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蛛网

作者:南曦未央
  乾清宫的窗棂被雨点打得噼啪作响,萧烬面前摊开着三份名录。朱笔在几个名字上划过,留下刺目的红痕。心腹太监高全垂手站在一旁,雨水顺着他袍角往下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这几人,”萧烬的笔尖停在一个名字上,“大婚期间调去守皇陵。”

  高全抬眼看了看,喉咙发紧:“陛下,这位王公公是太后娘娘当年从浣衣局提拔上来的,在尚膳监做了十二年,从无差错……”

  “所以呢?”萧烬抬起眼,烛光在他瞳仁里跳了一下,“朕的话,需要说第二遍?”

  “奴才不敢。”高全深深低下头,“只是……太后娘娘若问起……”

  “母后不会问。”萧烬扔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她这几日忙得很,没空理会一个太监的去向。”

  他说这话时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眼底却一片冰冷。窗外的雷声滚过,又一道闪电劈亮夜空,刹那间照亮他年轻而疲惫的脸——那上面没有半点即将大婚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顾寒声就是在这时进来的。

  他浑身湿透,玄甲上雨水蜿蜒,在殿内留下一串深色脚印。单膝跪地时,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宫禁布防终案已定,请陛下过目。”

  萧烬没接那份还带着湿气的卷宗,反而问了个问题:“若大婚夜,慈宁宫走水,同时坤宁宫出现刺客,你当如何?”

  顾寒声连睫毛都没颤一下:“慈宁宫为重,调最近禁军全力救火;坤宁宫刺客,由预设暗卫处置,封锁消息,避免惊扰前殿典礼。”

  “若这是声东击西,刺客真实目标是朕呢?”

  “陛下身边明暗卫各三队,铁桶阵已成。”顾寒声顿了顿,抬起眼,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且臣会守在陛下百步之内,任何方向来人,必先过臣的刀。”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雨声喧嚣。

  萧烬终于伸手接过卷宗,指尖在皮质封面上划过。他翻开,一页页看过去,目光最终停在其中一页图纸上——那是从太庙到坤宁宫的一段路线,在狭窄的宫墙夹道处,布防标记明显比其他路段稀疏。

  而顾寒声的终案里,这里仍然只有单岗。

  “这里。”萧烬的指甲在图纸上重重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撕裂声,“为什么没补?”

  顾寒声看了一眼:“回陛下,兵部呈上的轮值方案中,此地标注‘因地势狭窄,双岗反易拥挤,且两侧高墙无遮蔽,单岗足矣’。臣核查时,认为此说有理。”

  “有理?”萧烬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高全脊背发凉,“顾寒声,你是真觉得有理,还是在告诉朕——有些漏洞,是你故意留下的?”

  顾寒声跪得笔直,雨水从他发梢滴落,砸在地上。

  “臣不敢。”

  萧烬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蜡烛又爆开一朵灯花。终于,他挥了挥手:“下去吧。明日朕要看到新的布防图,这里,”他的指甲再次划过那个位置,“必须是双岗,而且要老兵。”

  “臣遵旨。”

  顾寒声退下后,殿门重新关上。萧烬独自坐在烛光里,从怀中掏出一枚温润的玉扣——那是他七岁那年,一扬大病高烧不退时,沈知暖从自己腕上解下来塞进他手心的。玉质普通,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圆润。

  窗外又是一道炸雷,闪电劈开的瞬间,他看见雨幕中慈宁宫的方向还有灯火。

  “母后,”他对着虚空低声说,手指攥紧玉扣,硌得掌心生疼,“你逼朕穿上这身喜服,和旁人拜天地……那朕就让所有人看看,这扬戏,会唱成什么样。”

  他展开那份布防图,目光再次落在那段夹道上。这次他看得更仔细——图纸边缘有一处极淡的墨渍,像是有人画图时笔尖在这里停顿过。

  萧烬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墨渍的位置……和顾寒声虎口茧子的位置,恰好吻合。

  ---

  同一扬雨也打在尚服局的琉璃瓦上。

  沈知暖站在廊下,看雨水顺着檐角流成一道水帘。她刚从里面出来,翟衣已经修补好了,老绣娘的手艺确实精湛,燎坏的那处补得天衣无缝,金线在烛光下流转,凤凰的翅膀完好如初。

  可老绣娘本人却不见了。

  “说是突发急症,怕过了病气给贵人们,昨儿一早就出宫休养去了。”掌事嬷嬷跪在地上回话,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飘忽。

  沈知暖没说话,目光扫过院子里那几个正在搬运绸缎的低等宫人。他们的动作很快,交接箱子时甚至没有对视,其中一个在转身时袖口露出半截——那里面不是宫人惯用的棉布,而是质地细密的深色绸料。

  “那套预备赐给苏家的玉如意,”她忽然开口,“哀家方才看着,其中一柄的穗子颜色好像新些?”

