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裂痕初现
作者:南曦未央
不是信。
是沈家祖祠里那面传承了三代的、刻着历代家主名讳的青铜族牌。
老仆沈忠跪在慈宁宫冰冷的地砖上,双手高举着那面沉重的铜牌,额头抵地,声音苍老而决绝:
“老爷让老奴问娘娘一句话。”
沈知暖坐在凤座上,看着那面在烛光下泛着幽暗青光的铜牌,指尖冰凉。
“问。”
“老爷问,”沈忠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血丝,“娘娘是姓沈,还是姓萧?”
殿内死寂。
连烛火都仿佛凝固了。
沈知暖看着那面铜牌,上面刻着她曾祖父、祖父、父亲的名字。再往上,本该刻上她的名字——如果她是男儿身的话。
可现在,他们要她在这面代表家族血脉的铜牌面前,做出选择。
“陆相的清丈令,已经在江南推行三个月了。”沈忠声音发颤,“沈家祖田,被丈出隐田七百亩。按新律,需补缴三十年税赋,合计白银十二万两。”
“娘娘,沈家不是拿不出这笔钱。可这钱一拿,沈家在江南百年基业,就成了笑话。”
“三老太爷气病了,躺在床上说胡话,骂……骂娘娘是沈家的不肖女。”
“老爷让老奴告诉娘娘,如果娘娘执意要帮着陆相,毁了沈家根基……那这面族牌,也不必再回沈家了。就让它……留在宫里,给娘娘当个念想吧。”
话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沈知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面铜牌,看着上面那些熟悉的名字,想起小时候在沈家祠堂里,父亲牵着她的手,指着那些名字说:“知暖,你看,这就是我们沈家的根。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那时她才六岁,仰着脸问:“爹爹,那我的名字也会刻上去吗?”
父亲笑了笑,摸摸她的头:“你是女孩子,不刻名字。但你是沈家的女儿,骨子里流着沈家的血。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记得,你是沈家人。”
她是沈家人。
可她也是大周的太后。
是萧烬的“母后”。
是陆沉舟……曾经信任的同盟。
“告诉父亲,”沈知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本宫知道了。”
沈忠抬起头,看着她:“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说,知道了。”
沈知暖站起身,走到沈忠面前,伸手接过那面沉重的铜牌。
铜很冷,冷得像冰。
她抱着铜牌,转身走回内殿。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沈知暖抱着铜牌,走到妆台前,将铜牌放在台上。烛光下,那些名字清晰可见。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父亲的名字。
沈衡。
她记得父亲送她入宫那日,眼圈是红的,却强笑着说:“知暖,沈家的荣耀,就系在你身上了。好好侍奉陛下,光耀门楣。”
那时她十六岁,还做着帝后恩爱、光耀门楣的美梦。
后来梦碎了。
可父亲的话,她还记着。
光耀门楣。
庇护宗族。
现在,陆沉舟要毁了沈家的根基。
而她,必须在家族和陆沉舟之间,选一个。
沈知暖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陆沉舟的脸——不是现在这个冷峻的摄政王,是很多年前,在沈家梅园,笑着递给她一枝梅花的少年。
他说:“知暖,等明年春闱,我中了进士,就让我爹去你家提亲。”
后来先帝的旨意到了。
后来他成了她的臣子。
后来他们一起走过宗室逼宫的血雨腥风,一起扛过中毒遇刺的生死关头,一起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堆积如山的奏疏,商量着如何把这个千疮百孔的江山,一点点修补起来。
他说:“太后,清丈田亩,是为了百姓,也是为了陛下的江山。”
他说:“世家豪强兼并土地,百姓流离失所,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他说:“臣知道难,但总要有人做这个恶人。”
他说:“太后与臣,是一条船上的人。”
是啊。
一条船上的人。
可现在,船要翻了。
因为她姓沈。
因为她身上流着沈家的血。
因为她父亲把那面沉重的族牌,送到了她面前。
沈知暖睁开眼,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嘴角不自觉地抿着,像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陆沉舟,”她对着镜子,轻声说,“对不起。”
“可我……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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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太和殿。
朝会的气氛,从陆沉舟出列的那一刻起,就绷紧了。
他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奏疏,玄色朝服衬得他身姿笔挺,眼神锐利如刀。走到御阶下,他躬身,声音清朗有力:
“臣陆沉舟,谨奏《请行全国清丈田亩疏》。”
帘后,沈知暖的手指猛地收紧。
来了。
终于来了。
陆沉舟开始陈述。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言辞恳切。他讲江南试点的成果——田亩厘清,税赋增加,流民归田。他讲地方豪强的积弊——隐田逃税,欺压百姓,动摇国本。
他讲得激越,眼中闪着理想主义者的光芒。
那光芒,刺得沈知暖眼睛生疼。
“太后明鉴!”陆沉舟最后抬头,目光穿透珠帘,落在她身上,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清丈田亩,乃富国强兵之根本,亦是先帝未尽之志!今国库空虚,边关告急,若不革除此弊,大周危矣!”
