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他想做点什么，让她重新笑起来

  那时的顾南庭，还不是现在这个满身是刺、眼底结冰、行事狠戾不择手段的顾南庭。

  因为父亲顾永革在革委会内部斗争中暂时失势，他被“发配”到红旗公社隔壁的向阳大队插队。说是插队，其实家里多少还有些残存的人脉，不过是走个过场，避避风头。

  他是去看陆云峥的。

  红旗公社的知青点比向阳大队的条件差多了，土坯房，大通铺，院子里晾晒的衣服补丁摞补丁，空气里飘着劣质肥皂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

  顾南庭穿着崭新的军绿色大衣，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手里提着从市里带来的高级点心和刚时兴的麦乳精，站在知青点那扇掉漆的木门前，像个误入贫民窟的异类，格格不入，又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事打磨的矜贵与局促。

  陆云峥不在。

  出来的是个女知青，穿着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碎花棉袄，头发梳成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

  顾南庭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这破败灰暗的地方，怎么会有这么……扎眼的人？

  不是那种精心雕琢的漂亮，而是天生的、带着野性和生命力的明艳。

  皮肤白得像新雪，在昏沉的天色下仿佛能发光。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自带三分天真好奇，七分灵动狡黠。鼻梁挺翘，嘴唇是天然的、饱满的嫣红色，此刻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洁白的贝齿。

  她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背后是斑驳的土墙和晾晒的破被单，却硬生生把周遭的一切衬得像褪了色的、模糊的背景板。唯有她，是鲜活的，明亮的，带着灼人的温度，猛地撞进他年轻的、未经情事的眼底。

  “你找谁？”她开口，声音清脆，带着点说不出的软糯尾音，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顾南庭那时还很“纯良”，甚至有些少年人的笨拙和紧张。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得体：“我找陆云峥，他在吗？”

  “陆知青啊，”她歪了歪头，麻花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划出俏皮的弧度，“他去公社领肥料了，估计得下午才回来。你是他朋友？”

  “嗯，我叫顾南庭，从市里来的。”顾南庭说完，觉得自己的介绍干巴巴的，毫无吸引力，又鬼使神差地补充了一句，还扬了扬手里的网兜，“给他带点东西。”

  “顾南庭……”她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眼神在他脸上认真停留了片刻，从英挺的眉眼到线条清晰的下颌，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起初很浅，只是唇角微微弯起，随即迅速漾开，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最后，整张脸都明媚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里面碎光流转。

  “名字挺好听。”她说，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纤细，“东西给我吧，我帮你转交。我叫沈清瑶。”

  沈清瑶。

  顾南庭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像含了一块薄荷糖，清甜又带着微微的凉意，直抵心底。

  他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网兜递过去。

  两人的手指在交接时短暂地碰了一下。

  她的手指冰凉，指尖带着薄茧，是常年劳动的痕迹，但触感却奇异般地细腻。

  那一瞬间微凉的触感，却像带着电流，从顾南庭的指尖窜到脊椎，让他浑身一麻，耳根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他像被烫到似的，略显仓促地缩回手，心跳得有些快。

  “谢谢你，沈同志。”他客气地说，心里却莫名涌起一股空落落的感觉——东西给了，好像就没有理由再待在这里，再看着这张生动得过分的脸了。

  “不客气。”沈清瑶接过东西，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站在原地，仰着脸看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打量，那目光清澈又直接，让顾南庭有些无所适从，却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你是从市里来的？”她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和向往，“我听说市里可热闹了，百货大楼有五层高，里面什么都有，是真的吗？”

  顾南庭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绷：“是真的。不过人总是很多，买东西要排很长的队。”

  “那也比我强呀，”沈清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又轻又软，带着点自嘲，又像带着钩子，“我都快一年没进过城了。这里最大的商店就是公社供销社，东西还老断货，花色也少得可怜。”

  她说这话时，微微垂下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眸中大半的光彩，让她看起来有点可怜，有点落寞，还有一点……说不出的脆弱感，与她刚才明艳照人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更让人心生怜惜。

  顾南庭心里那点空落落，忽然就被一种陌生的、汹涌的冲动填满了。

  他想做点什么，让她重新笑起来。

  “其实……市里也没你想的那么好。”他干巴巴地安慰，搜肠刮肚想找点更有说服力的话。然后，那句后来让他无数次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愚蠢又心甘情愿的话，就这么未经大脑，脱口而出：“你要是想去，下次……我可以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