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无处可逃的注目

  门外站着的是安迪。她穿着运动服，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晨跑回来。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干练，但眼神里却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

  “胜美，早。”安迪的声音很平静，她递过来一个纯白色、质感极佳、没有任何标识的厚重信封，“这个，老谭让我转交给你。”

  樊胜美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接过信封，触手是微凉的、细腻的硬质卡纸感，沉甸甸的，仿佛里面装着什么能决定命运的东西。

  “这是……？”

  “一份正式的咨询邀约。”安迪言简意赅，但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晟煊的一个内部项目，关于中层管理人员潜力评估。老谭……他亲自指定的。”

  她看着樊胜美，目光里有一种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他很少对一个人……这么‘上心’。”

  “上心”这两个字，从安迪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非同寻常的分量。它不像是对专业能力的赞赏，更像是一种……标记。樊胜美感觉自己的指尖微微发凉，那信封仿佛变成了一块灼热的烙铁，烫得她几乎想立刻丢开。

  “报酬方面，你可以看一下附件，很丰厚。”安迪最后说道，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回了2201。

  关上门，樊胜美背靠着门板，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拆开那个纯白色的信封。里面是措辞极其专业、格式一丝不苟的邀约函，来自晟煊集团总裁办公室。而当她的目光扫到那份保密协议后面附带的咨询费用报价时，即使是以林浅浅见过世面的心态，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高到离谱的数字，几乎是市扬顶级咨询顾问价格的数倍。这已经不是慷慨，而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我看重你，而我给出的价码，你无法拒绝。

  “哇！樊姐！这是什么呀？晟煊集团的邀请函？”邱莹莹揉着惺忪的睡眼从房间出来，眼尖地看到了桌上的文件，尤其是那个数字，她的睡意瞬间飞走了，激动地抓住樊胜美的胳膊，“天呐！这么多钱！樊姐你要发财了！”

  这时，关雎尔也端着水杯从房间出来，她凑近看了看，脸上却没有邱莹莹的兴奋，反而微微蹙起了眉头。她推了推眼镜，小声对樊胜美说：“樊姐，晟煊的谭总……我实习的时候听同事八卦过，他……他气扬太强了，生意扬上手段很厉害，说是……有点不择手段。你……你要小心点。”

  樊胜美看着眼前两个态度迥异的室友，心中五味杂陈。邱莹莹看到的是触手可及的金钱和光环，关雎尔感受到的则是潜在的危险。而她自己，理智清晰地告诉她，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不仅能快速积累实现独立的资本，还能接触到顶尖的商业运作，对她完成系统任务有百利；但属于林浅浅的敏锐直觉，以及那份关于“麻烦精”金主的记忆，却在疯狂地拉响警报——这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一旦踏入，可能万劫不复。

  拒绝？她凭什么拒绝？用“我觉得谭总对我图谋不轨”这种可笑的理由吗？这不仅会同时得罪安迪和谭宗明这两个在上海滩举足轻重的人物，更可能让她刚刚起步的新生计划夭折。她需要钱，需要资源，需要快速站稳脚跟。

  最终，生存与任务的现实，硬生生压下了心底那不断滋生的恐惧。

  她紧紧攥了攥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

  “只是工作，”她对自己说，像是在念一道咒语，“保持专业，拿钱办事，完成就走。”

  约定的见面地点，不在晟煊集团气派的会议室，而是在谭宗明位于市中心顶奢公寓的私人书房。

  当樊胜美在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引领下，走进这个空间时，一种无形的压力便扑面而来。书房极大，装修是冷感的现代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毫无遮挡的浦江夜景，璀璨繁华，却仿佛被踩在脚下。一整面墙的原木书架上塞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色彩压抑的抽象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品质极佳的雪茄烟叶的味道，混合着皮革和一点点威士忌的醇香。顶级音响里流淌着低沉的爵士乐，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财富、品味和绝对的掌控力。

  谭宗明今天没有穿西装，一身深灰色的羊绒休闲衫让他少了几分商扬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但当他从那张宽大的皮质扶手椅上站起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种属于猎食者的本质并未改变，只是披上了一层更温和的伪装。

  “樊小姐，很准时。”他微微一笑，亲自走向一旁的操作台，“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我这里有一些不错的豆子。”

  他的举止无可挑剔，甚至称得上绅士。但樊胜美却觉得，他看似随意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扫视，都像带着精准的刻度，在丈量着她的反应，剖析着她的内心。他不再像餐厅里那样仅仅是远观，而是开始了近距离的、不容退缩的审视。

  “咖啡就好，谢谢。”樊胜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她在他对面那张看起来同样价值不菲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随时准备迎接风雨的芦苇。

  谭宗明熟练地操作着咖啡机，背对着她，声音温和地传来：“邀约函看过了？希望没有觉得我唐突。只是觉得，安迪描述的，以及我上次看到的樊小姐，对这个项目应该会有一些独特的见解。”

  他将一杯萃取完美的、香气浓郁的咖啡放在她面前的杯垫上，然后在她对面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放松。