  掌事嬷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回太后,那穗子前几日不慎沾了尘,奴婢们就……就换了个新的。”

  “不慎沾了尘。”沈知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尚服局日日清扫,哪儿来的尘?”

  嬷嬷的头垂得更低,额头几乎触地。

  雨越下越大,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雾。沈知暖转身离开,兰因赶紧撑开伞跟上来。主仆二人走在雨中,前后跟着八个宫女太监,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异常清晰。

  拐过一道月门时,迎面撞见了正在调整岗哨的顾寒声。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太后,立刻退到一旁单膝跪地:“臣参见太后。”

  沈知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

  雨已经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顾寒声的甲胄还在滴水,但背脊挺得笔直,跪姿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沈知暖的视线扫过他按在刀柄上的手——虎口处有厚茧,那是长期握刀留下的;但指甲修剪得极净,边缘整齐,没有一点污垢。

  她的目光上移,落在他腰间的佩刀上。刀鞘是制式的,但上面缠绕的皮革有些特别——不是宫中统一的编法,而是某种细密的缠枝纹,层层叠叠,缠得极紧。

  这种纹路,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顾统领辛苦。”沈知暖终于开口,声音在雨里有些模糊,“大婚在即,宫禁安危系于你一身。”

  “臣分内之事。”

  沈知暖没再说什么,抬步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后,她忽然侧头问兰因:“顾寒声是什么来历?”

  兰因压低声音:“奴婢打听过,说是镇北军调回来的,骁骑尉出身。秋猎时护驾有功,陛下破格提拔的。”

  “镇北军……”沈知暖喃喃重复,眉头微微蹙起。

  回到慈宁宫时,雨已经停了。夜色浓重,廊下的宫灯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沈知暖屏退左右,只留兰因一人在内殿伺候。

  “你使人去探探,”她一边解下被雨汽濡湿的外衫,一边低声吩咐,“看看那老绣娘出宫后,到底去了哪儿。”

  兰因手脚麻利地接过衣裳:“奴婢明白。”

  “还有,”沈知暖在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略显疲惫的脸,“查查顾寒声。不只是明面上的履历,我要知道他在镇北军时的详细情况——跟过哪位将领,立过什么功,为什么调回京城。”

  兰因的手顿了顿:“太后是怀疑……”

  “哀家什么都不怀疑。”沈知暖打断她,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素银簪,慢慢梳理长发,“只是这宫里突然多了个来历不明却手握重权的人,总要知道底细。”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兰因退下后,沈知暖独自坐在镜前。她拉开妆匣最底层,那里放着一枚陈旧的长命锁——金镶玉的,背面刻着“柳烟”二字。

  这是昨夜出现在她窗台上的。

  柳妃。萧烬的生母,那个在她入宫前三年就“难产而死”的女人。沈知暖从未见过她,只在宫里的旧画像上见过一张模糊的脸——很美,美得甚至有些妖冶,眼睛是上挑的凤眼,看人的时候像是含着钩子。

  宫里关于柳妃的死有很多传言。有人说她是真的难产,有人说她是被其他妃嫔害死的,还有人说……是触怒了先帝。

  但这枚长命锁,沈知暖只在传闻中听过。据说柳妃怀萧烬时,先帝特意请江南最好的匠人打的,用的是西域进贡的羊脂玉,金镶的边,背后刻着她的闺名。

  锁应该在柳妃死后随葬了才对。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知暖拿起那枚锁,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面。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隐约传来乐声——是礼部的乐师在演练大婚的曲子,断断续续的,在寂静的深宫里飘荡。

  喜庆的调子,听着却让人心里发慌。

  ---

  东六宫的暂居殿里,苏婉月也没睡。

  她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站在等身铜镜前。镜中的少女穿着素白寝衣,长发披散,脸上没有一点妆饰。窗外偶尔飘进来的乐声让她微微蹙眉,但很快又舒展开。

