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约定也是契约

  夜间的毛毛细雨刚歇，路边的樱花枝仍沾着雨珠，粉白的花萼被浸得莹润饱满。

  昨天发生的事情令阿松婆几乎是彻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便起身，坐在矮桌前，望着她藏着樟木箱子的橱柜方向发呆。

  忽然，窗外传来叩击声，声音轻微却有节奏感。

  阿松婆察觉到异常，拉开一条窗缝，暗自观察。

  只见一只灰褐色羽毛，腹部发白的麻雀正立在窗外的樱枝细桠上。

  似乎是看到了什么，这只麻雀歪了歪头，随即振翅起飞，翅膀振动时，悄然无声，只在晨雾中掠过一道浅白的痕迹。

  在空中盘旋半圈后，又人性化的回头看她。

  原来它是在引路。

  阿松婆苍老的脸上掠过一丝了然的灰败。

  该来的，总会来，始终还是躲不过。

  她设想过很多局面，糟糕的，不糟糕的。

  如今这样，只找她一人麻烦的话，也还算是可以接受的下扬。

  用这样隐秘的方式，显然是不想惊扰旁人。

  最起码，她的家人有很大可能不会受到伤害。

  阿松婆站起身，整理衣襟，走入清冷的雾气中，她所有动作都放的极轻，像是怕惊扰他人。

  麻雀飞得不快，偶尔会停在阿松婆前方丈许处等待。

  一路跟着它，穿过僻静的小巷。

  时候尚早，街道上人烟稀少，偶尔才有零星几个行人，行色匆匆的路过。

  霜见镇还未彻底苏醒。

  最终，麻雀停落在一处，正是一处废弃小院的门檐上。

  阿松婆抬眼望去，院中荒草萋萋，一堵爬满枯藤的老墙下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狩衣在朦胧的晨光中流淌着柔和的微光，衣摆处绣着银色暗纹，隐约可以看出是流云，黑发如瀑，并未束起，面如冠玉，长相俊美。

  但比相貌更突出的是他周身的气质，沉静如水，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是昨天她在吴服店看到的另一位客人。

  当时在店里，阿松婆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位“鬼之始祖”占据，忽视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现在才发觉，那被忽视之人，这通身的气度，也绝非等闲。

  阿松婆在门槛外停下，朝着院中的人，也就是藤原朔司，深深鞠躬：“大人。”

  “老人家，晨安，辛苦您走这一趟，不必多礼，”藤原朔司走近两步，距离保持得恰当好处，既不过分压迫，也不至于距离太远，听不清彼此的话语，“我来，是为了昨天在铺子中发生的事，引您来这个地方，也不过是因为此地清净，不会有人打扰。”

  寻她的原因，阿松婆心知肚明，也早有预料。

  只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是，本以为来找她的会是那天见到的，与家主大人极其想象的年轻人，结果竟然是他身边的同伴。

  “我……”阿松婆喉咙发干，声音越发暗哑：“我昨天，说了不该说的话……惊扰了贵客……请您原谅。”

  藤原朔司没有打断她的话，等到话音彻底落下，这才委婉地提醒道。

  “不用道歉，有些事，你确实没有猜错。”

  他居然直接承认了！

  阿松婆震惊不已。

  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这件事情，她知不知晓，不会产生任何意外？

  藤原朔司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语气是惯常的温和,接着，像是在闲聊一样，继续说道：“不必害怕，事情并不会像您想的那样，会变得如此糟糕。”

  阿松婆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对方明明是在宽慰她，待人温柔，说话措辞也是客气不已，可却让人心底里无端发冷。

  她又想到了产屋敷大人，给予的温柔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温柔而哀伤，而面前这人，却像深不见底的古潭。

  她嗫嚅着不知道怎么说。

  好在，她的沉默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藤原朔司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您昨天的猜测，让他有些心神不宁，所以，我们需要定下一个约定。

  不将此事说出去的约定，作为交换，我会确保你们一家平安。

  我不希望因为这些琐事让他不愉快，所以，老人家，您能理解吗？”

  藤原朔司没有说“他”是谁，但是两人都清楚的知道这是代指哪位。

  本以为今天难逃一死，阿松婆没想到竟有如此的转机。

  不过是保守秘密而已，有什么难的。

  至于有食人鬼的祖先生活的地方会给旁人带来怎样的灾难和恶事，那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在事情不危及到自身利益时，阿松婆当然会做个有同情心的好人，但是一危及到她和她的家人，这个好人，不做也罢。

  “我明白了，”阿松婆没有任何犹豫，问道，“大人请说，是何约定？”

  “约定很简单，昨日关于我和我的同伴一事，所见所闻，皆止于心，不穿于口，不落于笔，”藤原朔司声音依旧平稳温和，但是与刚才不同的是，一字一句，都带着沉重的力量，掷地有声：“不违此诺，免遭牵连之害。”

  “好，好，”阿松婆闭上眼，再睁开时，脸上只剩下坚定：“我应下此约，绝不外泄。”

  承诺说出口的那一刻，在阿松婆看不到的空中，一道灵气印记没入她的眉心。

  契约已成。

  “老人家，”藤原朔司目光落在阿松婆身上，“事情已经了解，您可以先回去了。”

  事情能够这样轻而易举的解决，阿松婆还是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不过心中的大石最终还是落地，她顿时觉得轻松不少。

  或许是出于好奇，转身欲走的阿松婆，挣扎片刻，还是没动身。

  “大人，”她目光紧紧盯着那个立在荒芜庭院中的清冽身影，似乎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异样的情绪，“您为何如此维护他？”

  阿松婆活了这么多年，经历许多。

  一个生意人，看人的眼光必须得准。

  在她看来，光从这位的行为处事来讲，压根就不是残忍嗜杀的恶徒。

  但也不是被鬼王胁迫的样子。

  反而更像站在一个保护者的角度，维护对方。

  那样一个存在，意味着强大，意味着杀戮，意味着无数的鲜血和惨剧。

  然而就是这种存在，竟然可以得到看起来与之完全相悖的人的维护。

  一山不容二虎，两位性格如此强势，所行之路更是南辕北辙，这样的两个人，也能成为好友吗？

  是的，就是强势。

  即使面前的年轻人表面一副温柔的样子，骨子里却是强势的。

  因为在达成的约定的途中，对方分明是商榷的语气，却没有留给她半分转圜的余地。

  她也没有忘记藤原朔司刚才的话：不想让他心神不宁。

  活了千年的怪物，也会心神不宁？

  多么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