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阿松婆的回忆

  就像她一样，因为懦弱和胆怯而保留下一条性命，而有勇气向食人鬼挥舞拳头的兄弟，却早早丧命。

  多么讽刺。

  由于阿松在主母身边贴身伺候的经历，因此懂得更多秘辛。

  食人鬼不是平白无故产生的，所有的鬼都起源于一位鬼之始祖。

  而这位鬼之始祖不死不灭，从千年前活到现在，还存活于世。

  偶然听到在产屋敷家多年的老嬷嬷提起。

  有个在宅邸中，被严令禁止不许传播的传闻。

  那就是这位鬼之始祖，和产屋敷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阿松对这个传闻嗤之以鼻，并怒气冲冲的警告嚼舌根的老嬷嬷，若是再编排家主大人，即便她资历高，比她伺候得时间长，她也会把这件事告诉主母，将她驱逐出去。

  那位老嬷嬷听到这话后，连忙讨饶，说自己也是道听途说，算不得真。

  食人鬼和温柔善良的家主大人有关系，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但这件事，不知为何，竟然像一枚无形的钩子，暗暗植进她的心底，怎么也拔不出来。

  收留她的家主大人最后还是年纪轻轻便去世，就像他的先祖一样，没有逃脱诅咒。

  那天，整个宅邸都弥漫着悲伤的气息，阿松见过的人，没有见过的人，都聚集在这。

  阿松跟在主母身后，看着主母还是像平日那般冷静，井然有序的安排各项事宜，竟无端生出几分埋怨。

  为什么夫人表现得这么平常？

  为什么夫人不像别人一样嚎啕大哭？

  为什么夫人如此无情？

  然而等到所有事情都结束，卸下所有的担子，终于可以休息的夫人却病倒在床。

  这些天，她一直在处理各种事务，不仅要帮年幼的儿子熟悉事务，还要操持各项琐事，根本没有休息多少时间。

  更何况，她夜不能寐，怎么能不累病，之前，不过是在硬撑。

  侍奉在旁的阿松，望着整个人死气沉沉，如一潭死水一样，病倒在床上的夫人，恨不得狠狠抽那天的自己几巴掌，居然对这样的夫人产生了埋怨的情绪。

  之后的那段日子，阿松有些记不清了。

  只记得后来，自己跪在夫人面前，恳求离去。

  在死气沉沉的人身边呆着，一天两天还好，可这样一直待着，实在太可怕了，好像所有的活力和生命力都被吞噬。

  阿松实在受不住，请求主家能放她离开，自私自利的性格导致她又一次选择了自己的利益。

  生命垂危的时候，是鬼杀队的人救了她，尚且年幼无处可去的时候，是产屋敷家收留了她。

  可如今，却做出这样的请求，阿松为自己的自私和卑劣感到羞愧。

  更让她觉得自己卑劣的一点就是，她就是知道夫人本性善良，所以才敢做出这样的请求。

  幸运的是，夫人虽有些不舍，最后还是选择同意。

  并扶起跪在地上的阿松，吩咐下人取来一袋子钱。

  “不能看着阿松嫁人，真可惜，一晃眼，你呆在我身边都十多年了，这份钱就是我替阿松过世的家人准备的嫁妆。”

  此刻的阿松鼻头泛酸，顿时泪如雨下，竟生出后悔的情绪。

  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一时的后悔并不能代表任何，拿着夫人赠与的钱袋，又重新跪在地上，朝着夫人郑重的磕头，便收拾东西离去了。

  身为女子，独自漂泊的阿松远离产屋敷家后，经历许多，也成长了许多。

  也知道，主家给与她的庇护有多不容易，让她可以远离危险，纷争以及饥饿。

  后来辗转来到这个镇子，又因缘际会认识这家吴服店的老板。

  也就是她未来的丈夫，稳重，踏实，可靠，最重要的是喜欢阿松。

  自然而然的，两人在一起，然后结婚。

  当时这家店，还不是镇中最大的吴服店，虽然做定制生意，手艺绝伦，但是不懂宣传，濒临倒闭，是阿松力挽狂澜，并凭借在产屋敷家所培养出的见识，从京都引进新式的布料。

  当时店铺已经没有多少剩余的钱财，是她当机立断拿出自己的嫁妆。

  再是忙前忙后的宣传自家的店铺，凭借着丈夫的手艺和她的果断这才令这家铺子起死回生。

  渐渐地，阿松有了第一个孩子，又有了第二个孩子，看着孩子蹒跚学步，长大成人，再到成家立业，满头乌发，也褪去往日的光泽，化作花白。

  本以为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然而今天，她却做了蠢事！

  曾经她埋在心底几十年，被产屋敷家族严令禁止，只存在老仆役之间的可怕传闻被彻底翻出。

  一个与家主大人容貌如此相似，却年轻健康，脸上没有任何疤痕的年轻人，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还是在这样一个远离产屋敷本家的边陲小镇。

  关键是那个年轻人带给她的感觉，与家主大人带给她的温暖不同。

  即使被病痛折磨，家主大人的眼神也是带着悲悯，就像即将熄灭的余烬，即使将要熄灭，也依然努力散发着最后的光热。

  而刚才感受到的只有冰冷和危险。

  这一发现，彻底颠覆她的认知。

  思绪从旧时光抽离，眼前曾孙女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

  “祖奶奶，您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阿菊再次提出疑问，这一次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即便再懂事，也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被疼爱她的长辈这样冷待，还是会觉得委屈。

  “没事，阿菊，是祖奶奶又犯糊涂了，没事，已经没事了。”

  阿松婆枯瘦的手慢慢抚上阿菊柔软的头发，动作很轻，带着迟来的歉意。

  她重复着“没事了”，既是对孙女说，也是对自己下着最后的命令。

  现在的她不是孤身一人的阿松，而是阿松婆，她的根早已和这个家，和这个镇子紧紧的缠绕在一起，扯断任何一处，都是撕心裂肺的疼。

  若是逃跑，她的家人怎么办，这间倾注了她半生心血的铺子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