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这手艺，是走资派？

  他手指着那件精美绝伦的五斗橱，因为愤怒，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靡靡之音、奢华享受的东西。在他看来，艰苦朴素才是革命本色，这种雕琢得跟艺术品一样的家具，根本就是资产阶级腐朽思想的体现。

  “回答我！这就是你说的，你接的三百块钱的活？”马国强厉声喝道。

  周围的村民们大气都不敢喘。他们之前看这柜子，只觉得好看，觉得小陆师傅手艺神了。可现在被马主任这么一说，他们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是啊，这柜子……是不是太好看了点？好看到……不像咱们穷苦老百姓该用的东西。

  赵卫国的心更是凉了半截。他看着那件五斗橱，第一次觉得这东西不是荣耀，而是个烫手的山芋，是个催命符。他想开口解释几句，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而，陆辰的反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顺着马国强的手指看了一眼那件五斗橱，眼神里甚至还带着几分自己对自己作品的满意。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马国强，平静地回答：“没错，马主任。这就是我给县食品厂刘科长家做的结婚三件套之一，一个五斗橱。不过，这还只是个半成品，还没上最后的漆。”

  “半成品？”马国强气得都笑了，“半成品就做成这个样子？陆辰，你可真是有‘本事’啊！我问你，你一个农村青年，不好好参加集体劳动，挣工分，搞这种歪门邪道，你安的是什么心？”

  “马主任，我首先得纠正您一下。”陆辰的声音依旧平稳，“我不是没有参加集体劳动。之前队里组织伐树，我不仅参加了，还是主要的技术指导。这一点，赵书记和我们民兵队长李二叔，还有全村几十个社员，都可以作证。”

  他这话一说，人群里的李二叔下意识就挺了挺胸膛。没错，那天伐树，要不是陆辰，那棵百年老榆树还不知道要怎么弄下山呢。

  赵卫国也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点头附和：“是的是的，马主任，小陆他干活可是一把好手，那天伐树，全靠他指挥……”

  “你闭嘴！”马国强瞪了赵卫国一眼，又转向陆辰，“别给我扯开话题！就算你参加了一天劳动，也掩盖不了你搞私活，赚大钱，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事实！这件东西，就是铁证！”

  “马主任，我不明白。”陆辰看着他，一脸认真地问道，“我凭我自己的手艺，利用我们大队自己的资源，给人民群众做一件质量好、用得住的家具，怎么就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了？”

  “还敢狡辩！”马国强怒道，“你这不是普通的家具！这是为了一己私利，迎合某些人的奢靡需求，赚取暴利！三百块钱！你知道三百块钱意味着什么吗？一个五级工，不吃不喝干一年！你凭什么？就凭你这投机取巧的木匠活？”

  “投机取巧？”陆辰笑了，他摇了摇头，走到那五斗橱旁边，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光滑如绸缎的柜面。

  “马主任，您也是老革命，应该知道，我们工人阶级，最讲究的就是技术。我这门手艺，是我爹传给我的。我爹叫陆建国，以前也是咱们十里八乡有名的木匠。为了学好这门手艺，我把他留下的木工书翻烂了，手上磨出来的茧子，比我吃的盐都多。我做的这件家具，从开料、画线，到开榫、组装，没用一颗铁钉，全是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榫卯结构。您看这接缝，严丝合缝。”

  他拉开一个抽屉，那抽屉滑出来的时候，顺畅得几乎没有声音，推回去的时候，又“咔”的一声，与柜体完美地契合。

  “您再看这木料。”陆辰拍了拍柜子，“这是我们后山上的百年老榆木，木质坚硬，纹理漂亮。我选的都是最好的料，经过晾晒处理，保证它一百年不变形、不开裂。我上的油，是最好的桐油，能防潮防蛀。我敢说，我做的这件家具，比县里木器厂八级工做的，只好不差！用个三代人都坏不了！”

  陆辰的声音，铿锵有力，在院子里回荡。

  他不是在为自己辩解，而是在骄傲地介绍自己的作品，介绍自己的手艺！

  围观的村民们，听得是热血沸沸。

  “对啊！小陆师傅这手艺，那是真本事！”

  “就是！这活儿干得，神了！”

  人群里，之前夸过陆辰手艺的孙大爷，忍不住站了出来，对着马国强就喊：“马主任！您可不能冤枉好人啊！我年轻时候也在木器厂干过，我敢拿我这把老骨头担保，小陆这手艺，绝对是大师傅级别的！这活儿，不是投机取巧，这是真功夫，是咱们劳动人民的智慧！”

  “没错！”王大婶也急了，扯着嗓子喊，“俺家凳子坏了，就是小陆师傅给修的，一分钱没要！他还给村里好多人家都白修过东西！这么好的人，怎么能是坏分子呢？”

  一时间，院子里七嘴八舌，竟然都是在为陆辰说话。

  马国强被这阵势搞得一愣。他没想到，这个陆辰在村里的人缘竟然这么好。

  但他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被一群“不明真相”的群众给左右？

  “都给我安静！”他呵斥一声，压下了村民的声音。

  他死死地盯着陆辰，眼神像鹰一样锐利：“手艺好？手艺好就能成为你搞资本主义的借口吗？手艺好，就应该为集体服务，为国家做贡献！而不是像你这样，盯着钱眼，给私人做活，赚黑心钱！”

  他找到了新的攻击点，再次发难：“我再问你，这木料！你说是后山上的，那是集体的财产！你凭什么私自拿来做私活？赵卫国给你批条子，这就是你们官商勾结，侵吞集体资产的证据！”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加致命。

  赵卫国的脸“唰”的一下，彻底没了血色。他知道，这个问题要是解释不清楚，他们俩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然而，陆辰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一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了过去。

  “马主任，您先看看这个。”

  马国强身后的刘干事一把将纸接了过去，展开，递到马国强面前。

  那是一张收款收据。

  上面用清秀的钢笔字写着：

  “今收到青山大队社员陆辰同志，为承接县食品厂刘科长家具订单，主动上缴大队资源占用费，共计人民币：伍拾元整。此款项将计入大队集体账户，用于大队公共事业发展。收款人：赵卫国。”

  下面，是赵卫国的签名和鲜红的大队公章！

  日期，正是陆辰拿到定金的第二天！

  五十块！

  他竟然主动给大队交了五十块钱的“资源占用费”！

  马国强看到这张收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搞了这么多年审查，见过各种各样侵吞集体资产的，可他从来没见过，搞“资本主义”，还主动给集体交钱的！而且一交就是五十块！这相当于把定金的一半都上缴了！

  这……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大脑，第一次出现了短路的迹象。

  赵卫国也看清了收据上的内容，整个人都傻了。

  他什么时候收过这五十块钱？他什么时候签过这个字？这收据，是哪儿冒出来的？

  他看向陆辰，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困惑。

  陆辰却像是没看到他的眼神，只是坦然地对马国强说道：“马主任，我是一名社员，我当然知道山上的树木是集体的财产。所以，在赵书记的批准和监督下，我从一百块的定金里，拿出了五十块，作为木材的费用，上缴给了大队。这笔钱，一分一毫，都是要用在咱们全体社员身上的。我不知道，我这种做法，算不算您口中的‘侵吞集体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