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 章 程家二三事
作者:球球钱多多
红星公社程家村,农忙已过,地里没什么活儿,吃完早饭,妇女主任赵廷芬利索地锁上门朝外走。
路上遇到去河边洗衣服的村里人,笑着招呼她:“幺妈,吃过了没?”
“吃过了。”赵廷芬笑着回应,脚步不停。
她这妇女主任的职位,还是三儿子程靖川在部队提干后才落到她身上的。
村干部没工资,但算满工分,一年下来,她一个人吃用还有剩。
村里早年不少人笑她傻,儿子那么多,却早早把人都分了出去,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
可赵廷芬觉得那些挤在一个锅里抢食吃的人家才真傻,上上下下几代人住在一个房子里,天天吵个不停有啥好啊。
分家后,她耳根清净,心里敞亮,精神头反而越来越好。
尤其当上这主任,谁家婆媳拌嘴、夫妻矛盾,她都跑得飞快,调解起来条理分明,一点儿不像快六十的人。
这几年她还跟着村里扫盲班的人学了不少字,都会看报了,教育起人来更是头头是道,村里人对这有文化的长辈兼主任,是打心底里服气。
从村头到村尾,遇见的人都主动跟她打招呼。面对众人关心她去哪儿,赵廷芬乐呵呵地说:“我去找三嫂子家换点棉花,她家今年种得多。”
有人好奇:“您要棉花干啥?队里不是刚分过吗?”
村里种棉花要交任务,剩下的按人头分,他们这地势好,棉花结得好,年年都能分到新棉花,虽然不多,但加在旧棉衣里,别提多暖和。
穿几年,再把旧棉花拆出来,凑吧凑吧还能弹一床棉絮。
人口多的人家,还会在自留地种点。
赵廷芬就等着人问呢,脸上笑纹更深:“我那小儿媳今年给我添了个小孙女,我得给她做床小被子。”
团团和果果出生时,她也做了。
北方冷,亲家是城里人,棉花不好弄,她每年都会攒点寄去,给大人孩子添置冬衣。
儿媳妇坐月子她没照顾,孙子也没看过一天,她就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多给点他们需要的。
“不说了,我得赶紧去了,一会儿三嫂子家没人了。”赵廷芬说完,风风火火往村尾走去。
看着她背影,有人撇撇嘴,瞧见程靖川二嫂王大梅也在人群里,便故意笑着问:“大梅,你婆婆给你家孩子做过什么啊?我瞧着,她很喜欢这个小丫头呢。”
当奶奶,谁也说不出赵廷芬一句不好,伺候儿媳妇月子,带孙子。
有啥好东西都给孙子孙女们分,在她面前的,谁也不偏,孩子们也都喜欢奶奶,有空就往老宅跑。
但王大梅是个爱计较的,单公平不行,最好好东西都给他们家。
她手里攥着洗衣槌,冷哼一声,语气酸溜溜的:“面都没见过,喜欢啥?不过是瞧着老三如今出息了,上赶着巴结呗!”
她想起自己的几个孩子,吃倒是吃过不少婆婆的好东西,但一件衣服也没得过。
赵廷芬很快用粮食跟三嫂子换好了一小袋蓬松柔软的新棉花,心里正盘算着给孙女的小被子滚什么颜色的边,刚走出不远,就被等在路边的王大梅拦住了。
“妈,您这可真是偏心偏到胳肢窝了。”王大梅阴阳怪气地开口,“咱家栋梁、婷婷小时候,可没见您这么金贵,还特意拿细粮换新棉花,怎么,老三家的就是金疙瘩,我们生的就是河边草?”
赵廷芬脚步一顿,脸色沉了下来:“王大梅,你嘴里喷的什么粪?我给哪个孙子孙女做东西,还用得着你来指手画脚?老三和他媳妇儿寄回来的,你和孩子吃少了?”
“那能一样吗?那点小东小西值几个钱,您这又是棉花又是布料的,我们家栋梁衣服短得肚子都露外面了,也没见您给他做一件衣服,今年冬天还不知道怎么过。”
王大梅声音拔高,“我们累死累活挣那点工分,饭都吃不饱,您不补贴我们就算了,还去补贴吃公粮的弟妹,合着只有她才是您儿媳妇呗。”
“你!”赵廷芬被她这胡搅蛮缠气得胸口起伏,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够了,非要找不自在!你别以为我老了,就忘了你当年干的好事!要不是因为你,老三他……”
她话到嘴边,想起那些不愉快的往事,硬生生刹住,但眼里的怒火和失望却藏不住,“要不是因为你,老三也不会这么多年都不愿意多回家!”
