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择木而栖
作者:南曦未央
沈知暖坐在殿中,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名册。每一页,都是一个适龄贵女的画像、家世、生平。朱笔悬在指尖,重若千钧。
“太后娘娘,”礼部尚书躬身立在下方,声音透着小心翼翼,“秀女已入宫学礼半月,您看……是否该定下最终人选了?”
沈知暖揉了揉眉心。
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沈家的事才刚压下去,朝堂余波未平,萧烬又到了该立后的年纪。
她知道儿子不愿意。
这几个月,萧烬变着法地抗拒——称病不朝,对选后奏疏留中不发,甚至在她面前,又变回了那个粘人依赖的孩子,总说“儿臣只想陪着母后”。
可她不能由着他。
他是皇帝。婚姻大事,从来就不是他自己的事。
“让她们……都进来吧。”沈知暖放下笔,声音有些哑。
“是。”
殿门次第打开,十二位盛装的少女鱼贯而入。环佩轻响,暗香浮动,像春日里陡然绽放的繁花,晃得人眼花。
沈知暖的目光一一扫过。
江南织造家的女儿,娇媚如芍药,只是眼神太过灵动,总在窥探。
镇北侯的孙女,英气逼人,行礼时腰背挺得笔直,像棵不驯的白杨。
还有几位宗室女,或矜持,或温婉,都挑不出大错。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最末那个少女身上。
苏婉月。
清流苏家的嫡长女,父亲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叔父官至左都御史。家世清白得几乎透明,像一泓深秋的湖水,不见底,也无波。
她穿着月白色绣淡紫兰草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簪一支简单的白玉簪。行礼时动作标准流畅,抬起头时,眼神平静温和,既无讨好,也无畏惧。
像一幅精心绘制的仕女图,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却也……没有活气。
“苏氏婉月。”沈知暖开口。
“臣女在。”苏婉月微微躬身,声音清越,像玉石相击。
“何为皇后之德?”
这个问题,之前问过其他秀女。答案五花八门——柔顺、贤淑、宽仁、善妒……
苏婉月沉默片刻,缓缓道:
“皇后之德,在明理,在持正。”
“在安内闱以佐君王,在惜民力以垂典范。”
“不争不妒,不奢不骄,方为天下女子仪范。”
言辞得体,见解中正,挑不出半点错处。
沈知暖看着她,心里却涌起一丝异样。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她的目光落在苏婉月袖口——那里露出一截红线编织的平安结,样式普通,编织却紧密,边缘已有磨损,显然常被摩挲。
苏婉月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将袖子往下拉了拉,平安结隐入袖中。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沈知暖的心沉了沉。
她想起自己十六岁入宫时,袖里也藏着一枝从家里带出来的梅花。那时她还会期待,还会不甘,还会为一点温暖而悸动。
可这个苏婉月……太冷静了。
冷静得像已经……认命了。
“下去吧。”沈知暖挥了挥手。
秀女们依次退下。殿内恢复了寂静。
礼部尚书小心翼翼地问:“太后娘娘,您看……”
“先等等吧”沈知暖闭上眼,“家世清贵,德行出众,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可……”
沈知暖睁开眼,“先……不必张扬。哀家要先和陛下谈一谈。”
她知道,最难的一关,不是苏氏,不是朝臣。
是萧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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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萧烬正在批阅奏折——或者说,假装批阅。朱笔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一点墨。
“陛下,”沈知暖走进来,屏退了左右,“还在为选后的事烦心?”
萧烬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母后觉得呢?”
“烬儿,”沈知暖在他身边坐下,声音放柔,“你已经快十六了,该立后了。这是祖宗规矩,也是……为江山社稷着想。”
“江山社稷……”萧烬扯了扯嘴角,“母后每次都用这个理由。”
“因为这是最根本的理由。”沈知暖看着他,“苏家是清流领袖,门风清正,苏婉月本人也端庄识大体,我觉得是最合适的人选。”
“最合适?”萧烬放下笔,盯着她,“母后觉得合适,儿臣就要娶吗?那母后为何不嫁陆沉舟?!”
“啪!”
沈知暖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书案上。
“放肆!”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被戳破的狼狈。
萧烬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但话已出口,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母后……”
“住口!”沈知暖声音发抖,“此乃国事,岂容你胡言乱语!苏氏女为后之事,哀家已定,不必再议!”
