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欢乐颂 樊胜美

  首先闯入感官的是消毒水混合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刺鼻气味，紧接着是身下冰冷坚硬的瓷砖触感。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狭窄得转个身都困难的卫生间，洗手台上堆满了瓶瓶罐罐，许多已经见了底，却还倔强地立在那里，瓶身被仔细地擦拭得干干净净。一面边缘已经生锈的镜子挂在墙上，里面映出一张女人的脸。

  这张脸，林浅浅眨了眨眼，镜中人也眨了眨眼。

  是樊胜美，但又不太像。

  林浅浅记得《欢乐颂》里那个樊胜美，美则美矣，却总带着几分被生活磋磨过的疲惫和刻意。而镜中这张脸，明明是一样的五官轮廓，却莫名地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那双总是带着焦虑和渴望的眼睛，此刻虽然盛满了刚刚苏醒的茫然，却意外地清亮有神，眼尾天然地微微上挑，添了一丝不自知的风情。

  皮肤似乎也更加细腻透亮，原本因长期使用劣质化妆品而有些粗糙的肤质，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竟显出一种莹润的光泽。连原本因为过度节食而显得有些干瘪的脸颊，都奇异地饱满起来，呈现出健康的粉晕。

  “这是我？”林浅浅下意识地抬手抚摸自己的脸，指尖传来的触感光滑细腻得不可思议。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头痛猛地袭来，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凶猛地涌入脑海。

  樊胜美，三十岁，外企HR，月薪过万却身无分文。老家有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重男轻女的父母，游手好闲的哥哥，再加上一个需要她持续供养的侄子。她住在欢乐颂小区2202的合租房里，与两个年轻女孩邱莹莹、关雎尔分担着上海的房租和高昂的生活成本。她最大的愿望是掐个尖，嫁个有钱人，一劳永逸地解决她所有的困境……

  接收完这些记忆，林浅浅，不，现在应该说是樊胜美了，她扶着洗手台艰难地站起身，只觉得一阵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这哪里是开局？这分明是开局即地狱！

  “叮——检测到宿主灵魂已稳定，‘意难平拯救系统’正式激活！”一个冰冷的机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系统？”樊胜美眼神一凛，迅速冷静下来。作为快穿局的金牌员工，她对这套流程再熟悉不过。

  “宿主林浅浅，检测到您的任务执行率达到100%，好评率100%，特指派您执行‘意难平’专项拯救任务。本世界任务：扭转樊胜美的悲剧命运，核心目标：摆脱原生家庭的控制与剥削，实现财务与精神的双重独立，活出真正的自我。”

  “任务奖励：根据完成度结算积分，积分可在系统商城兑换各项技能与道具。特别提示：由于宿主灵魂力过于强大，将缓慢优化附身躯体的外貌，使其无限趋近于宿主本体。灵魂越强大，吸引力越强。”

  原来如此。樊胜美看着镜中那张确实在悄然变美的脸，若有所思。这算是福利，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考验？

  “砰！砰！砰！”

  卫生间的门被拍得震天响，伴随着邱莹莹带着哭腔的喊声：“樊姐！樊姐你还在里面吗？你快出来啊！我好难过啊樊姐！”

  樊胜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陌生记忆和情绪，拧开了门锁。

  门外，邱莹莹顶着一头乱发，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一见她就扑了过来，抱着她的腰嚎啕大哭：“樊姐！白主管他、他骗我！他根本就是个渣男！”

  几乎是同时，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接连几条信息弹了出来。

  王柏川：【小美，我到上海了。这次过来打算考察一下这边的市扬，看看有没有什么发展机会。希望能有机会请你吃个饭。】

  王柏川：【听说你现在发展得很好，真为你高兴。】

  紧接着，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的“妈妈”二字，像是一道催命符。

  樊胜美看着眼前哭得几乎断气的邱莹莹，又瞥了一眼手机上那几道几乎同时发难的信息，一股源自樊胜美本尊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感瞬间攫住了她。

  三座大山，同时压顶。

  真是……一刻都不让人消停。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与冷静。属于林浅浅的强大灵魂开始正式接管这具身体，消化着残余的情绪。

  “好了，莹莹，先别哭了。”她拍了拍怀中女孩颤抖的肩膀，声音还带着刚苏醒的沙哑，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天塌不下来。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说。”

  她扶着哭得软手软脚的邱莹莹走出逼仄的卫生间。小小的客厅兼餐厅里，关雎尔正手足无措地站着，脸上写满了担忧。看到她们出来，连忙上前帮忙搀扶。

  “樊姐，你没事吧？你在里面待了好久，莹莹她又……”关雎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小声说道，目光在接触到樊胜美的脸时，微微愣了一下。

  今天的樊姐，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脸色似乎格外好？而且，明明穿着最普通的家居服，头发也有些乱，偏偏站在那里，就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定神闲，跟平时那个总是带着点焦虑和刻意精致的樊姐判若两人。

