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柔软的壁垒

  那种无形的压力，并非来自堆积如山的文件——说实话，比起以前在外企同时处理好几个招聘项目、还要应付难缠的部门经理，谭宗明给的这个“中层管理人员潜力评估”项目，在纯工作量上简直堪称仁慈。

  真正的压力，来自四面八方那些看似不经意，实则如同探照灯般精准扫射的目光。来自李秘书那完美笑容下难以捉摸的审视。更来自那扇厚重的、紧闭的总裁办公室大门背后，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无处不在的“关切”。

  天知道，她只是想去茶水间冲杯速溶咖啡提提神，都能听到壁角。

  “……就是她？空降来的？”

  “啧，谭总亲自安排的工位，就在李秘书旁边那个……”

  “长得是挺扎眼，但咱们晟煊什么时候靠脸吃饭了？”

  “嘘——小点声！”

  樊胜美端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抖，刚接的热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立刻泛起一小片红痕。嘶——真疼。她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这点闲言碎语都扛不住，还是不是快穿局金牌员工了？

  可属于“樊胜美”本尊的那份对人际关系的敏感、对被非议的恐惧，如同潮水般涌上来，与林浅浅强大的灵魂碰撞，让她有一瞬间的眩晕。她没有回头，没有争辩，只是默默走到茶水间角落的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冲着被烫到的地方。冰凉刺骨，反而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点。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得体、妆容精致，眼神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疲惫的女人，轻轻叹了口气。

  这细微的一幕，恰好落入了刚从办公室出来，正准备去会议室的谭宗明眼中。他脚步微顿，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个站在角落、背影显得有些单薄落寞的身影，镜片后的目光深沉难辨。

  樊胜美回到那个“专属”豪华工位，刚坐下，李秘书就端着一杯香气浓郁的手冲咖啡过来了，笑容无可挑剔：“樊小姐，谭总吩咐，按他喝的豆子给您准备一份。”

  又来了。

  樊胜美内心的小人开始疯狂打架。

  理智林浅浅：“拒绝！这是糖衣炮弹！是标记领地！不能喝！”

  本能樊胜美：“好香……闻起来就很贵……而且，真的好累，需要提神……”

  现实主义者：“众目睽睽之下，驳了李秘书的面子，以后在顶楼还能有好日子过？”

  最终，现实主义和疲惫的本能稍稍占据了上风。她抬起头，对李秘书露出一个算不上热情但足够礼貌的微笑，声音甚至比平时软了一点：“谢谢李秘书，麻烦您了。”

  李秘书微微颔首，放下杯子离开。

  樊胜美盯着那杯色泽醇厚、拉花精致的咖啡，发了一会儿呆。浓郁的香气一丝丝钻进鼻腔，确实比她那个三合一速溶高级了不止一个档次。她像是被诱惑了，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端起来，抿了一小口。

  嗯……顺滑，醇香，带着坚果和巧克力的风味，确实好喝。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仿佛真的将紧绷的神经熨帖了几分。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更强烈的自我唾弃——樊胜美啊樊胜美，你就这点出息？一杯咖啡就把你收买了？

  她没注意到，总裁办公室百叶窗的缝隙后，一双眼睛将她盯着咖啡杯发呆、小心品尝、继而微微蹙眉的全过程，尽收眼底。谭宗明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办公桌上敲了敲，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上午十点，内线电话响起，是谭宗明召她进去讨论初步报告。

  樊胜美深吸一口气，抱起笔记本和打印好的资料，像是奔赴战扬一样，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谭宗明的办公室大得惊人，装修是极简的冷色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毫无遮挡的浦江景色，仿佛将整个上海的繁华都踩在脚下。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今天换了一副更显精致的金丝细边眼镜，穿着深蓝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随意挽起，露出腕间价格不菲的手表。

  “谭总。”樊胜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

  谭宗明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地落在她抱着的文件上。“坐。”他言简意赅。

  讨论开始。樊胜美打起十二分精神，阐述自己关于评估维度、潜力挖掘与激励机制结合的想法。她引用了些超越这个时代的管理心理学概念，逻辑清晰，观点新颖。

  谭宗明听得认真，偶尔插话提问，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点在关键处，甚至有些刁钻。樊胜美能感觉到，他不仅仅是在听内容，更是在审视她这个人，捕捉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他敏锐地注意到了她放在键盘上、那只手背还带着淡淡红痕的左手。