她转身要走,萧烬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攥得她生疼。
“母后!”他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的执拗和绝望,“儿臣不想娶什么苏婉月!儿臣还小,国事未熟,为什么非要现在立后?为什么不能……再等几年?”
沈知暖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软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等不了了。”她抽回手,声音恢复了冰冷,“朝臣催促,苏家等待,天下人都在看着。你是皇帝,你的婚姻从来就不是你自己的事。”
“那于儿臣自己呢?”萧烬声音嘶哑,“母后可曾问过,儿臣想要什么?儿臣不想要什么清流支持,不想要什么朝局平衡!儿臣只想要……”
他猛地刹住,后面的话太危险,像悬崖边的石头,一推下去,就是万劫不复。
沈知暖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隐约猜到他想说什么。
可那不能说出来。
永远不能。
“萧烬,”她看着他,一字一句,“你记住你的身份。你是皇帝,我是太后。有些念头,想都不要想。”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乾清宫。
背影挺直,却像一尊正在碎裂的冰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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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偏僻角落。
苏婉月站在一株半开的玉兰树下,手里攥着那枚平安结。
红线已经被摩挲得发白,有些地方起了毛边。她低头看着,眼神里有罕见的柔软,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哀伤。
远处传来侍卫换岗的整齐脚步声。
她抬起头,循声望去。
宫墙拐角,一道挺拔如松的玄甲身影沉默伫立。那人按着腰刀,站姿标准得像一尊雕塑,目光却穿越重重花木,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脸。
但她知道他在看自己。
就像她每次抬头,总能第一时间找到那个方向一样。
“寒声哥哥……”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平安结上。
对不起。
苏氏女的身份,注定我不能只为自己而活。
只愿你……平安顺遂,另觅良缘。
她擦干眼泪,将平安结小心收进袖中,转身离开。
背影清丽,却透着一种孤绝的意味。
宫墙拐角,顾寒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紧握刀柄的手,指节泛白。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眼神深处,翻涌着刻骨的痛楚,和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
他没有上前。
甚至没有让她察觉。
只是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着一个无法宣之于口的距离。
守着一个……或许永远无法实现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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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礼部将拟定的大婚吉期呈到了慈宁宫。
沈知暖看着那页薄薄的纸,朱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像谁在哭。
她想起萧烬通红的眼睛,想起他嘶哑的声音,想起那句没说出口的、却让她心惊肉跳的话。
也想起苏婉月袖口那枚平安结。
想起那个女孩眼中深藏的平静——不是无欲无求,是认命。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笔,在纸上写下:
“准。”
字迹很稳,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笔刚放下,殿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萧烬闯了进来,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眼眶赤红,显然是气极了,或许……还喝了酒。
“母后!”他声音嘶哑,“你……你批了?!”
沈知暖站起身,尽量让声音平稳:“吉期已定,礼部会着手准备……”
“我不娶!”萧烬打断她,一把抓起桌上那页纸,狠狠撕碎!
纸屑纷飞,像雪花般落在他们之间。
“萧烬!”沈知暖厉喝,“你放肆!”
“是!儿臣放肆!”萧烬眼眶更红了,眼泪涌上来,和雨水混在一起,“母后!你就这么急着把儿子推给别人吗?!那个苏婉月,你了解她吗?你喜欢她吗?你不过是要一个听话的傀儡,放在中宫的位置上,好让你的江山更稳!”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进沈知暖心里。
她浑身发抖,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旧伤未愈,又渗出血来。
“是!”她也豁出去了,声音尖利,“你是皇帝!你的婚姻就是国事!你以为哀家愿意逼你吗?哀家在这深宫里熬了这么多年,为你谋划,为你担尽骂名,甚至……甚至亲手……”
她哽住了。
“亲手毁了沈家”这几个字,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萧烬却懂了。
他盯着她,眼泪掉得更凶,声音却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种绝望的、近乎哀求的意味:
“为了我?母后,你若真的一切为了我,为何不能理解我?为何不能站在我这边?”
他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母后,你告诉我,如果……如果我不是皇帝,你还会这样逼我娶一个我不认识、不爱的人吗?你还会把‘江山’‘朝局’看得比我的意愿更重要吗?!”