“望太后……圣裁!”
他把最后四个字,说得极重。
像在恳求。
也像在……赌。
赌他们的默契。
赌她心中,还残存着当年梅树下那个少女,对清明世界的向往。
沈知暖坐在帘后,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以户部侍郎(沈家姻亲)为首的一群官员,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太后!万万不可啊!”
“清丈田亩,实乃动摇国本之举!百姓惶恐,士绅怨怼,若强行推行,恐激起民变!”
“陆相此言,看似为国,实则为邀功取宠,祸乱朝纲!”
“臣等恳请太后,以江山社稷为重,驳回此议!”
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激烈。
陆沉舟站在中间,脊梁挺得笔直,没有看那些跪倒的官员,只是死死盯着帘后。
他在等。
等她的声音。
沈知暖闭上眼。
她想起昨夜那面冰冷的铜牌。
想起父亲的话:“娘娘是姓沈,还是姓萧?”
想起萧烬——她的烬儿,才十三四岁,皇位还没坐稳。如果沈家倒了,她在朝中还有什么依仗?如果激起世家大族的集体反扑,萧烬的江山还坐得稳吗?
她睁开眼。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平静,清晰,却冰冷得像腊月的霜:
“陆相所奏,老成谋国之心,哀家知晓。”
“然,清丈田亩,涉及天下粮赋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近年天灾频仍,百姓困苦,正当与民休息,稳定为上。”
她顿了顿。
每个字都像刀子,在割自己的心。
“此议……暂且搁置,容后再议。”
“搁置”二字出口的瞬间,殿内死寂。
然后,是轰然的哗然!
“太后圣明!”
“太后仁慈!”
旧党官员们喜形于色,山呼万岁。
而陆沉舟……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
他死死盯着帘后,眼神从震惊,到茫然,再到……一种彻骨的、碎裂般的绝望。
许久。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大殿里:
“太后。”
“臣冒死再谏。”
他向前一步,无视了御阶,无视了帝王,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层纱帘:
“此策关乎国运,非为一己之私!”
“江南试点,成效斐然,何以全国推行便成‘动摇根本’?”
“莫非太后眼中,只有世家豪强的‘根本’,而无天下百姓、无大周江山的‘根本’?!”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整整5年。
他辅佐她,保护她,和她一起在这条满是荆棘的路上,走了五年。
他以为他们是同道。
他以为她懂。
可现在……
现在她告诉他,她要“稳定为上”。
她要“搁置”。
她要保那些蛀空江山的世家大族,保她沈家的田产!
陆沉舟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积郁多年的情感与失望,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太后今日此举——”
他盯着帘后,一字一句,字字泣血:
“与史上那些惑君乱政、误国殃民的妖妃何异?!”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吓傻了,目瞪口呆地看着陆沉舟,看着帘后。
妖妃。
这是对一个垂帘太后,最恶毒、最致命的指控。
陆沉舟说完,踉跄后退半步,脸色惨白如纸。
他知道,这话出口,一切都完了。
五年相扶,生死与共,信任与默契……都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但他不后悔。
他痛心的是……那个他曾经以为,会和他一起走到最后的“她”,原来早就死了。
死在深宫的权谋里。
死在家族的枷锁里。
死在她自己的……妥协里。
帘后,沈知暖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妖妃。
他说她是妖妃。
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滋滋作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浸湿了凤袍的前襟。
就在这时——
“陆相。”
一个清朗的、还带着少年稚气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
萧烬端坐着,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吓人。
“朝堂之上,安可对太后如此无礼?”
