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离心之始

作者:南曦未央
  萧烬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案上堆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一摞摞用牛皮纸仔细封好的卷宗。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一张过分早熟的脸——已经十四岁的少年,眉眼间褪尽了孩童的稚气,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

  他翻开最上面那本卷宗。

  里面是工整的小楷,记录着沈家三房在江南的田产明细。七百亩隐田,分布七县,最早的一笔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那时沈知暖才两岁。

  第二本。

  沈家二房长子,去年春闱前夜,通过一个名叫“永盛车马行”的中间人,向礼部某位郎中送了三千两白银。换来的,是一个本该属于寒门举子的一甲进士。

  第三本。

  沈父沈衡,与西北宣化总兵王镇岳的三封书信抄件。信中满是故旧叙话,却夹着一笔——王镇岳的小儿子,在京城斗殴伤人,苦主撤诉,案子不了了之。下面附着顺天府衙门的记录,撤诉日期,正是沈衡寿辰后的第三天。

  第四本。

  萧烬的手指在这本卷宗上停了很久。

  这是一个月前,江西庐陵府银铜矿塌方的案卷。沈家占股六成的矿山,一夜之间埋了四十七个矿工。府衙报上来的是“山体滑坡,天灾难防”,但下面压着一份密报——矿洞坍塌前,监工曾多次上报支撑木朽坏,沈家管事的批条上写着:“工期要紧,下月再说。”

  下面还有一张草图,画着乱葬岗里新起的四十七个无碑土包。

  萧烬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心腹太监高全——一个三十出头,沉默寡言,却总能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的人。

  “都核实过了?”萧烬问,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孩子。

  “回陛下,”高全躬身,声音又低又稳,“江南田产,已着人暗中丈量,与鱼鳞册相差七百三十二亩。春闱舞弊,受贿的礼部郎中昨夜已在狱中‘暴病而亡’,死前留下了画押口供。西北王总兵那边……他上个月递了请罪的折子,说教子无方,自请罚俸三年,其子已送回原籍。”

  高全顿了顿,声音更低:“庐陵矿案……人证俱在。埋尸的脚夫,压案的师爷,都在我们手里。只要陛下想,随时可以翻案。”

  萧烬点了点头。

  他合上卷宗,手指轻轻敲击着封皮。

  “你说,”他忽然问,像是自言自语,“母后知道这些吗?”

  高全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萧烬也不需要答案。

  他只是在想——母后究竟知道多少?

  是全然不知,被家族蒙在鼓里?

  还是知道一些,却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或者……全都知道,只是假装不知道?

  他想起几个月前,在太和殿上,母后否决陆沉舟清丈田亩时,那平静冰冷的声音。

  想起陆沉舟痛斥“误国妖妃”时,帘后那死一般的沉默。

  想起退朝后,他回到乾清宫,母后独自坐在冰冷的地上,眼泪无声流淌的样子。

  那时他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说:“母后,以后儿臣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他说的是真的。

  只是他站的“这边”,和母后想的“这边”,或许……不太一样。

  “高全。”萧烬开口。

  “奴才在。”

  “把这些,”萧烬指了指案上的卷宗,“挑最要紧的,抄一份简略的。明日……朕要去见母后。”

  “是。”

  高全退下了,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

  萧烬独自坐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卷宗边缘。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用朱砂画的记号——一个扭曲的、像蜘蛛又像蝎子的图案。

  这个记号,他之前在某份关于西南土司进贡的礼单副本上见过。也在陆沉舟半年前递上来的一份边军军械损耗报告里,见过类似的笔迹。

  是巧合吗?

  还是……有人在暗中,把这些线索,一点一点,送到了他面前?

  萧烬盯着那个记号,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笔,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

  “查。此记号来源。隐秘。”

  ---

  第二日午后,慈宁宫暖阁。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知暖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一件萧烬幼时的寝衣——袖口磨破了,她舍不得扔。

  “母后。”

  萧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知暖抬起头,看见儿子一身月白色常服,手里拿着一卷书,笑着走进来。

  “烬儿来了。”她放下针线,“今日怎么有空?”

  “读史有些疑惑,想来请教母后。”萧烬在她身边坐下,将那卷书放在小几上,却没有翻开。

  沈知暖看着他,总觉得儿子最近有些不同。

  说不出哪里不同,只是眼神更沉静了,说话更慢了,连笑……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过的。

  “什么疑惑?”她问。

  萧烬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轻轻放在小几上。

  “母后先看看这个。”

  沈知暖疑惑地拿起纸,展开。

  目光扫过第一行,她的手指就僵住了。

  江南田产,七百亩隐田。

  春闱舞弊,三千两白银。

  西北书信,王总兵之子。

  还有……庐陵矿案,四十七具尸体。

  一字一句,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扎进她眼里,扎进她心里。

  她的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嘴唇开始颤抖。

  “这……这是诬陷!”她猛地抬头,看向萧烬,声音尖利得几乎破了音,“烬儿!你从何处得来这些胡言乱语?!”