沈知暖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
如果萧烬不是皇帝……
如果他只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她还会这样逼他吗?
答案是否定的。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他是皇帝。她是他母后。这是他们逃不掉的宿命。
沈知暖猛地抽回手,背过身去,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句她最不想说、却最能压服他的话:
“萧烬,你听好了。”
“这皇后,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这不是哀家的意思,是先帝遗命!”
“先帝临终前,曾属意苏氏女为未来皇后!哀家不过是遵旨而行!”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
只剩下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在琉璃瓦上,像谁在哭。
萧烬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先帝……
那个厌恶他、忽视他、将他视为“罪孽”的父皇……
连他的婚姻,都要操控?
而母后,竟然用这个来压他?
用那个他恨了一辈子、怕了一辈子的人的遗命,来逼他就范?
极致的愤怒、屈辱、被背叛感,还有对父皇阴影本能的恐惧,混合成一种近乎狰狞的平静。
他死死盯着沈知暖的背影,眼神幽暗得可怕,像深井里燃起的黑色火焰。
许久。
他忽然笑了。
笑声低哑,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好……好一个‘先帝遗命’……”
“母后,您真是……儿臣的好母后。”
他不再争吵,不再祈求,缓缓后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最后,他躬身,行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臣子礼,声音平静无波:
“儿臣……遵旨。”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慈宁宫。
背影挺直,却像一匹受伤的孤狼,独自走进了漫天雨幕里。
沈知暖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碎裂的纸屑,看着殿外萧烬消失的方向,浑身冰冷。
雨越下越大。
像天也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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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乾清宫。
萧烬坐在黑暗里,没有点灯。
雨已经停了,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陛下。”高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高全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卷宗。
“查到了。”他将卷宗放在书案上,“苏婉月,苏家嫡长女,年十六。入宫前……与家中一名侍卫,名顾寒声,情谊甚笃。两人是青梅竹马。”
萧烬拿起卷宗,借着月光扫了一眼。
上面是寥寥数行字,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黑暗的念头。
“顾寒声……”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现在何处?”
“已通过苏家的关系,调入宫中禁军,任三等侍卫。”
萧烬笑了。
笑意很淡,却冰冷刺骨。
“召他。”他说,“现在。”
高全微微一怔:“陛下,宫门已下钥……”
“朕说,现在。”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高全低头:“是。”
他退下了。
萧烬独自坐在黑暗里,手指轻轻敲击着卷宗。
苏婉月有心上人。
一个侍卫。
一个……可以自由出入宫廷的侍卫。
一个或许……能为他所用的侍卫。
他想起母后那句“先帝遗命”。
想起苏婉月袖口那枚平安结。
想起顾寒声沉默守护的身影。
一个模糊的、危险的计划,在他脑海里逐渐清晰。
如果……
如果他必须娶苏婉月。
如果苏婉月心有所属。
如果顾寒声……愿意为他所用。
那么这扬婚姻,或许可以变成一扬交易。
一扬……各取所需的交易。
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年轻英挺的侍卫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臣顾寒声,参见陛下。”
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萧烬抬起眼,打量着跪在下方的人。
身姿挺拔,眉眼英朗,虽然跪着,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棵不折的松。
“顾寒声。”萧烬缓缓开口,“苏婉月的青梅竹马?”
顾寒声身体微微一僵,却依旧低着头:“是。”
“你知道,朕要娶她为后了?”
“……知道。”
“你怎么想?”
顾寒声沉默片刻,才道:“陛下与娘娘之事,非臣所能置喙。”
很标准的回答。
可萧烬听出了他声音里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
“是吗?”萧烬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可朕听说,你与苏婉月情深意重,曾私定终身?”
顾寒声猛地抬起头。
月光下,他的脸色瞬间苍白,眼神里是震惊,是惶恐,还有一丝……被触及逆鳞的锐利。
“陛下……”
“朕问你,”萧烬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若朕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既能保全苏婉月,又能让你们各自安好的机会。你……愿不愿意要?”
顾寒声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许久。
他重新低下头,声音沙哑:
“臣……但凭陛下吩咐。”
萧烬笑了。
这一次,笑意真切了些。
“很好。”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月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么,我们来谈谈……这扬交易的具体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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