他缓缓站起,十三四岁的少年,身量已经初具雏形,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竟有几分天子的威仪。
“还不退下。”
四个字,不高不低。
却像一道命令,重重砸在陆沉舟心上。
陆沉舟抬起头,看向萧烬。
少年天子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眼底深处,有一种陆沉舟看不懂的……冰冷。
那一瞬间,陆沉舟忽然明白了。
他明白了沈知暖的选择背后,除了家族的压力,还有什么。
有萧烬。
有她对萧烬皇位的执念。
有她……要为他们母子,在这深宫里,杀出一条血路的决心。
而在这条路上,他陆沉舟的理想,他陆沉舟的情分,都可以被牺牲。
都可以被……抛弃。
陆沉舟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帘后——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躬身。
“臣……遵旨。”
他转身,一步步走出太和殿。
背影挺直,却像背负着千钧重担。
而在他转身的刹那,龙椅上的萧烬,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很细微。
转瞬即逝。
却像猛兽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那种冰冷的满意。
---
退朝后,慈宁宫。
沈知暖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冰冷的地上。
她没哭。
眼泪已经流干了。
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洞的疲惫,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陆沉舟那句话,还在耳边回荡。
“妖妃……妖妃……妖妃……”
她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像是刻在了脑子里,怎么也甩不掉。
“母后。”
殿门被轻轻推开。
萧烬走了进来。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像小时候一样握住她的手。
“母后,别难过。”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澈。
沈知暖抬起头,看着他。
儿子的眼睛里,不再是单纯的依赖,而是一种……让她心惊的、早熟的“理解”。
“陆相只是一时激愤。”萧烬轻声说,“他不懂母后的难处。”
沈知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萧烬却先开口了:“母后是为了我们好,为了江山稳。儿臣都明白。”
他握紧她的手,眼神真挚而坚定:
“以后……儿臣会一直站在母后这边。”
“只有我们,才是真正的自己人。”
沈知暖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温暖,也是……寒意。
她失去陆沉舟了。
彻底失去了。
可她却换来了儿子更紧密的捆绑。
这算赢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真的只剩烬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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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陆沉舟府邸。
书房里一片狼藉。
能砸的东西,几乎都砸了。
陆沉舟坐在废墟中央,手里攥着一只空了的酒壶,眼神空洞。
五年,。
他护她,辅佐她,为她披荆斩棘五年。
从她摔碎玉佩、血洗宗室,到新政受阻、今日决裂。
他以为他们是战友。
是……或许永远无法言说,但彼此心知肚明的某种情感羁绊。
可原来,都是他一厢情愿。
在她心里,沈家的田产,比他的理想重要。
萧烬的皇位,比他的情分重要。
“萧衍……”陆沉舟低笑,笑声沙哑,“你看错了人。我也……看错了人。”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书案前。
案上还摊着那份《请行全国清丈田亩疏》,墨迹已经干了。
他盯着那份奏疏,看了很久。
然后,提笔。
不是写奏疏。
是写密信。
一封给江南心腹的密信:“清丈之事,暗中继续,证据务必详实。”
一封给边疆将领的密信:“稳握军权,静观其变。”
最后一封……
他提笔,蘸墨,写下标题:《陈外戚沈氏兼并土地、结交边将、恐成国患疏》。
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这是将矛头,彻底对准沈知暖的家族。
也是他手中,可能掀翻一切的底牌之一。
只要这封密奏递上去,沈家……就完了。
连带沈知暖,也完了。
陆沉舟写到最后,手开始发抖。
他眼前闪过沈知暖的脸——十六岁时在梅树下羞涩的笑,摔碎玉佩时的决绝,中毒时苍白的脸,还有今日在帘后……那无声的眼泪。
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晕开。
许久。
他长长叹了口气,将写好的密奏,锁进了书案最底层的暗格里。
“沈知暖……”
他对着空荡的书房,低声自语: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也是……给我自己的。”
他不知道的是——
窗外屋檐下,一个如壁虎般紧贴的黑影,将他锁入暗格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黑影悄然滑落,消失在夜色中。
而远处宫墙深处,另一双眼睛,正透过窗缝,看着慈宁宫方向,彻夜未眠。
棋局已乱。
而执棋的手,似乎越来越多。
这扬始于深宫的风暴,正悄然席卷向更广阔的天地。
谁也不知道,最终会被吞噬的,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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