  他也看到了她在应对一个特别棘手的问题时，无意识抬起手，轻轻揉了揉额角。

  他甚至捕捉到她偶尔词穷，下意识地微微蹙起眉头，贝齿轻轻咬住下唇的那零点几秒。

  这些细微的小动作，与她展现出的专业能力和偶尔闪过的、超越年龄的洞察力形成了奇妙的矛盾感。像什么呢？谭宗明想，像一只明明很警惕、很不安，却还要努力竖起浑身尖刺，假装自己很强大的小兽。

  那强自镇定的模样，那清澈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被他刻意逼问出来的无措……非但没有让他觉得失望，反而像是一片轻盈的羽毛，猝不及防地在他心尖上挠了一下。痒痒的，带着一种陌生的、想要将其拢在手心，看看那坚硬外壳下到底还藏着多少种神情的冲动。

  他意识到，他或许一开始是被她日益夺目的容貌和与众不同的谈吐所吸引，但现在，让他愈发着迷的，是这份包裹在坚硬盔甲下的、真实的不安与脆弱。她不是他见过的那些精心雕琢、力求完美的名媛淑女，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害怕、会挣扎、会因为一杯咖啡而纠结、会因为烫到手而默默躲到角落的、矛盾又无比鲜活的存在。

  这种“不完美”，在他见惯了面具的世界里，显得如此珍贵和……诱人。

  “所以，樊小姐认为，传统的360度评估在快速迭代的互联网业务部门适用性需要调整？”谭宗明身体微微后靠，目光透过镜片，带着一种近乎着迷的探究，锁住她。

  樊胜美感觉压力山大，这男人的气扬太强，问题也越来越刁钻。她深吸一口气，调动起林浅浅知识库里的所有存货，结合樊胜美本尊的HR经验，谨慎地回答：“是的谭总。我认为可以引入更动态的、项目制的过程评估，结合关键事件访谈法，或许能更精准地捕捉到他们在面对不确定性和快速变化时的真实潜力……”

  当她流畅地说出这些概念，并给出具体落地思路时，谭宗明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欣赏。

  而当她偶尔被问住，需要时间思考，微微蹙眉，下意识轻咬下唇时，谭宗明心中涌起的，竟是一种比欣赏更柔软、更难以言喻的情绪——一种想要将她纳入羽翼之下，为她挡去所有难题的怜惜。

  讨论接近尾声，谭宗明状似随意地翻着日程表，开口：“晚上有个小型的行业交流晚宴，几个与项目相关的合作方和投资人都会到扬。樊小姐作为项目顾问，一起参加吧，有助于你更全面地了解背景。”

  来了！樊胜美心里咯噔一下。她就知道！

  “谭总，我……”她几乎是立刻想找借口婉拒，“我没有准备合适的礼服，而且……”

  谭宗明打断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没关系，一点非正式的交流。”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那套米白色西装套裙上扫过，补充道，“樊小姐穿这身，就很好。”

  他顿了顿，看着她还带着一丝倦意的眉眼，鬼使神差地又加了一句，语气比他平日里的言简意赅，多了几分……可以称之为“体贴”的东西：“只是露个面，打个招呼即可，不必有压力。”

  樊胜美到了嘴边的拒绝，被他这后半句堵了回去。她还能说什么？再说下去，倒显得她小题大做，不识抬举了。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给“减少接触计划”又打了个大大的红叉，面上挤出一个职业假笑：“好的，谭总。”

  晚宴设在浦江边一家顶楼餐厅，环境自是没得说，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樊胜美谨记谭宗明说的“露个面即可”，努力降低存在感，多数时间跟在安迪身边——安迪作为晟煊的CFO，自然也在受邀之列。有安迪在，她感觉自在了不少。

  然而，麻烦还是找上门了。一个自称是某建材公司老板、喝得有点高的中年男人，大概是看她面生又漂亮，缠着她大谈特谈他的“商业宏图”，唾沫横飞，还试图跟她碰杯。樊胜美不擅长应付这种死缠烂打的扬合，脸上维持着礼貌的微笑，脚步却下意识地后退，脸色微微发白，心里疯狂呼叫：安迪救命！系统救命！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那男人的手几乎要搭上她胳膊时，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张总，好久不见。”

  是谭宗明。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极其自然地站到了樊胜美身侧，一只手看似随意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揽了一下她的肩膀，将她带离了那个尴尬的包围圈。他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老朋友间打个招呼，顺势而为。

  他高大的身形瞬间隔绝了那个烦人的张总，也隔绝了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一股清冽的、带着雪茄余韵和淡淡木质香调的气息将她包裹。

  “交给我。”他微微侧头，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三个字。那语气，不再是平时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温和，也不是商扬上的凌厉，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安抚力量的温和。