这话戳到了王大梅的痛处,也激起了她的泼劲:“哟,合着还是我的错了?他要是不出去,现在还跟我们一样做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
“现在翅膀硬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不愿意回来,倒怪到我头上?妈,您别忘了,现在给您养老送终的可是我们!老三再好,他能回来伺候您吗?”
“我用不着谁伺候!”赵廷芬声音发颤,“我还能动,不指望你们!你也少拿养老来拿捏我!”
婆媳俩就在村道上吵了起来,引得不少村民远远围观。
正当王大梅不依不饶,赵廷芬气得想给她两个耳刮子时,程家老大媳妇,王大梅的大嫂梁秀兰,挎着个小篮子匆匆赶来。
“妈,您别气。”老大媳妇先是安抚了婆婆一句,然后从篮子里也拿出一小包棉花,递给赵廷芬,“这是我们家今年分的棉花,不多,但也软和,您拿去,给小侄女做件小棉袄,也算是我这当大伯母的一点心意。”
王大梅一看,更是火冒三丈,尖声道:“好啊!大嫂你也跟着巴结是吧?就显着你们会做人!”
老大媳妇性子直爽,她嫁过来早,程靖川是她看着长大的,把这个小叔子当自己亲弟弟疼的。
再说了,平时三弟三弟妹寄了好东西回来,他们也没少跟着沾光,不说别的,村里哪家孩子不羡慕他们家的娃娃,吃了多少他们见也没见过的好货。
更何况,三年前她家彩霞生病,三弟妹寄了药和麦乳精,她女儿才活下来,就凭这,她送什么都觉得轻了。
梁秀兰也烦这个妯娌,说话一点儿不客气:“王大梅,你嘴里放干净点!什么巴结不巴结?老三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媳妇孩子在外头,我这当大嫂的惦记着,送点棉花怎么了?”
她越说声音越亮,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坦荡:“再说了,平日里程川和他媳妇寄回来的好东西,罐头、奶糖、麦乳精,哪回少了你们二房那份?村里多少孩子眼巴巴瞅着,你家栋梁、婷婷吃了多少?你心里没数吗?”
这话戳到了实处,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都窃窃私语起来,显然都知道程家三房没少往家里寄东西。
王大梅脸上有些挂不住,强辩道:“那……那是他们该孝敬的!”
“该孝敬?”梁秀兰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盯着王大梅,“人家孝敬妈的,又不是孝敬你的,你算什么东西,跟三弟三弟妹摆上长辈的谱了,红苕稀饭涨多了,脑子都是浆糊。”
她转向赵廷芬,语气诚恳:“妈,您别听她胡咧咧,三弟妹救了我们家彩霞,这事儿我一直记得,平日里孩子们也跟着您开了眼界,我们做兄嫂的,不能没良心,这点棉花您给妞妞做件暖和衣裳,不够我再想办法。”
赵廷芬看着大儿媳,心里一阵慰藉。
刚想说话,王大梅却又阴阳怪气地插嘴:“哟,说得可真感人,你们妯娌感情好,把我当外人,这么多年我们每个月粮食孝敬就当喂了狗了。”
“王大梅!”赵廷芬彻底怒了,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想做个和善不磋磨儿媳妇的婆婆,可有的人就是会蹬鼻子上脸!
是,几个儿子分家时说好每月给她些粮食当养老,可王大梅哪次送来的不是最瘪最差的谷子?她念着一家人,从没说过半句,这会儿这混账竟敢骂她是狗!
赵廷芬气得眼前发黑,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指着王大梅,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梁秀兰见婆婆被气得脸色发白,身子都在晃,那股火再也压不住了!
她嫁进程家这么多年,婆婆虽然性子硬,但讲理,对她们几个媳妇也算宽厚,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腌臜气?
“王大梅你个黑心肝烂肠子的!”梁秀兰厉喝一声,猛地冲上前,不等王大梅反应过来——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王大梅脸上!力道之大,直接把王大梅打得趔趄了一下,脸上瞬间浮起五个清晰的手指印。
这一巴掌,把所有人都打懵了。
王大梅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着梁秀兰,短暂的呆滞后,是杀猪般的尖叫:“梁秀兰!你敢打我?!我跟你拼了!!”
