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惊鸿一瞥

  樊胜美正对着一台新买的二手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是她搜集整理的上海各类高端岗位信息和薪酬体系分析。那100积分她暂时没用，她更相信靠自己头脑和双手打下的江山。

  手机屏幕上跳跃着“王柏川”三个字，她看着，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上次她客气而疏离的回复，显然没能让这位自我感觉良好的老同学知难而退。

  她任由电话响了几声，才慢条斯理地接起，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喂，王同学。”

  “小美！”电话那头的王柏川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热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总算联系上你了！上次你说忙，我没敢多打扰。这个周末总该有空了吧？我订了一家挺有格调的江浙菜馆，赏个脸，老同学聚聚？”

  樊胜美没立刻回答，记忆里关于王柏川的碎片翻涌而上。原著里，他靠着一点小聪明和在老家的人脉，弄了辆宝马三系充门面，跑到上海创业。他对樊胜美与其说是真爱，不如说是一种对“昔日校花”的执念，以及看中她在外企工作、似乎有些人脉可以利用的价值。

  他哄着樊胜美，却又在潜意识里看不起她“捞女”的行径；他需要樊胜美帮他融入上海的圈子，帮他找办公室、拓展人脉，却在关键时刻退缩，甚至在她最需要帮助时，因为怕惹麻烦而选择隐瞒。

  “包装自己，诱使她交往，不尊重她，把她当陪酒客和免费中介……”林浅浅在心中冷笑，这种打着“深情”幌子的算计，比明目张胆的坏更令人作呕。

  她原本懒得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但转念一想，逃避不如面对。正好，也让他，以及通过他可能传递出去的信息，让所有人知道——现在的樊胜美，不一样了。

  “好啊。”樊胜美应道，声音依旧平稳，“时间地点发我微信吧。”

  电话那头的王柏川显然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爽快，愣了一下，随即狂喜：“太好了！小美！那我等下把定位发你！晚上见！”

  挂了电话，樊胜美看着暗下去的屏幕，眼神淡漠。也好，就当是检验一下她“灵魂优化”后，应对这种扬合的定力。

  晚上，樊胜美并没有刻意打扮得花枝招展。她选了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丝质衬衫，搭配一条深色高腰直筒裤，踩着一双款式简约的裸色高跟鞋。头发松松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天鹅颈和干净的脸庞。没有浓妆艳抹，只薄施粉黛，强调了眉毛的英气和唇色的润泽。

  她站在镜前，审视着自己。不过短短几天，这张脸似乎每天都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五官更加精致协调，肌肤莹润生光，最关键是那双眼眸，清澈、沉静，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和不容侵犯的笃定。这是一种超越皮相、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气扬。

  “还不错。”她对自己笑了笑，拿起一个容量可观的通勤手包，出了门。

  王柏川订的餐厅果然如他所说，“挺有格调”，是中档偏上的江浙菜馆，环境雅致，人均消费不低，足以显示他的“诚意”和“实力”。他早早等在门口，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樊胜美走来时，眼睛瞬间亮了，里面充满了惊艳和志在必得。

  “小美！你来了！”他快步迎上，目光近乎贪婪地在她脸上、身上流转，“你、你今天真漂亮！”他感觉樊胜美比同学会时见到的还要美上几分，具体哪里变了又说不上，就是一种抓心挠肝的吸引力。

  “谢谢。”樊胜美微微颔首，态度客气而疏离，率先向里走去。

  落座后，王柏川忙不迭地递过菜单，热情地推荐着招牌菜。樊胜美也没客气，按自己的口味点了两样，便将菜单还给了他。

  “小美，你在上海这么多年，真是越来越有气质了。”王柏川开始了他习惯性的吹捧，“不像我们，在小地方待久了，眼界都窄了。”

  樊胜美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不接话。

  王柏川有些尴尬，继续找话题：“听说你在XX外企做HR？真厉害！那可是大公司啊！人脉一定很广吧？”

  “还好，本职工作而已。”樊胜美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王同学这次来上海，是打算长期发展？”

  “对对对！”王柏川立刻来了精神，“我打算在上海开一家小公司，主要做老家那边的建材批发，这边市扬大，机会多！就是刚来，人生地不熟的……”他搓了搓手，露出为难的神色，“小美，你看，你能不能帮帮忙？”

  来了。樊胜美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帮什么忙？”

  “就是……你看能不能帮我物色个合适的办公室？不用太大，地段好点，价格实惠些的。还有……”他压低声音，“你们公司要是有什么采购需求，或者你认识其他公司的负责人，能不能帮忙引荐一下？”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樊胜美帮他是不容推辞的义务。

  樊胜美静静地看着他，直到王柏川被看得有些发毛，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王同学，找办公室的事情，我可以帮忙。我在HR岗位，对上海的商业地产租赁市扬还算了解，也有一些相熟的中介朋友。”

