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苏清寒的维护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平日里清冷如月、不爱言语的女知青身上。

  大家心里都清楚，陆辰和苏清寒之间的事，是这扬风波里最敏感、也最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环。一个处理不好，就可能被扣上“生活作风问题”的大帽子，那可比“投机倒把”还要命。

  马国强的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苏清寒和陆辰之间来回扫视。他注意到苏清寒身上那件淡绿色的“的确良”衬衫，料子新，款式好，一看就价值不菲。再联想到匿名信里“糖衣炮弹，腐蚀女知青”的说法，他心中刚刚被压下去的火，又“噌”地一下冒了起来。

  “苏清寒同志！”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长辈式的严厉和痛心疾首，“你是一名从城里来的知识青年，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是来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你的思想觉悟，应该比普通社员更高！”

  他指了指陆辰，又指了指苏清寒身上的衣服。

  “我问你！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你身上的这件衣服，是不是他给你买的？一个农村青年，随随便便就给你买这么贵重的‘的确良’，他安的是什么心？你又为什么要接受？你的革命警惕性，到哪里去了？”

  这一连串的质问，句句诛心。

  周围的村民们都替苏清寒捏了一把汗。在他们看来，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收了男人这么贵重的礼物，这事儿怎么说都理亏。

  知青点那边，李丽等人更是幸灾乐祸。她们就等着看苏清寒怎么出丑。

  然而，苏清寒的反应，却再次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她没有哭，没有慌，甚至没有一点被揭穿的窘迫。

  她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新衬衫，然后抬起头，迎着马国强审视的目光，坦然地承认：“没错，马主任。这件衣服，是陆辰同志给我买的。不光是这件衣服，前几天他送我的那个梳妆台，也是他亲手做的。”

  “哗——”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这姑娘，怎么自己把事儿全给抖落出来了？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陆辰的心也提了起来。他看着苏清寒，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只有苏清寒自己，心里一片清明。她知道，这种事情，越是遮遮掩掩，越是授人以柄。只有坦坦荡荡，才能把话说清楚。

  “马主任，您问我，他安的是什么心？”苏清寒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可以告诉您，他安的是一颗对我负责到底的心！”

  “当初，是因为以前那个混账的陆辰，我才不堪受辱，跳河寻死。是他，是现在这个陆辰，不顾河水冰冷，跳下去把我救了上来！是他，在我已经没气了的时候，不顾村里人‘伤风败俗’的议论，用他懂的急救知识，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我的命，是他救的！他当着全村人的面说，要对我负责。他说，要让我吃饱穿暖，堂堂正正地在青山大队过上好日子！”

  她的话，像一颗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村民们都想起了那天河边发生的事情，一个个都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他给我买布料，是想让我穿得体面一点，不要因为衣服上的补丁被人瞧不起。他给我做梳妆台，是想让我一个姑娘家，有个梳头打扮的地方，活得像个人样。他给我钱，是怕我饿肚子，让我去买粮食，买鸡蛋，把身体养好！”

  苏清寒越说越激动，眼圈也红了。

  “马主任，您说我是知识青年，觉悟应该高。没错，我的觉悟是很高！所以我分得清，谁是真心对我好，谁是在用实际行动，弥补他犯下的错！我也分得清，什么是真正的关心，什么是您口中的‘糖衣炮弹’！”

  她忽然伸出自己的双手，摊开在马国强的面前。

  那是一双曾经白皙细腻的手，但经过一年多的乡下生活，手掌上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指甲缝里，甚至还残留着昨天在地里除草时没洗干净的泥土。

  “马主任，您看我的手！我苏清寒，下乡一年多，每天跟社员们一起出工，挣工分，从来没有偷过一天懒！我插过秧，割过麦，除过草，挑过粪！我不敢说我为青山大队做了多大贡献，但我绝对没有辜负‘知识青年’这四个字！”

  “我穿一件新衣服，用一个梳妆台，就代表我被腐蚀了吗？就代表我的思想出问题了吗？难道我们贫下中农，我们知识青年，就只配穿带补丁的衣服，就不能追求一点点的美好生活吗？难道努力让我们过上好日子的人，就是坏人，就是走资派吗？”

  她最后这一连串的反问，铿锵有力，振聋发聩！

  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苏清寒这番话给彻底震撼了。

  他们从没想过，这个平日里文静内向的女知青，竟然能说出如此一番有理有据、掷地有声的话来！

  她没有为自己的行为辩解，而是站在了一个更高的高度，把个人的问题，上升到了所有知识青年，所有贫下中农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上！

  这个立意，太高了！

  陆辰怔怔地看着她。他看着灯光下那个挺直了脊梁，像一株迎风傲立的兰草一样的姑娘，心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和骄傲。

  这就是他喜欢的女人！

  有思想，有骨气，有担当！

  马国强也彻底被问住了。他张着嘴，看着苏清寒那双沾着泥土的手，再看看她那双清澈而倔强的眼睛，他感觉自己刚才那些话，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是啊，难道追求美好生活，就是错吗？

  难道让别人过上好日子，就是腐蚀吗？

  他这个老革命，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话来反驳。

  而躲在人群里的刘伟，更是如遭雷击。

  他本以为，把苏清寒牵扯进来，是压垮陆辰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幻想着苏清寒会哭哭啼啼，会撇清关系，会痛骂陆辰。

  可他万万没想到，苏清寒非但没有撇清关系，反而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站出来，如此坚定地维护陆辰！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跳梁小丑。

  就在这时，苏清寒做出了一个更让刘伟崩溃的举动。

  她说完那番话，便不再理会马国强，而是转身，走到了陆辰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她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已经表明了一切。

  她要和他，共同面对这扬风雨。

  陆辰感受着身边传来的温度，他侧过头，看着苏清寒泛红的眼眶和坚定的侧脸，心中那股暖流，几乎要溢出来。

  他伸出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握住了她那只微凉的手。

  苏清寒的身体微微一颤，但没有挣脱。

  她的手，被他宽厚而布满老茧的大手包裹着，一股强大的暖意和安全感，瞬间传遍了全身。

  这一刻，什么流言蜚语，什么前途未来，她都抛在了脑后。

  她只知道，只要能和这个男人站在一起，她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