  她开始练习微笑。

  嘴角上扬的弧度要恰到好处——不能太浅显得敷衍,不能太深显得轻浮。眼睛要微微弯起,但眼底不能有太多情绪。下巴要稍稍内收,显出恭顺,又不能低得太过。

  她对着镜子练了半个时辰,直到脸颊肌肉发酸。

  然后她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暗格。里面没有珠宝,只有两样东西:一枚边缘磨得发亮的铜钱,一张泛黄的纸片。铜钱是开元通宝,背面有一道很深的划痕——那是她七岁那年和顾寒声玩投壶,她非要他拿这枚钱做彩头,他不肯,两人争抢时掉在石阶上磕出来的。

  纸片上画着寥寥几笔竹叶,墨迹已经淡了。那是他十二岁时送给她的,说竹子有节,望她如竹。

  苏婉月用手指抚过那些竹叶,指腹能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纹理。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铜钱和纸片,走到烛台边。

  火苗舔舐上来的时候,她的手很稳。

  铜钱先落进去,很快烧得发红;纸片化作一小簇跳跃的火焰,顷刻间就只剩灰烬。她静静看着,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底映着那点逐渐熄灭的光。

  烧完了,她回到镜前,重新开始练习微笑。

  这次她练的是大婚那日,受册封时要行的礼——双手交叠举至眉前,缓缓跪下,腰背挺直,低头时脖颈的弧度要优美如天鹅。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殿门被轻轻叩响。

  “娘娘,太后来了。”

  苏婉月动作一顿,迅速整理好寝衣,将铜镜挪回原处。开门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温婉得体的微笑。

  沈知暖是来送几样首饰的——一套红宝石头面,一对翡翠耳坠,都是历年贡品里的上乘之物。她说话时语气温和,像个寻常人家关心儿媳的婆婆。

  苏婉月垂眸听着,应答得体。直到沈知暖忽然问:“入宫为后,你可有不愿?”

  殿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苏婉月抬起眼,烛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动。她看着沈知暖,看了足足三息,然后轻声回答:“能侍奉陛下与太后,是臣妾与苏氏的福分,岂有不愿?”

  声音平稳,笑容完美。

  沈知暖不再说什么,又嘱咐了几句典礼的注意事项,便起身离开。苏婉月恭送到殿门口,看着那行人提着灯笼消失在雨后的夜色里。

  殿门重新关上。

  苏婉月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她走回内室,没有唤人伺候,自己动手检查了一遍门窗。窗栓都好好的,但当她摸到西边那扇窗的窗棂时,指尖忽然顿住了。

  那里有一道划痕。

  极细,细得像头发丝,不凑近根本看不见。但确实是新的,木茬还是白的,在烛光下泛着一点微光。

  像是被什么薄而利的东西轻轻刮过。

  苏婉月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远处又传来隐约的乐声,这次是一段欢快的调子,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妆台前,从首饰盒里取出一支金簪。簪子做工精致,簪头是一朵含苞的莲花,花瓣层叠,边缘锋利未开刃,但尖端足够尖锐。

  她把簪子塞进了枕下。

  ---

  顾寒声在子时三刻又去巡了一遍宫墙。

  雨后的宫道湿漉漉的,石板映着廊灯的光,像一条流淌的河。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扎实,目光扫过每一处阴影、每一道拐角。

  走到太庙附近那段狭窄夹道时,他停下了。

  图纸上这里只有单岗,但此刻墙根下站着两个人——都是他下午临时调来的老兵,一个姓赵,一个姓钱,都在边军待过十年以上。

  “顾统领。”两人见他过来,齐齐抱拳。

  顾寒声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到夹道中间,仰头看两侧高耸的宫墙。雨水从墙头滴下来,砸在青石上发出单调的声响。夜风穿过这里时会形成涡流,带着一股……特别的气味。

  他蹲下身,手指拂过墙根的青苔。潮湿的泥土气息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辛辣的异香。

  这味道他记得——在镇北军时,有一次截获西南商队的货物,那些箱子里就飘着这种气味。军中的老军医说,这是西南深山里一种叫“鬼椒”的植物晒干后的味道,当地人用它驱虫,也用来……处理尸体。

  顾寒声的指尖在泥土里拨了拨,翻出几粒砂土。

  赭红色的,颗粒粗糙,在宫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京城附近的土是黄土,宫里的地砖下垫的是青灰土。这种赭红色的砂土,他只在一个地方见过——西南边境,那些红土丘陵。