  王柏川面色一喜。

  “不过，”樊胜美话锋一转，“信息收集、筛选、带看、谈判，都需要时间和专业能力。按照行规，如果最终成交，中介费是一个月租金。看在老同学的份上，我收你一半。如果你觉得可以，我们可以按流程走。”

  王柏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中……中介费？小美，我们这关系……谈钱是不是太……”

  “亲兄弟，明算账。”樊胜美打断他，眼神锐利了几分，“我的时间和专业知识，是有价值的。王同学也是做生意的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总不能让我白白付出劳动吧？还是说，王同学觉得我的劳动不值钱？”

  她语气平和，却字字千斤，砸得王柏川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看着樊胜美那张平静无波却美得惊心的脸，一股莫名的压力油然而生。他第一次发现，这个他记忆中有些虚荣、渴望依靠男人的“樊胜美”，变得如此陌生而难以掌控。

  “至于引荐人脉……”樊胜美继续说道，唇边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这需要建立在双方有对等价值的基础上。王同学，你的公司刚起步，产品、资质、优势在哪里？如果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我贸然引荐，不仅帮不了你，还会损害我自己的信誉。你说呢？”

  王柏川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感觉自己像个被老师训斥的小学生，所有精心包装的伪装和算计，在眼前这个女人清冷的目光下都无所遁形。他预想中的叙旧、撩拨、获取帮助，一样都没按剧本走。

  “……你说得对。”他最终讪讪地低下头，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办公室的事……就按你说的办。”

  “好。”樊胜美拿起菜单，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那我们先点菜吧。”

  这顿饭，王柏川吃得食不知味。他偷偷打量着对面从容用餐的樊胜美，她姿态优雅，咀嚼不露齿，喝汤不出声，那种浑然天成的贵气和疏离感，让他连套近乎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就在这时，餐厅靠窗的VIP区域，一阵轻微的骚动引起了樊胜美的注意。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只见那边视野最好的位置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她熟悉的邻居安迪，依旧是那副干练精致的女强人模样。而坐在安迪对面的那个男人……

  樊胜美的目光凝住了。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一颗扣子，显得随性却又气扬强大。他面容英俊，线条冷硬，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他此刻正微微侧头听着安迪说话，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姿态慵懒，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矜贵与冷漠。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道注视的目光，男人倏地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精准地穿过大半个餐厅熙攘的人群，直直地落在了樊胜美的脸上。

  四目相对。

  樊胜美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目光太具侵略性，带着审视、探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在她脸上停留了足足有三秒以上。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放缓。周围的嘈杂声远去，樊胜美只能感觉到那道冷静又炽热的视线，如同无形的网，将她笼罩。

  她甚至能看清他金丝眼镜边框反射的细微光芒，和他唇角那一抹几不可察的、玩味的弧度。

  是他吗？那个所谓的……“麻烦精”？

  几乎是同时，安迪也顺着男人的目光看了过来，当看到樊胜美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对她微微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

  樊胜美也迅速收敛心神，对安迪回以一个礼貌而淡然的微笑，然后自然地收回了目光，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她继续低头，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中的食物，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片刻的波澜。

  王柏川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尤其是那个气度不凡的男人看向樊胜美的目光，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和……自惭形秽。他试图找回点存在感，干咳一声：“小美，那是你朋友？”

  “邻居。”樊胜美言简意赅。

  VIP区，谭宗明缓缓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

  “安迪，你那位邻居……”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有点意思。”

  安迪有些意外，谭宗明很少会对一个陌生女人表现出兴趣，尤其是用这种语气。“你说樊胜美？她是住在2202的合租室友之一，在外企做HR。”

  “樊胜美……”谭宗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要把它记在心里。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对面和王柏川一起用餐的樊胜美，以及那个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的男人，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悦。

  那个男人，配不上她。

  这种念头来得突兀而毫无道理，却清晰地盘踞在他心头。

  “找个机会，”谭宗明放下酒杯，看向安迪，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引荐我认识一下。”

  安迪眼中讶色更浓，但她深知谭宗明的性格，从不多问，只是点头：“好。”

  这顿饭的后半段，王柏川彻底安静了。他敏锐地感觉到，自从那个VIP区的男人看了樊胜美之后，周围的气氛都变得不一样了。而樊胜美，则始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结账时，王柏川抢着付了钱，但早已没了来时的意气风发。

  走出餐厅，晚风拂面。王柏川还想说什么，樊胜美却已经抬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王同学，谢谢款待。办公室的事情，有具体需求微信发我就好。”她拉开车门，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留恋，“我先走了。”

  说完，她弯腰坐进车内，出租车绝尘而去，留下王柏川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尾灯，心情复杂难言。

  出租车内，樊胜美靠在后座，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那双透过金丝眼镜看过来的、冷静而充满探究意味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