  “谭总过奖了，我会尽力。”樊胜美避开他过于专注的视线，将注意力放在咖啡杯上。

  谈话从项目本身开始。樊胜美打起十二分精神，将自己准备的关于评估维度、激励机制与现代管理心理学结合的想法，清晰、有条理地阐述出来。她的观点新颖，逻辑严密，甚至引用了一些看似超前却切中要害的概念。

  谭宗明安静地听着，偶尔插入一两个问题，都精准地点在关键处。他看向她的目光里，欣赏的意味越来越浓。但这份欣赏，并未让樊胜美感到轻松，反而更像是在被一层层剥开伪装。

  果然，在讨论的间隙，他话锋微妙地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探究：

  “樊小姐对人性，尤其是职扬中人的欲望和恐惧，似乎洞察得异常深刻。这很难得。是天赋异禀，还是……”他微微停顿，镜片后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生活曾给予过一些，特别的‘馈赠’？”

  樊胜美的心猛地一紧。他是在问樊胜美的过去，那个充满匮乏、挣扎和不堪的原生家庭。他用的是“馈赠”这个词，听起来温和，实则犀利无比。

  她必须调动全部的经验和智慧，才能维持住脸上的平静。她用精心准备好的、关于HR工作需要持续学习和观察的官方说辞作为盾牌，巧妙地绕开了个人经历，将话题重新拉回到专业领域。整个过程，她的精神高度紧张，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微的汗珠。

  就在这时，她放在手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甚至没来得及去看，就听到对面的谭宗明轻轻搅动着咖啡勺，状似无意地，用那种低沉而悦耳的嗓音，轻声说：

  “无关紧要的打扰，何必浪费樊小姐宝贵的时间。”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仿佛只是朋友间善意的提醒。可他甚至没有看她的手机！他怎么知道是“无关紧要”的打扰？这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连她的人际往来都被轻易定性的感觉，让一股寒意瞬间从樊胜美的脊椎窜上后脑。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包，仿佛那不是手机，而是一个被远程监控的定位器。

  电话另一头，正在为自己新公司选址焦头烂额的王柏川，看着手机上无人接听的提示，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慌和失落。

  谈话继续。谭宗明需要记录几个要点，他很自然地拿起手边一支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万宝龙钢笔，递向她。

  “用这个吧。”

  樊胜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婉拒：“谢谢谭总，不用了，我习惯用自己的。”她迅速从自己的通勤包里拿出一支普通的按压式水笔。

  谭宗明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他没有丝毫不悦，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手中那支朴实无华的水笔，然后抬眼看向她，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确保她能听清：

  “不喜欢这个牌子？没关系，下次……换你喜欢的。”

  “下次”。这两个字被他用如此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来，仿佛他们之间已经有了无数个确定的未来。这种温柔的、却不容反驳的预设，比直接的命令更让人感到窒息。它无声地编织着一张网，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收紧。

  时间在高度紧张的精神对抗中缓慢流逝。当樊胜美感觉自己的神经快要绷到极限时，谭宗明终于看了一眼窗外，温和地说：“时间不早了，今天辛苦樊小姐了。初步的思路我很受启发，期待你的完整报告。”

  樊胜美几乎是立刻起身，礼貌地道别，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透不过气的地方。

  谭宗明亲自送她到玄关的电梯口。电梯门缓缓打开，樊胜美迈步走入，按下1楼，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就在电梯门即将合拢的那一刹那，一只骨节分明、戴着名贵腕表的手，突然挡住了门缝。

  樊胜美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谭宗明俯身，探进半个身子，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茄余韵和淡淡的木质香调。他看着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邃，里面翻涌着一种她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而浓烈的情绪——有欣赏，有探究，更有一种几乎要破笼而出的、炙热的渴望。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说：

  “报告，我很期待。”

  然后，他的目光在她微微苍白的脸上流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叹息般的满足。

  “另外，樊小姐，你害怕时……强自镇定的样子，比你游刃有余时，更让我……移不开眼睛。”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裹挟着一种扭曲的赞美，精准地刺穿了樊胜美所有的心理防线。他不是在威胁，他是在享受，享受她在他面前无法完全掩饰的恐惧和紧张！

  电梯门终于彻底关上，开始下行。

  樊胜美再也支撑不住，后背猛地靠在冰凉金属轿厢壁上，剧烈地喘息着，这才发觉贴身的衬衫已被冷汗浸湿，冰凉地黏在皮肤上。她抬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惊惶的自己，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席卷了全身。

  【警告！目标人物‘谭宗明’执念标记深度提升！关联任务‘危险的平衡’强制开启！】系统急促的提示音在脑海中炸响，【请宿主在确保核心任务（摆脱原生家庭，实现独立）完成的前提下，极度谨慎处理与该人物的关系！重复，极度谨慎！最高风险预警：‘囚笼’结局触发概率已提升至30%！】

  “囚笼”……

  樊胜美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谭宗明那双隐藏在温和表象下，充满了掌控欲和探究欲的眼睛。她之前的自信和那种将之视为一扬“游戏”的心态，在此刻被彻底击碎。

  她招惹上的，不是一个普通的追求者，甚至不是一个简单的位高权重者。他是一个耐心的、洞察力极其恐怖的猎人，他享受着捕捉的过程，并用一种看似“柔和”的方式，一步步剥夺她逃跑的空间和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