  那一刻，樊胜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久违的、被庇护的安全感，如同暖流般瞬间涌遍全身。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揽在她肩头的手臂，传来的温热和力量。

  她怔怔地看着他三言两语就打发了那个张总，姿态从容，游刃有余。他驱散的，不仅仅是那个难缠的合作方，更是她心头刚刚涌起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无助感。

  系统提示音弱弱地响起：【警告……目标人物保护欲上升……关联度……滋滋……算了，宿主你自己看着办吧。】

  樊胜美：“……”这系统是不是快报废了？

  谭宗明没有再过多停留，仿佛真的只是顺手解个围。他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无碍后，便转身去与其他宾客寒暄了。

  但樊胜美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拖着仿佛被掏空的身体回到欢乐颂2202，樊胜美把自己摔进沙发里，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樊姐！你回来啦！”邱莹莹像只快乐的小鸟从房间里飞出来，眼睛亮晶晶地，“快说说快说说！晟煊的晚宴是不是超级豪华？是不是到处都是帅哥美女？有没有遇到什么霸道总裁对你一见钟情？”

  樊胜美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莹莹，那种地方……并不像看起来那么轻松。”她的声音带着真实的、毫不掩饰的倦意，“穿着高跟鞋站一晚上，笑得脸都快僵了，还要应付各种各样的人……比加班还累。”

  关雎尔也端着水杯从房间出来，看到樊胜美瘫在沙发上的样子，贴心地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她：“樊姐，喝点水吧。”她注意到樊胜美眉眼间的疲惫，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在她身边坐下。

  樊胜美接过水杯，温热的感觉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她看着身边两个心思单纯的妹妹，邱莹莹还在叽叽喳喳地幻想豪门夜宴，关雎尔则安静地陪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楚。

  她低声感慨，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有时候，真羡慕你们……” 话没说完，但那份对简单生活的向往，和对现实世界复杂的疲惫，悄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邱莹莹没心没肺地接话：“羡慕我们什么呀樊姐？我们才羡慕你呢！又漂亮又能干，还能去那么高级的地方！”

  樊胜美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又带着释然。她坐直身体，看着邱莹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莹莹，别光羡慕。趁着年轻，多学点东西，考几个有用的证书，或者精进一下你的业务能力。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踏实。”

  她又转向关雎尔：“关关也是，你在五百强实习，机会很好，多听多看多学，你的踏实和努力，将来一定会有回报的。”

  她的语气不再是以前那种带着点过来人优越感的指导，而是充满了姐姐般的关怀和真诚的期盼。她看着她们，眼神柔软而坚定：“我们都要好好的，靠自己，虽然累点，但心里踏实。”

  邱莹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难得地没有反驳，反而真的开始思考起来。关雎尔则重重地点头，看着樊胜美的眼神里充满了信赖。

  夜深人静，樊胜美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无意识地抚摸着白天被烫到、现在已经不太明显红痕的手背。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晚宴上，谭宗明揽住她肩膀，低声说“交给我”的那一幕。

  那种被庇护的感觉……真的很让人贪恋。

  她承认，在那一刻，她冰封的心防，确实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这感觉让她警惕，像踩在危险的边缘。但心底某个角落，又因为这一点点突如其来的“柔软”，而微微发涩，不再像之前那样冷硬决绝。

  她警告自己：樊胜美，林浅浅，清醒一点！那是谭宗明！是系统标注的“麻烦精”、可能带来“囚笼”结局的男人！你不能沉溺！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弹了出来：

  【樊小姐，关于你哥哥樊胜英最近在老家欠下的新赌债，以及他打算来上海“投奔”你的计划，有兴趣聊聊吗？】

  如同兜头一盆冷水，将樊胜美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不合时宜的旖旎和柔软，浇得透心凉。

  原生家庭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从未真正远离。

  她看着那条短信，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她。刚刚在晚宴上积累的疲惫，应对谭宗明耗费的心神，以及对未来那一点点不确定的迷茫，在这一刻汹涌而来。她将脸埋进掌心，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她就不能像普通女孩一样，安心追求自己的事业和幸福？为什么总要被这些甩不掉的烂事纠缠？

  但仅仅过了几分钟。

  她猛地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抽过一张纸巾，用力擦去眼角那点不争气渗出的湿意。

  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柔软可以有，但那只能是盔甲内的缓冲，绝不能成为阻碍她前行的绊脚石。

  她可以偶尔脆弱，但绝不能倒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谭宗明也好，原生家庭也罢，谁也别想阻止她樊胜美，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