“这戏,越发有意思了。”

  ---

  陆府书房,灯火通明。

  陆沉舟根本没有卧床,他衣着整齐,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厚厚一叠西南商路往来账目密档,以及几张可疑人员的画像。

  老仆匆匆入内,压低声音:“大人,宫中急报。皇帝醉闯慈宁宫,顾寒声封锁了外围。”

  陆沉舟放下手中的笔,眼中毫无病态,只有锐利的审视。

  “果然乱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皇宫方向,“‘影蛛’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大婚前夕,人心最乱,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他转身,语速极快地下令:

  “第一,让我们的人盯紧京中所有西南商号,尤其是药材和染料铺子。任何异常进出,立刻报来。”

  “第二,宫里的眼线,重点查尚服局、尚膳监,看最近半个月有无异常人员调入或调出。尤其是那些手艺好、资历老却突然‘病休’的。”

  “第三,太医院那边也要留心,查查有无太医被收买,或最近领取的药物数量有无异常。”

  老仆一一记下。

  “萧烬今夜失控,绝非偶然。”陆沉舟重新看向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明日大婚典礼……是他们制造混乱的最佳时机。知暖……”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担忧,“今夜这一关,你要怎么过?”

  ---

  暗巷深处,蛛首收到了线报。

  “皇帝醉闯太后宫,守卫外撤,顾寒声守正门,后殿空虚。”

  青铜面具下传来一声嘶哑的低笑。蛛首把玩着手中那枚碎裂的玉佩,金线镶补的痕迹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皇帝大婚前夜,醉酒闯太后宫……”他缓缓分析,声音像砂纸摩擦,“不合常理。根据我们这半年多的观察,这位小皇帝对那位‘太后’的依赖,早就超过了寻常母子之情。”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地窖里踱步。

  “秋猎时舍身相护,选后时激烈反抗,平日请安的频率也异常……这些都不是正常母子该有的。不管具体是什么,这种‘异常关系’本身就是弱点。”

  他停下脚步,面具下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利用好了,能撕裂他们。”

  他转向跪在地上的鬼影,声音冷硬:

  “‘旧影’计划执行。把柳妃遗物送进去——记住,不要放在太显眼的地方。放在她梳妆时容易忽略、但迟早会发现的位置。重点不是让她立刻看见,是让她在某个关键时刻发现,效果才最好。”

  鬼影领命。

  “皇帝今夜失控,明日大婚状态必受影响。”蛛首继续说,“我们的‘无忧散’,按原计划加入御酒。量要精确,不能立刻发作,要让他慢慢……失去控制。”

  鬼影无声退下。

  蛛首独自站在黑暗中,手中那枚柳妃的玉佩冰凉刺骨。

  “柳娘娘……”他对着虚空低语,语气里有种怪异的温柔,“您的遗物会提醒那位太后……这深宫里,没有秘密是永远的。”

  ---

  慈宁宫内,萧烬被带走了。

  沈知暖背靠着紧闭的殿门,缓缓滑坐在地。袖口萧烬的血迹还在,湿漉漉的,带着体温。耳边还回响着他的醉话——每一句,都是能让他们万劫不复的毒药。

  更可怕的是,顾寒声听见了。

  全部听见了。

  这个秘密,这个深宫里最致命、最不可告人的秘密,现在有了第三个知情人。他会怎么想?会告诉谁?会怎么利用这个秘密?

  沈知暖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身体在发抖,止不住地抖。

  不知过了多久,她试图平静,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地面——

  门槛内不远处,一把匕首静静躺在那儿。

  黑玉柄,七寸刃。正是萧烬刚才握着的那把。

  她爬过去,颤抖着手捡起它。很沉,很冷。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已经变得黏腻。

  她凑近烛光,仔细看刀柄的底部。

  不是龙纹,不是任何宫廷制式的图案。而是一种扭曲的、诡异的图腾——像是藤蔓,又像是眼睛,层层缠绕,在最中心形成一个空洞的漩涡。

  她从未见过这种图案。

  但莫名地,觉得阴森。

  这不像萧烬平时会用的东西。而且,他为什么特意带着匕首来?是真的想伤害谁,还是……这匕首本身,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沈知暖用布将匕首包好,走回床边,掀开枕头。

  现在,枕头下压着三样东西了:长命锁,金簪,匕首。

  一件来自过去的幽灵,一件来自敌人的警告,一件来自今夜疯狂的信物。

  她吹灭所有蜡烛,坐在黑暗里。

  窗外传来打更声:子时三刻。

  还有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大婚……烬儿……这深宫,到底还要吞掉多少清醒,才能罢休?

  ---

  乾清宫,萧烬被顾寒声安置在龙榻上时,已经陷入昏睡。

  眉头紧锁,唇边犹带着酒气和未尽的呓语。顾寒声站在榻边,看着这个年轻的帝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转身走出寝殿,关上门,守在殿外。

  月色清冷,照在他玄甲上,泛着寒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扶萧烬时,沾到了血。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鞘上那些细密的缠枝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就在这时,他耳廓再次微动。

  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三息后,出现在慈宁宫后殿墙角。一道黑影正要从通风口滑入,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

  顾寒声出手如电,一把扣住黑影的喉咙!