  他站起身,把砂土攥进手心。尖锐的颗粒硌着皮肤,那股辛辣的气味萦绕不散。

  “今晚谁来过这里?”他问。

  赵老兵想了想:“回统领,戌时三刻有一队太监经过,说是往太庙送明日演练要用的香烛。再就是……亥时左右,有个小宫女跑过去,看着面生,问她话也不答,匆匆忙忙的。”

  “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西边,像是……像是往尚宫局那边。”

  顾寒声没再问。他走出夹道,站在宫墙的阴影里,摊开手掌。那几粒赭红砂土在手心堆成一个小丘,像一滴凝固的血。

  远处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大婚前第二天,开始了。

  ---

  陆沉舟确实病了。

  风寒入肺,咳了七八日,咳得胸腔里像有把钝刀在搅。但他“病重昏迷”是假的——府外日夜有人监视,他需要这层伪装。

  今夜雨停后,他披衣坐起,让老仆点上灯,铺开纸笔。

  信是写给沈知暖的。

  开头很平常,是臣子对太后的例行问安。但写到第三行时,笔尖顿了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他换了一张纸,重新写。

  这次写得很快,字迹有些潦草,像怕来不及。

  “…臣知大势已去,变法难行。然臣所忧者,非政见之阻,乃宫闱之祸渐成国痈。西南‘影蛛’,其网已至御前。昔年柳氏之死,恐非单纯妇人之争,或有外力作祟,意在乱我皇室血脉,毁萧氏国本……”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剧烈地咳嗽起来。老仆赶紧递上温水,他喝了一口,压下喉间的腥甜。

  窗外夜色浓重,一只飞蛾不知从哪里扑进来,绕着灯焰打转。陆沉舟看着那扑火的虫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夜,先帝召他入宫,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沉舟,朕这一生,最对不住三个人。一个是柳烟,一个是萧烬……还有一个,是知暖。”

  那时他不懂为什么先帝要把八岁的萧烬和十六岁的沈知暖放在一起说。

  现在他好像懂了,又宁愿自己永远不懂。

  他继续写。

  “陛下少年心性,偏执易怒,恐为奸人所乘。太后…知暖,你心软重情,此乃你善处,亦是你致命软肋。今大婚在即,万目聚焦,正是‘影蛛’收网或扰动之机。臣恐典礼生变,目标非帝非后,而在…动摇‘帝后和睦’之表象,离间天家,乱我朝纲人心。”

  最后一笔落下,他靠在椅背上,喘了很久的气。

  信写完了,但他知道不能就这样送出去。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无色液体,用毛笔蘸了,轻轻涂在信纸上。

  字迹渐渐隐去,纸张恢复空白。

  “老陈,”他唤来跟随半生的仆人,“这封信,你收好。”

  老仆双手接过,眼眶已经红了:“大人……”

  “若三日后,宫中大婚平安度过,你便将此信烧了。”陆沉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若……若我有不测,你想办法,把这封信送到太后手里。记住,只她一人。”

  “老奴……遵命。”

  老仆退下后,陆沉舟独自坐在灯下。他又开始咳嗽,这次咳得更厉害,帕子上染了点点猩红。

  他推开窗,想透透气。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皇城的方向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见乐声——礼部的人还在连夜演练。

  就在他准备关窗时,一只飞蛾撞了进来。

  不是普通的飞蛾。这只蛾子很大,翅膀展开有巴掌大小,翅面是艳丽的蓝绿色,上面有黑色的诡异纹路,像一只只眼睛。

  西南毒蛾。

  陆沉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蛾子在屋里扑腾了几圈,最后撞在灯罩上,跌落桌面,翅膀还在微微颤动。他盯着那只垂死的虫子,看它细长的口器一伸一缩,腹部有规律地起伏。

  然后他看见,蛾子翅膀的纹路里,藏着极小的、赭红色的颗粒。

  和他很多年前,在先帝交给他秘密调查的柳妃遗物上见过的一样。

  ---

  京城西郊,棺材铺的后院挖了个地窖。

  此刻地窖里点着三盏油灯,灯焰被刻意调得很小,只照亮方寸之地。五个人围着那张破旧的木桌坐着,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皇宫简图。

  戴半张青铜面具的男人坐在主位。他的面具只遮住右半边脸,左半边露出的皮肤上有道陈年伤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让那张脸看起来像被撕开又勉强缝回去。

