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写信

  就因为这种类似于猜测一样的话，想要劝服他们，赶紧逃跑，无异于天方夜谭。

  她跑不了，也没法跑了。

  既然如此，秘密就该一直是秘密，不需要让任何人知道。

  安抚好阿菊，她慢慢站起身，走到角落的脸盆架旁，用冷水扑了扑脸，试图让混乱的头脑清醒几分。

  铜盆中晃动的水面映照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阿松婆愣愣得盯着水中的倒影，看了很久。

  她仔细擦干手和脸，整理好衣衫，甚至将一丝散乱的白发抿回耳后。

  此时为无惨量好尺寸，约定好取货的时间，招待完客人的老掌柜忧心忡忡的拉开隔间的门。

  “母亲，您没事吧？”

  “好多了，又犯老毛病，唉，我这把岁数，真是不得用了，差点打扰了客人，唉，真不应该。”

  阿松婆摆摆手，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个惯常的笑容。

  “母亲，您是不是认识这两位客人，像家主大人是什么意思？”

  老掌柜观察着母亲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阿松婆从未告诉家人她年轻时的这段经历，她自认为辜负了产屋敷家族的好意，将自己看作叛徒，怎会有脸提起那段日子。

  所以，作为老妇人的大儿子，老掌柜并不知道母亲口中的家主大人是谁。

  “胡说八道，”阿松婆立即打断儿子的询问，语气带着刻意的严厉，“我不过是看花眼了，什么家主大人，我老糊涂了，难道你也糊涂了，以后这件事不许再提，尤其是在外面，听见没有，免得让人笑话，说我们店铺的人没见识，看到个富人就上去乱攀关系！”

  这一番话下来，彻底堵住儿子的话，更是强调了不许外传，还用乱攀关系这个词，她这儿子一向自尊心强，只要这么说，肯定就不会再提。

  老掌柜见母亲恢复原状，心下稍安，反而还庆幸母亲恢复曾经的利落，连忙应道：“是是是，您放心，我绝对不会乱说。

  您没事就好，好好休息，那儿子就回前堂忙去了。”

  阿松婆点点头，并让老掌柜将阿菊带出去帮忙，她要自己休息一会。

  等到他们离开，她脸上强装的镇定就像潮水一样褪去。

  阿松婆拿起从暗格中取出的樟木箱子，打开后，摸出一个褪色的旧钱袋，那是产屋敷夫人当初给的嫁妆钱袋，早已空空如也，但她一直好好保留着。

  接着她从钱袋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一个泛黄的纸片，纸片上没有任何字，只有一个用特殊墨水勾勒的紫藤花，这是产屋敷家隐秘传递消息的联络标记之一。

  若是遇到事情，可以凭借着这件东西到产屋敷家的任何一间店铺，寻求帮助。

  产屋敷家族的生意遍布全国，财力雄厚，这张不起眼的纸片，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这个纸片，是产屋敷夫人留在钱袋最底下的，并没有提前告知，只是阿松在将钱全部倒出后，才发现的。

  几十年了，她刻意忘记那段时日，也几乎忘了这片纸的存在，也不知道这个到底还能不能用。

  阿松婆捏着纸片，就像是握着救命稻草。

  纸片上紫藤花的线条简单却流畅，仿佛带着某种沉静的力量。

  她将纸片放回钱袋，放回樟木箱子中。

  原本散落在地上的被褥，老掌柜离开之前顺手就叠放回橱柜。

  此时的隔间与往常一样整洁，不复凌乱。

  阿松婆没有休息，而是走到屋内一张堆满儿童读物和纸张的小桌前。

  她本来大字不识，还是夫人闲来无事的时候，念她当时年幼，让人教她识字，不过仅仅到能认识的程度，后面漂泊的时候，才意识到知识的重要性，便有意的学习。

  不仅如此，她还注重家人的教育，阿菊在她身边，就被她盯着好好看书习字。

  因此，她的房间中，总是放着一张用于阿菊学习的桌子。

  阿松婆跪坐在垫子上，铺开一张白纸，提起放在笔架上的毛笔，沾了沾墨水。

  笔尖悬停在纸的上方，落下一个小墨点。

  她看着这个墨点，叹了口气，手腕用力，开始书写。

  她写得很慢，也很艰难，字迹歪歪斜斜，早已不像年轻时候，能写出娟秀的字体。

  纸上涂改多处。

  沉默片刻，阿松婆看着涂涂改改的纸张胸口一阵发闷。

  她将纸团成一团，扔到一旁，重新铺开一张新的白纸。

  这一次，她更小心了，笔尖轻轻地落下。

  写下：

  敬启者：老身阿松，曾侍奉于产屋敷…

  不对，侍奉过产屋敷家，自己怎么还有脸提这件事呢。

  她又换了一张纸，从头开始。

  又写着：

  老身阿松，开有一家店铺，店中今日来了一位客人，面貌……

  她写了许久，整张白纸都被铺满，絮絮叨叨写了许多废话。

  阿松婆猛地将这张纸揉烂。

  这样写，一点重点都没有，谁有耐心看下去。

  阿松婆的脚下渐渐堆积了三四个纸团。

  时间一点点过去，高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变得更加昏暗。

  最后，她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没有写任何的描述和废话，握紧笔，手腕用力到发白，一笔一划地写下：

  霜见镇，松屋吴服，鬼之始祖现身。

  墨迹在纸面上渐渐干涸，字迹歪斜却清晰。

  阿松婆将写好的信折好，放入信笺中，然后放到樟木箱子中，和褪色的钱袋放在一起。

  信，写了。

  阿松婆不知道这封信带来的是死亡还是救赎。

  它可能永远放在那里，随着她一同老去，腐朽。

  也可能，在某个时刻，重见天日。

  散落在地上的废纸团被一个个捡起来，揣进阿松婆的怀里，晚些时候，她要亲自看着他们在灶火中烧毁，不留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扶着矮桌慢慢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有些麻木刺痛。

  门外传来喊阿松婆吃饭的呼唤声。

  阿松婆将箱子归回原处之后，便拉开门，脸上重新堆起温和而略带疲惫的笑容，重新走进她努力维持的平静日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