  黑影反应极快,反手一刺,指尖寒光闪烁——是毒针。顾寒声拧腕卸力,同时另一只手已捏碎黑影喉骨。

  “咔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几乎听不见。

  尸体软倒在地。顾寒声蹲下,快速搜查。从黑影贴身暗袋里,摸出一枚绿宝石耳环——和他之前在太后妆匣里看到的那支金簪,显然是同一套首饰。

  耳环内侧,同样刻着一个极小的“柳”字。

  顾寒声盯着耳环,眼神沉冷如铁。他将尸体拖入阴影深处,耳环收入怀中,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慈宁宫正门外,继续按刀而立。

  姿势,分毫未变。

  ---

  天微亮时,苏婉月接到了第二条密报。

  尚服局眼线偷偷来报,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奴婢今早检查凤冠,在内衬绒布上……闻到一种极淡的甜腥味,不像宫中任何香料。”

  苏婉月正对镜戴上最后一件首饰——那对翡翠耳坠。闻言,她的动作只顿了一瞬。

  然后继续将耳坠稳稳戴好,对着镜子调整角度,声音平静无波:

  “知道了。退下吧,今日……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

  宫女退下后,殿内只剩下她一人。

  镜中,盛装的少女美得如同画卷。凤冠霞帔,珠围翠绕,每一处都完美无瑕。苏婉月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勾起一抹冰冷而清醒的笑:

  “礼服,凤冠……”她轻声自语,“呵,真是不让我好好当这个皇后啊。”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在指甲盖大小的纸片上写下八个字:

  “凤冠有异,勿碰。典礼上见机行事。”

  卷成细条,用蜡封好,藏入中指甲缝的暗槽里。

  这是给顾寒声的警告。

  ---

  陆府书房,陆沉舟刚刚写完给沈知暖的密信。

  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他将信纸折好,滴上火漆,盖印。

  “立刻送进宫,”他对老仆说,“务必亲手交到太后手中。这是最后的预警。”

  老仆双手接过:“大人放心。”

  “信的核心内容有三。”陆沉舟语速极快,“第一,西南‘影蛛’已渗透宫中,目标可能在大婚典礼制造事端。第二,柳妃遗物重现,恐为挑起旧怨,务必警惕。第三,陛下情绪不稳,需小心应对。”

  他顿了顿,又补充:

  “让我们在宫中的暗线,明日重点盯防典礼酒水、食物、皇后凤冠。若发现异常,以保护太后为第一要务。”

  老仆领命而去。

  陆沉舟走到窗边,天色微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晨雾弥漫,皇城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知暖……”他低声说,“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

  暗巷深处,蛛首接到了最后的回报。

  “‘鬼影’未归,恐已失手。但‘礼物’已确认送达太后妆台。”

  面具下传来一声冷哼:“折了一个……但东西送到了就好。”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皇帝昨夜闯宫,今日必加强戒备。我们的‘无忧散’计划不变,但执行要更隐蔽。”

  “柳妃遗物已送达,这颗种子迟早会发芽。不急在一时。”

  他环视地窖内剩余的人,声音冷硬:

  “所有人按计划撤离,化整为零,潜伏待命。典礼后再行联络。”

  几道黑影无声行礼,然后像水滴入海,消失在晨雾中。

  蛛首最后一个离开。他站在巷口,回头望了一眼皇城的方向,青铜面具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好戏……”他低声说,“才刚开始。”

  ---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被一线灰白艰难撕裂。

  慈宁宫内,沈知暖左手握着那支冰凉刺骨的金簪,右手拿着刚送到的、还带着陆沉舟体温的火漆密信,站在妆台前。两样致命的东西同时压在掌心。金簪来自已故的柳妃,密信来自陆沉舟的紧急预警。

  她该先看哪一个?

  乾清宫,萧烬被一桶冰水浇醒。醉意散尽,头痛欲裂。顾寒声无声入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那枚绿宝石耳环:

  “陛下,臣在慈宁宫后殿拦截一名刺客,搜出此物。刺客服毒自尽。”

  萧烬接过耳环。看到内侧那个“柳”字时,瞳孔骤然收缩!

  他当然认得——这是生母柳妃的遗物!本该随葬封存的东西!

  “谁?!”他猛地攥紧耳环,尖利的宝石边缘刺破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谁敢动我母亲遗物?!目标是太后?!”

  暴怒如火山喷发。但下一秒,他想起沈知暖苍白的脸,想起自己昨晚的疯狂……暴怒转为强烈的、近乎偏执的保护欲。

  他盯着染血的手掌,声音低哑:

  “母后……看来有人想害你。我不会让任何人得逞。”

  暂居殿,苏婉月最后看了一眼镜中完美的皇后妆容。凤冠沉重,霞帔华丽,每一处都无可挑剔。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中指甲缝——那里藏着给顾寒声的警告。

  “凤冠有异”——这四个字,是她今日必须传递的信息。

  陆府,陆沉舟站在窗前,看着送信的老仆消失在晨雾中。他手中还有一份未完成的名单——西南势力渗透宫中的可疑人员草稿。

  “影蛛……”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我们还没完。”

  第一缕天光,终于刺破云层,照在皇城金色的琉璃瓦上。

  辰时正的钟声,即将敲响。

  而昨夜所有的泪水、疯狂、秘密与警告,都将被掩盖在震天的礼乐与漫天红绸之下。

  ——直到红烛燃尽,真相浮现。

  距离那扬盛世婚礼,还有——

  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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