  萧烬静静地看着她。

  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少年特有的清澈。

  “母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沈知暖心上,“这些是不是诬陷,您心里……其实清楚,不是吗?”

  沈知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她清楚吗?

  江南的田产,她隐约知道家里有些隐田,父亲说过“祖上传下来的,不好动”。

  春闱的事,她听母亲提过一嘴,说二房的堂兄“争气”,中了进士。

  西北的书信……父亲说过,王总兵是故旧,书信往来是常情。

  可庐陵矿案……

  四十七个人……

  埋尸……

  “不……不可能……”她摇头,眼泪涌上来,“父亲不会……沈家不会……”

  “母后。”萧烬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儿臣已派人反复核实。人证、物证、供词,一应俱全。江南的丈量员就在宫外候着,庐陵的脚夫和师爷也在诏狱里。母后若不信,儿臣可以立刻传他们来,当面问话。”

  沈知暖看着他,浑身冰凉。

  儿子不是在商量。

  不是在询问。

  他是在……通知。

  通知她,沈家犯下的罪。

  通知她,他已经掌握了全部证据。

  通知她……她必须做出选择。

  “烬儿……”她声音发颤,“你……你想如何?”

  萧烬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颤抖的嘴唇,心里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心疼吗?

  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决心。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温柔得像小时候她为他擦脸一样。

  “母后,别哭。”

  声音也放柔了,却更致命:

  “儿臣知道您难。可您想想,若这些事被陆相,被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臣子知道,他们会如何攻讦母后?会说母后纵容外戚,祸乱朝纲!到时,不止沈家,连母后您,连儿臣这皇位……都可能不保。”

  他顿了顿,眼神紧紧锁住她:

  “母后,我们走到今天,手上沾了多少血,脚下踩着多少尸骨,才坐稳了这个位置?难道要为了那群贪得无厌的蛀虫,把我们的一切都赔进去吗?”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沈知暖心里。

  她想起陆沉舟那句“误国妖妃”。

  想起先帝临终前那双算计的眼睛。

  想起猎扬上那支射向她的箭,想起屏风坠落时那根诡异的琴弦。

  她活了二十二年,做了五年太后。

  手上确实沾了血。

  脚下确实踩着尸骨。

  可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的家族,她血脉相连的亲人,也会成为她脚下尸骨的一部分。

  “烬儿……”她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你……要我如何?”

  萧烬握紧她的手。

  “母后,沈家必须收敛。涉及人命和边将的叔父堂兄,需依法严惩,以儆效尤。其余族人,退出朝堂,归还非法所得,闭门思过。”

  他说得清晰,有条不紊,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此事,儿臣愿暗中处理,保全母后与沈家颜面。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自此之后,沈家在朝中的一些人手和关系,恐怕需要……交由更可靠之人掌管。”

  沈知暖睁开眼,看着他。

  儿子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神情,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商量。

  不是选择。

  这是一扬……交易。

  她用沈家的未来,换她和萧烬的安稳。

  用她对家族的庇护,换她对儿子的……彻底臣服。

  “陛下……”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想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吧。”

  一声“陛下”,彻底划清了界限。

  萧烬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他站起身,躬身:“儿臣,遵旨。”

  然后他退下了,像来时一样平静。

  沈知暖独自坐在榻上,看着小几上那张纸。

  纸上的字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每一个字都在嘲笑她的天真,她的愚蠢,她这二十二年来所有的挣扎和妥协。

  她忽然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荡的暖阁里回荡。

  脸颊火辣辣地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那面沉重的青铜族牌。

  沈衡。

  她的父亲。

  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族牌放进抽屉最深处,盖上盖子,锁好。

  像埋葬一段过去。

  像埋葬……那个曾经以为家族是依靠、是屏障的沈知暖。

  ---

  深夜,乾清宫。

  萧烬看着高全呈上来的名单。

  上面列着沈家在朝中的七个关键职位,以及可能接手的人选。

  “礼部侍郎的位置,给赵明诚。”萧烬提笔圈了一个名字,“他是寒门出身,与沈家素无瓜葛,又有些才干。”

  “工部那个缺……”他顿了顿,“给陆沉舟的人。”

  高全微微一愣:“陛下,陆相那边……”

  “给他。”萧烬淡淡道,“沈家倒了,总要有人分一杯羹。给陆沉舟一些甜头,也好让他知道,朕……不是非他不可。”

  高全低头:“是。”

  “还有,”萧烬拿起那份带有蜘蛛蝎子记号的卷宗,“查得如何?”