  是错觉吗？

  “我没事。”樊胜美冲关雎尔笑了笑，将邱莹莹安置在椅子上，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塞进邱莹莹手里，“喝点水，缓一缓，然后慢慢说。为了个男人，不值得。”

  她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邱莹莹抽抽噎噎地，倒也真的慢慢止住了嚎哭，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手机还在不知疲倦地震动着，“妈妈”两个字固执地闪烁着。

  樊胜美拿起手机，直接按了静音键，然后将屏幕扣在桌面上。世界瞬间清静了不少。

  关雎尔看着她的动作，惊讶地张了张嘴。要是平时，樊姐早就第一时间接起家里的电话了，哪怕接完之后心情会低落好几天。今天的樊姐，真的太反常了。

  “现在，说说吧，那个白主管又怎么惹到我们莹莹了？”樊胜美在邱莹莹对面坐下，双臂环胸，做出倾听的姿态。

  一提到白主管，邱莹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不过这次好歹是能说句整话了：“他、他答应今天陪我去买那个新出的蛋糕的，结果、结果我到他家楼下，看到他、他搂着另一个女人上车走了！我给他打电话，他还凶我，说我跟踪他，说我不可理喻！哇……”

  说着说着，她又委屈地大哭起来。

  樊胜美揉了揉眉心。按照原主的记忆和性格，此刻应该是心疼又恨铁不成钢地安慰，然后或许还会带着点自诩资深HR的眼光，帮着分析几句“这种男人不靠谱”，但最终还是会劝和，毕竟“找个男朋友不容易”。

  但她不是原来的樊胜美了。

  “所以，你亲眼看到他出轨了，他不但不认错，反而倒打一耙说你不可理喻？”樊胜美总结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邱莹莹哭着点头。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继续哭，等他回心转意？还是咽下这口气，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跟他在一起？”

  邱莹莹被问得愣住了，连哭都忘了，呆呆地看着樊胜美。一旁的关雎尔也屏住了呼吸。

  今天的樊姐，说话好……直接。

  “我、我不知道……”邱莹莹讷讷地说。

  “莹莹，”樊胜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看着她，“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一个苹果，你咬了一口，发现里面已经烂了，你是会立刻吐掉，还是会因为舍不得这个苹果，硬着头皮把整个烂苹果吃下去？”

  “当、当然是吐掉啊！”邱莹莹下意识地回答。

  “那么，白主管就是这个烂苹果。”樊胜美一锤定音，“及时止损，是成年人最基本的自律。为了一口烂苹果恶心自己，不值得。”

  “及时……止损？”邱莹莹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似乎被这个新鲜又精准的说法击中了。

  关雎尔眼睛一亮，看向樊胜美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思和钦佩。樊姐这话，说得太有道理了！

  “可是……可是我那么喜欢他……”邱莹莹还是有些不甘心。

  “喜欢？”樊胜美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不知是对白主管，还是对曾经也如此天真幼稚的自己，“喜欢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莹莹，感情是双向的奔赴，不是单方面的犯贱。他既然敢做，你就得有敢让他滚的底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邱莹莹身上那件因为哭闹而皱巴巴的睡衣，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更强的力量：“你的眼泪很珍贵，别为不值得的人流。有这哭的功夫，不如想想怎么提升自己，怎么多赚点钱。当你又美又有钱的时候，你会发现，世界大不一样，好男人也多的是。”

  这番话，如同当头棒喝，把邱莹莹彻底打懵了。她呆呆地看着樊胜美，看着那张似乎比平时更加明媚动人的脸，看着那双清澈坚定、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狠狠地触动了一下。

  以前的樊姐，也会安慰她，但总会带着一种“我们都是苦命人”的共沉沦的无奈。而今天的樊姐，却像是一个居高临下的女王，在用一种她从未听过、却莫名让人信服和安心的逻辑，告诉她——你值得更好的。

  关雎尔更是听得心潮澎湃。她是个乖乖女，习惯听从父母的安排，习惯隐忍和妥协。樊胜美这番关于“底气”和“止损”的言论，为她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樊姐……你说得对！”邱莹莹猛地抹了一把脸，虽然眼睛还红肿着，但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狠劲，“他就是个烂苹果！我邱莹莹才不要吃烂苹果！我、我要跟他分手！”

  “想通了就好。”樊胜美微微一笑，站起身，“去洗把脸，敷个面膜，好好睡一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没了白渣男，日子照样过。”