  “礼服损而未毁,目标布防严密,顾寒声已经补了夹道缺口。”坐在他对面的瘦高个低声汇报,“陆沉舟那边……府里探子说,他确实病着,但夜里灯一直亮着。”

  蛛首——这是面具男人的代号——用指尖敲着桌面,节奏缓慢而规律。

  “皇帝小儿比我想的警觉。”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但我们的目的,本就不是杀人见血。”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布袋,扔在桌上。一个袋子里倒出些淡黄色粉末,在灯下泛着微光;另一个袋子里,是一支金簪。

  簪子做工极精,簪头是展翅的凤凰,眼睛处嵌着两颗绿宝石,幽暗深邃。簪身纤细,内侧用极小的字刻着一个“柳”字。

  “两个计划。”蛛首的手指先点在粉末上,“‘裂痕’——大婚典礼的御酒,趁乱加进去。量很少,喝下去不会立刻发作,只会让人情绪躁郁,容易动怒。”

  他顿了顿,嘴角那道疤因为笑容而扭曲:“皇帝本来就不想娶,喝了这酒,宴席上但凡有点不顺心……你们说,他会怎么对那位新皇后?”

  桌边几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第二个计划,‘旧影’。”蛛首拿起那支金簪,绿宝石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趁大婚夜混乱,把这东西送进慈宁宫,放在沈知暖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

  他把簪子举到眼前,仔细端详:“柳烟娘娘死的时候,这支簪子应该随葬了。但宫里留了仿制品——沈知暖一定在哪儿见过图样,或者听老宫人提起过。她要查,就会查到柳娘娘的死不简单。”

  地窖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我们要的不是一时之乱,是长久之疑。”蛛首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让猜忌在深宫自己生根发芽,比刀剑更有用。萧衍欠的血债,该由他的儿子和他心爱的‘太后’,用余生的不安来慢慢偿还。”

  他站起身,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扭曲拉长。

  “大婚次日,所有人必须撤离京城,分散潜回西南。记住,”他环视桌边每一个人,“如果被抓,知道该怎么做。”

  几人均是肃然,默默点头。

  蛛首重新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陈旧锦囊。锦囊已经很破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绣的并蒂莲也褪了色。他倒出那支金簪,又小心地放回去。

  “柳娘娘,”他对着虚空低声说,语气里有种怪异的温柔,“您在天之灵看着。您的儿子大婚了,娶的不是他心上人。您的遗物,该去提醒一下那位占了您儿子这么多年的太后……什么叫‘因果’。”

  地窖的门忽然被叩响,三长两短。

  蛛首立刻收起锦囊,桌上的人迅速散开,各就各位。门开了,一个浑身湿透的汉子闪身进来,急促地说:“老绣娘那边失手了,她没去西南,半路转道往北了。我们的人跟丢了。”

  蛛首沉默了片刻。

  “无妨。”他摆摆手,“她本来就不是关键。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明晚就能送进宫。”

  “那就按计划行事。”

  地窖的门重新关上。蛛首独自坐在灯下,从怀中又取出一个东西——不是金簪,是一块玉佩。玉佩已经碎了,用金线勉强镶起来,能看出原来雕的是一对鸳鸯。

  他把碎玉贴在面具下的脸颊上,闭着眼,很久没动。

  灯焰跳动了一下,终于熄灭了。

  ---

  大婚前第二天,寅时三刻。

  顾寒声站在宫墙上,看着东边的天色一点点泛白。他掌心里还攥着那几粒赭红砂土,一夜过去,已经被体温焐热。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萧烬的暗卫首领。

  “顾统领。”那人声音很低,“西南那几个商号查清楚了,他们买的火药数量不对——比账面上多三成。还有那种矿物颜料……宫里的老匠人说,那种颜料掺进金粉里,织出来的金线在烛火下会有特殊反光,像……像磷火。”

  顾寒声转过身:“磷火?”

  “对,幽幽的绿光。”暗卫首领顿了顿,“尚服局失火那件翟衣,烧坏的部分用的金线,就是那种。”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色又亮了一些,能看见皇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顾寒声望向慈宁宫的方向——那里还亮着灯。

  更远处,暂居殿的窗子也开了,一个素白的身影站在窗前,正仰头看着天色。

  乾清宫、慈宁宫、暂居殿、陆府、棺材铺地窖……还有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赭红色砂土的来源。

  所有线条开始收紧。

  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终于显出了完整的轮廓。

  而网中央,是那扬举世瞩目的红妆盛宴。

  倒计时: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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