  “回陛下,”高全声音更低,“这记号……与西南‘影蛛’有关。”

  “影蛛?”

  “是一个江湖代号。专做情报买卖、暗杀、走私的勾当。势力范围主要在西南,但近年似乎有向中原渗透的迹象。”高全顿了顿,“据线报,沈家三房的那位庶出公子,半年前曾通过永盛车马行,与‘影蛛’的人有过接触。”

  萧烬眼神一冷。

  江湖势力。

  渗透朝堂。

  还和沈家扯上了关系。

  “继续查。”他说,“但要小心。打草惊蛇,不如引蛇出洞。”

  “是。”

  高全退下了。

  萧烬独自坐在书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影蛛。

  西南。

  陆沉舟半年前的军械报告里,也有类似的记号。

  是巧合吗?

  还是……陆沉舟早就知道些什么,却一直没有说?

  萧烬闭上眼睛,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各种可能。

  许久,他睁开眼,提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沈家三房庶子。

  永盛车马行东家。

  还有……两个驻扎在西南边境,与沈家有旧,但并非陆沉舟嫡系的将领。

  他将名单折好,递给刚进来的另一个心腹。

  “按这份名单,‘配合’调查。动静……弄大些。”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朕要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条鱼。”

  ---

  同一时刻,陆沉舟府邸。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

  陆沉舟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张刚送来的密报。

  上面只有一句话:

  “沈家罪证已递御前,陛下动手在即。”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然后将纸凑到灯上。

  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字迹吞噬成灰烬。

  青烟袅袅上升,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

  他想起几个月前,在太和殿上,沈知暖那冰冷的声音。

  想起自己那句“误国妖妃”。

  想起她最后那无声的眼泪。

  心里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是痛?是怒?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怜?

  他甩甩头,将那丝情绪压下去。

  走到墙边,掀开一幅山水画,露出后面暗格里的地图。

  地图上,京城的位置画着一个红圈。

  西南边境,画着另一个红圈。

  两个红圈之间,有一条用虚线连接的线。

  线上标注着几个小字:“影蛛·渗透·沈家?”

  陆沉舟盯着那条虚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笔,在西南那个红圈旁边,又画了一个更小的圈。

  圈里写下一个名字:

  “杨应龙。”

  黔州土司,上月私自扩军,截留盐税,驱逐朝廷流官。

  也是……“影蛛”在西南最大的庇护者。

  陆沉舟放下笔,低声自语:

  “萧烬,你动手倒是快。”

  “只是,你以为你在清除障碍,焉知不是……打开了另一扇更危险的门?”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看向皇宫方向。

  夜色如墨,星光黯淡。

  深宫里的那对母子,此刻在想什么?

  沈知暖是否在为她家族的罪行痛苦?

  萧烬是否在为自己初试锋芒的胜利得意?

  他们知不知道,就在他们清理“内患”的时候,一条更毒、更隐蔽的蛇,已经悄然将头伸进了中原?

  陆沉舟关上窗,转身回到书案前。

  提笔,蘸墨,在一张极小的纸条上写下几个字:

  “沈家将倒,影蛛或动。西南边军,务必警惕。”

  他将纸条卷起,塞入细竹管,推开书房暗门,递给一个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全身黑衣的信使。

  信使无声接过,消失在黑暗里。

  陆沉舟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不知道这封信送出去,会引发什么。

  他只知道,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而执棋的人,似乎……也越来越多了。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

本站强推:

分居五年后 暴君听到了我的心声 夫君今天也不肯和离 我的怪物收容所 全A反派家的唯一omega幼崽 桃花劫 欢迎登入文明扭曲游戏 涩果 玉貌 病美人暴君带崽回来了! 师叔,这是现代,请自重 人生浪费宝典 怎么捡到了元帅的精神体 年少不知仙尊好 宇宙的尽头是带货 人,你可以倚靠鸟的胸膛 娇气咸鱼也能当教皇吗? 隐婚带娃日常 铜雀春深锁二曹 身为反派,我带着养子团出道了!

热门推荐:

饮食男女 在火影教书,系统说我是纲手学生 天理协议 方仙外道 浊世武尊 仙朝鹰犬 魔修 红楼:我和黛玉互穿了 从魔法少女开始独断万古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