  安抚好了邱莹莹，看着她被关雎尔扶着回了房间，樊胜美才重新拿起桌上那只沉默了许久的手机。

  未接来电：15个。

  未读微信：几十条。

  大部分都来自“家和万事兴”微信群和她的母亲个人。

  她点开微信，密密麻麻的语音条和文字信息瞬间刷屏。

  【小美啊，怎么不接电话？这个月的生活费打过来了没有？你哥哥他们等着交水电费呢！】

  【美美，妈妈知道你不容易，但家里更不容易啊，你侄子看中了一个什么学习机，好几千呢，你看……】

  【妹，钱别忘了打！妈的心脏药快吃完了！】

  【樊胜美！你翅膀硬了是吧？敢不接电话？！】

  一条比一条急切，一条比一条理直气壮，字里行间都写满了两个字：要钱。

  若是原来的樊胜美，看到这些信息，早已焦虑不堪，一边为自己的拮据感到羞愧，一边又为家人的步步紧逼感到委屈和愤怒，最终却还是会妥协，想方设法把钱凑过去。

  但现在……

  樊胜美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她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调出通讯录，找到了那个被她置顶却最不想联系的号码——“家”。

  然后，她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的，听筒里立刻传来樊母高亢而尖锐的声音，带着十足的埋怨：“樊胜美！你死到哪里去了？这么久不接电话？你想急死我是不是？！钱呢？打过来没有？！”

  樊胜美将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一些，等那头连珠炮似的质问告一段落，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妈，我没死，活得好好的。”

  电话那头的樊母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回话，噎了一下，随即火气更大：“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告诉你，赶紧把钱打过来！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揭不开锅？”樊胜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上海璀璨的夜景，语气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是我哥又赌输了，还是我嫂子看上了新包包？或者是您的宝贝孙子，又有什么‘必需’的昂贵需求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樊母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你在大城市吃香喝辣，就不能想想你哥哥一家多么困难？你怎么这么自私！”

  “自私？”樊胜美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妈，我记得我上个月刚给我哥转了五千块，说是给雷雷报兴趣班。上上个月，是八千，说是家里房子漏水要修补。再往前，我嫂子生病，我哥买车险……需要我把近一年的转账记录都念给您听吗？”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家里打一分钱。以前给的钱，我就当是喂了狗。以后，你们谁也别想再从我这里拿到任何东西。”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樊母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耳膜：“樊胜美！你敢！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白养你这么大了！你不打钱，你让你哥怎么活？让你侄子怎么活？你是不是想逼死我们全家？！”

  咆哮声夹杂着哭喊，还有他哥哥在一旁煽风点火的叫骂声，混乱不堪。

  若是以前，听到母亲这样的哭诉，樊胜美早就心软愧疚得无以复加。

  但现在，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等那头的声浪稍微平息，她才淡淡地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冰冷：

  “他怎么活，那是他的事，我没义务负责他的人生。至于您，法律规定子女有赡养父母的义务，我会按照上海最低工资标准，每月按时支付您和爸的赡养费，直接打到你们的社保卡上，足够你们的基本生活。除此之外，多的一分都没有。”

  “还有，”她补充道，语气带着最后的警告，“如果你们再来骚扰我，或者去我公司闹事，我会立刻报警，并且委托律师，以敲诈勒索的名义起诉我哥。我说到做到。”

  说完，不等电话那头有任何反应，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世界，终于彻底清静了。

  她顺手将“家”的号码拉黑，又将“家和万事兴”微信群设置了免打扰。

  做完这一切，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口多年的一块巨石，似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以她那家人的德行，绝不会就此罢休，后续的麻烦肯定少不了。

  但她不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她走到那面生锈的镜子前，再次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她感觉这张脸似乎又明艳了几分。眼波流转间，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自信和强大，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让这张本就姣好的面容，焕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魅力。

  “这就是……灵魂的力量吗？”她轻声自语。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完成与原生家庭的初次切割，迈出独立第一步！奖励积分：100点。请宿主再接再厉！”

  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

  樊胜美挑了挑眉，心情略微好转。还有积分奖励，不错。

  她想起手机上还有一条来自王柏川的信息没有回复。对于这个在原剧情中对樊胜美一往情深，却被她的虚荣和现实一次次伤害的老同学，樊胜美的心情有些复杂。

  有同情，也有一丝恨铁不成钢。

  现在的她，既不需要依靠王柏川来获得那点可怜的慰藉和帮助，也没兴趣吊着他玩什么暧昧游戏。

  她点开对话框，斟酌了一下用词，客气而疏离地回复：

  【王同学，欢迎来到上海。抱歉最近工作比较忙，可能没时间碰面。祝你一切顺利。】

  发完信息，她将手机彻底关机。

  今晚接收的信息量太大，她需要好好消化一下，并为自己，为这个崭新的“樊胜美”，规划一条全新的道路。

  搞钱，搞事业，让自己真正地强大起来，才是硬道理。

  至于男人……尤其是那个据说会在每个世界都阴魂不散的“麻烦精”……

  樊胜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区花园里隐约走过的巡逻保安身影，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系统描述的、戴着金丝眼镜的“病娇金主”的形象。

  她轻轻“啧”了一声。

  “想上位？那也得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