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阿松婆

  老妇人，镇上的人都称呼她为阿松婆婆，几乎是生拉硬拽着小女孩，回到她平日歇息的隔间。

  隔间没什么贵重的陈设，木门和家具都饱含生活气息，有些褪色，但胜在整洁。

  小女孩，也是阿菊，被这样拉着回到隔间，脚上的拖鞋在半路都落了一只。

  被教导的很乖，脾气甚至有些懦弱的阿菊，跌坐在地上，怯生生地看着拉开壁橱的推拉门，极为反常的祖奶奶。

  “祖奶奶，发生什么事情了？”

  一向溺爱阿菊的阿松婆没有任何应答，只是佝偻着背，枯瘦的手推开堆叠的被褥，去掏橱柜中的暗格，却不小心将被褥扫到了地上。

  几床被褥被扫落后堆叠在榻榻米上，不被主人理睬。

  阿松婆虽然年纪大，有些不记事，甚至还走丢过，但是为人和善，从不苛待家人，对待子孙辈一向宠溺，本来到她这个辈分，阿菊根本轮不到她来带。

  只不过是因为，阿菊生性内向，过于懂事和乖巧，以至于某天她的母亲在帮孩子洗澡的时候才发现阿菊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一问才知道孩子被同龄人霸凌，却因为不想为家里添麻烦，一直隐忍。

  在外忙着做生意，忽视了对孩子的教导的父母商量探讨过后，特意将孩子送回阿松婆身边，目的就是想让阿菊学学阿松婆的脾气秉性。

  阿菊起身上前，想帮阿松婆收拾东西，扯着被褥的一角，想将它收拾齐整。

  她试着往怀里扯了扯，小臂绷得发直，但是被褥对她来说显然过于厚重，她稚嫩的脸蛋瞬间憋得通红，被褥却纹丝不动。

  将暗格里贵重的荷包掏出来，阿松婆喘着粗气，将它放到裹布中，这才注意到和被子做斗争的阿菊，脸上瞬间涌上悔恨和痛苦的神色。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在她还是稚龄儿童之际。

  那一年，她十一岁，还不是阿松婆，只是普通农家女儿阿松。

  有生活贫困但是为整个家庭辛苦劳作的父母。

  她会窝在母亲身边，看着母亲在昏暗的烛火下缝补衣物，会被父亲放在脖子上，望着被人群围绕着的表演映。

  有作为家中顶梁柱，常为父母分担照顾弟弟妹妹的大哥，偶尔会悄悄给她带糖果，每次带来的糖果，大哥总是不吃，问他为什么他只说自己是个男子汉，不爱吃这些小孩子家家吃的东西，可在后来的回忆中，大哥在她舔糖果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咽口水的画面，总是出现。

  还有两个才五岁还不记事的弟弟，虽然总是喊着大哥偏心，但会撒着娇，喊姐姐带他们出去玩，偶尔也会吵架，打架，喊她评评理，但是没过一会两人又和好如初。

  可这些美好，都在那个夜晚被毁了。

  恶鬼袭来，破门而入。

  父母跪在地上，声泪俱下，恳求恶鬼能不能放他的孩子一条生路，他们愿意被充作食物。

  大哥死死抱着他们三个，躲在角落，手臂箍得她生疼，她的耳边响起了哭声。

  是谁的？

  大概都有吧。

  温热的液体滴到她的脖子上，一向说着男子汉大丈夫的大哥，曾经在捕猎时被豺狼咬得血肉淋漓都能安慰她们不要害怕的大哥，竟然哭了。

  她的两个生龙活虎，烦人的要命的弟弟，此时死死咬着下唇，小声呜咽着。

  恶鬼同意了，父母在他们面前一点一点，被撕碎吞噬，咀嚼的声音在她生活了十一年的小屋中响起。

  原来吃人的时候，咀嚼声也没什么特殊的，好像都一样。

  她的父母被吃掉了，只剩下几滩血迹。

  恶鬼转过身，青面獠牙，肚子鼓得跟皮球一样，朝着他们一步一步走来。

  恶鬼的承诺怎么能相信呢？

  将希望寄予这些残忍的猎食者的身上，本就是自欺欺人。

  紧紧箍着她们的手臂骤然松开，大哥捏着拳头，冲向了恶鬼。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是想着保护家人。

  转眼间，大哥被恶鬼拦腰分成了两半，血肉和肠道撒了一地。

  她的两个弟弟也冲了出去，挡在她的面前。

  但最后剩下的，只是缺了头的尸体。

  恶鬼朝她走来，轮到她了。

  阿松在此刻居然感觉到放松，她即将和家人团聚。

  恶鬼青黑的指甲停在她的眼前，再往前一厘米，她的就会被洞穿。

  但此时此刻，它的头竟然消失，只剩下身躯。

  接着从脖子的断口处，渐渐崩解成灰烬。

  一位手中握着刀，穿着黑衣的男子站在她面前。

  这个男子对她道歉，说来晚了，并帮她埋好家人的遗体。

  阿松将大哥的肠子塞回身体里，用针线缝好大哥的遗体，弟弟的头已经被吃掉了，阿松没有办法，只能抱着残缺的遗体下葬。

  鼻子闻到的血腥味以及手上粘腻湿滑的感觉成了阿菊一辈子挥之不去的噩梦。

  鬼杀队的大人怜悯她孤身一人，将她带离，帮她找出路。

  一路上，她曾经问过那位大人，可不可以教她刀法。

  可她天分实在有限，怎么教都不行。

  或许她就是一个废物吧，居然让她这种废物活到最后，想要报仇都如此无力。

  最后，她被送到了产屋敷家，家主大人收留了她，温柔地看着她，安慰她不要害怕，不会有鬼再有机会伤害她了。

  从此，她在此安身立命。

  救命之恩加上收留之恩，阿松自愿为仆。

  产屋敷大人是她见过的最温柔善良的主家。

  她没伺候过别人，但不妨碍她觉得，尽管身体孱弱被病痛折磨，却从不对下人打骂，即使不小心出了错误，也会反过来安慰她们不要在意。

  阿松经常会偷偷观察家主大人，因为不知名的疾病，家主大人的脸上总有狰狞的疤痕，但是阿松还是觉得家主大人很好看。

  她的命是产屋敷家组建的鬼杀队救的，怀抱着感恩之心，阿松在产屋敷家一直很勤快。

  也是因为机灵和勤快，没过几年，阿松便来到主母身边伺候，主母虽然看着冷冰冰的，但和家主一样，是温柔的人。

  这样好的人，这样善良的人，却只能活到三十，上天如此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