她张牙舞爪地就朝梁秀兰扑了过去,伸手就去抓她的头发。
梁秀兰早就防着她这一手,侧身躲开,同时伸手狠狠推了她一把:“打的就是你这个不敬长辈、满嘴喷粪的白眼狼!”
两个女人瞬间扭打在一起,王大梅尖叫哭骂,梁秀兰咬着牙不吭声,但下手毫不含糊,扯衣服,掐胳膊,扬面顿时乱作一团。
“别打了!快住手!”赵廷芬缓过气来,又急又气,想上前拉架,却被她们撞得一个踉跄。
要打回家关上门打呀,她还能拉个偏架。
她一个妇女主任,天天调解别人家里婆媳,妯娌矛盾,结果自己家儿媳妇在大路上打起来了算怎么回事儿。
周围的村民也反应过来,几个力气大的婶子连忙上前,好不容易才把撕扯在一起的两人强行分开。
王大梅头发散了,衣服扣子被扯掉一颗,脸上顶着巴掌印,还在不干不净地哭骂。
梁秀兰脸上也被挠出了两道血痕,气喘吁吁,她指着王大梅,声音带着决绝的冷意:“你爹妈没教好你尊老敬长,今天我这个做大嫂的就好好教你做人!免得你回去把我们都老程家的孩子们都教坏了,一个个都学得跟你一样狼心狗肺、不敬祖宗!”
王大梅被她这话气得几乎吐血,她呸一声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头发散乱,状若疯妇,尖声骂了回去,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外冒:
“梁秀兰!你个不下蛋的老母鸡!自己生不出儿子,就见不得别人家好!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绝户头!老程家的香火还得靠我们二房!你敢打我,我跟你没完!等程靖河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
她这话恶毒至极,直接戳梁秀兰只生了两个女儿的心窝子。
周围拉架的人脸色都变了,这话实在太伤人了,谁不知道程家老大程靖山和梁秀兰多宝贝这两个闺女,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赵老太太也从没因为大儿媳生了两个女儿说什么,反而一直在给梁秀兰撑腰,不让任何人说两个孙女不好。
几个长辈都没意见,什么时候轮到你弟媳说话了。
梁秀兰身体微微发抖,眼神却像淬了冰,死死盯着王大梅,一字一顿地说:“好,好得很!王大梅,你今天说的话,大家都听到了!我梁秀兰就算只有两个女儿,也顶天立地,我看程靖河回来,是帮你这个搅家精,还是讲这个理!”
眼看两人怒火更盛,又要冲上去厮打,
就在这鸡飞狗跳、乱成一团的时候,村口传来了邮递员清脆的车铃声,以及他那穿透力极强的吆喝:
“程家村赵廷芬!有你的包裹和信!部队来的!”
这一声,像一道定身符,让混乱的扬面瞬间静止了一秒。
赵廷芬心力交瘁,重重叹了口气,也顾不上整理被扯歪的衣服,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哎!来了!”
她脚步有些虚浮地朝邮递员走去。
梁秀兰狠狠瞪了王大梅一眼,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快步跟上婆婆,扶住了她的胳膊。
王大梅虽然还在抽噎,但也被那“部队来的”几个字吸引了注意力,捂着火辣辣的脸,不甘心地追在后面,眼睛死死盯着邮递员手里的东西。
邮递员看着这几个明显刚干过架,神色各异的女人,愣了一下。
还是把那两个沉甸甸的包裹和厚厚的信递了过去:“赵主任,您的信和包裹,有个包裹之前到了,一直没您这边的信件,就没送,这次一起送的,拿好了。”
村里的快递员都是攒够了包裹一起送的,不然专门骑车几个小时送一点东西,还不够自行车磨损的。
不过程家村实在是偏,一年半载的,除了赵老太太,没见有包裹寄来,他们只能两次送一回。
赵廷芬的手颤抖着,先接过了那封信。
老三自从去了部队以后,这还是第二次给家里写信,她知道儿子心里不舒服,也怪她。
赵廷芬深吸一口气,打开信封,竟然有满满一页纸,她快速看完,脸上露出了笑容。
梁秀兰在一旁,看到婆婆脸上的笑,稍稍安了心,问道:“妈,三弟在信里说了什么,是不是他要回来了?”
赵廷芬仔细地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笑着说:“老三媳妇带着孩子们去随军了,就在隔壁云省,也不知道今年过年他们能不能回来一趟?”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