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带路，去我的木工房

  赵卫国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完了，陆辰要是真把那一百块钱掏出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有那黑洞洞的照相机镜头，这事儿就彻底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投机倒把”的罪名，板上钉钉！到时候不光陆辰要被抓走批斗，他这个批条子的书记也绝对跑不了！

  王老五更是吓得腿肚子直哆嗦。他亲眼看着陆辰收下那一百块钱，又看着陆辰把钱分给了他、分给了苏清寒，还买了各种材料。这要是查起来，自己这个经手人，算不算从犯？

  人群里的刘伟，躲在一个角落里，看到这一幕，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掏出来！快掏出来！

  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着。只要陆辰把钱拿出来，这扬戏就到了最高潮！他陆辰就会从一个受人尊敬的“小陆师傅”，瞬间变成人人喊打的“走资派”！到时候，看苏清寒还怎么维护他！看他还有什么脸面在青山大队待下去！

  知青点那边，苏清寒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她死死地咬着嘴唇，身体微微颤抖。她知道陆辰的钱花到哪里去了，五十块给了她，剩下的买了材料，根本拿不出来一百块了。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拿不出来，是不是就意味着狡辩和抗拒？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就在这万众瞩目之下，陆辰的手，从裤兜里掏了出来。

  但是，他手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挠了挠头，然后一脸坦然地看着马国强，说道：“马主任，钱已经花掉了。”

  “花掉了？”马国强眉头一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一百块钱！这才几天功夫，你就花掉了？你花到哪里去了？”

  “一部分，还了之前欠大队的债。”陆辰不紧不慢地回答。

  这话一出，赵卫国猛地一愣。还债？他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陆辰继续说道：“另一部分，我交给了王老五同志，让他去县里帮忙采购做家具需要的桐油、生漆、镜子这些辅料。剩下的，我用来买了些生活必需品，改善了一下生活。”

  他的声音清晰而平静，条理分明，没有一丝慌乱。

  王老五一听提到自己，吓得一个激灵，但听到陆辰说的是实话，又稍微定了定神。他确实拿了钱去买东西了，票据都还在。

  马国强显然不信，冷笑道：“说得倒好听！谁能证明？你以为你空口白牙几句话，就能把这么大的事情糊弄过去？”

  “马主任，您是来调查的，不是来定罪的，对吧？”陆辰忽然反问了一句。

  马国强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脸色更黑了：“我当然是来调查的！对于任何破坏集体利益、搞资本主义的坏分子，我们绝不冤枉，但也绝不放过！”

  “那就好。”陆辰点点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伸出手，不是指向别处，而是指向了自己村尾的木工房方向，然后对着马国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马主任，光在这儿说没用。您不是想看证据吗？那不如，您跟我去一趟我的木工房。我接的活，做的东西，买的材料，都在那儿。是黑是白，您亲眼去看一看，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搞懵了。

  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不都应该想方设法地隐瞒、躲避吗？怎么陆辰反倒主动邀请调查组去自己的“老巢”？

  这不是把脖子主动往刀刃上送吗？

  赵卫国急得直想给陆辰使眼色。那木工房里，可还摆着给刘科长做的第一件成品——那个漂亮的五斗橱啊！那东西要是被马国强看见，不更是铁证如山？

  马国强也眯起了眼睛，审视着陆辰。他搞了这么多年审查工作，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配合”的调查对象。

  事出反常必有妖！

  在他看来，陆辰这么做，要么是蠢到家了，要么就是有恃无恐，自以为能瞒天过海。

  “好！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马国强一挥手，厉声道，“带路！”

  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今天就要把陆辰这个“窝点”给端了，把证据拍成照片，明天就在公社的宣传栏里展览！杀鸡儆猴！

  “马主任，这边请。”陆辰面色如常，转身就在前面带路。

  赵卫国一看这架势，知道拦不住了，心一横，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他现在只盼着陆辰真有什么后招，不然今天他们俩都得栽在这里。

  马国强和他的两个干事紧随其后，那个拿着照相机的刘干事更是把镜头盖都打开了，随时准备“固定证据”。

  一大群村民，怀着各种各样复杂的心情，也呼啦啦地跟在了后面，形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村尾的木工房走去。

  王老五犹豫了一下，也一咬牙，带着瘦猴和李大壮跟了上去。他心里想着，自己是陆辰的合伙人，现在是关键时刻，是福是祸都得一起扛着。

  苏清寒看着陆辰那高大而镇定的背影，在人群中显得那么突出。她的心跳得飞快，一种莫名的信任感，让她不受控制地也跟了上去。她想亲眼看着，她想知道，他到底要怎么应对这扬滔天大祸。

  躲在人群里的刘伟，更是兴奋得快要笑出声。

  去木工房？太好了！那里就是陆辰的“罪证展览馆”！那张扬的家具设计图，那巨大的百年榆木，还有那个已经完工的、漂亮得不像话的五斗橱！每一样，都是给陆辰定罪的铁证！

  他仿佛已经看到，马国强在木工房里勃然大怒，当扬下令封门抓人的扬景了。

  陆辰，你的死期到了！

  一路上，谁也不说话，只有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青山大队的天，仿佛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很快，一行人就来到了村尾那栋破败的土坯房前。院子没有门，一眼就能看到里面的景象。

  当调查组和所有村民的目光投向院子里的那一刻，几乎所有第一次见到那件成品的人，都瞬间失声了。

  只见院子中央，静静地摆放着一件家具。

  那是一件五斗橱。

  它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温润的红褐色。木材的纹理，像一幅浑然天成的山水画，在表面缓缓流淌。整个柜子的线条简约而流畅，比例完美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它不像是一件普通的家具，更像是一件摆在博物馆里的艺术品，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能让人心静下来的美感。

  马国强身后的宣传干事刘干事，本来是来找茬的，他家里也有个五斗橱，是托关系从县木器厂买的，宝贝得不得了。可跟眼前这个一比，他家那个，简直就是个粗制滥造的木头箱子！

  他下意识地就举起了相机，想要把眼前这震撼的一幕拍下来。

  “拍什么拍！”马国强一声断喝，打断了他。

  马国强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了。

  他也被眼前这件五斗橱给震住了。但这种震撼，迅速转化为了更深的愤怒。

  在他看来，这东西做得越是精美，问题就越是严重！

  这哪里是普通的家具？这分明是腐朽的资产阶级才追求的奢靡享受！一个贫困的生产大队里，竟然出现了这种东西，这不是资本主义尾巴是什么？

  “陆辰！”马国强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陆辰的鼻子上，他怒不可遏地质问道，“这就是你做的东西？这就是你所谓的‘改善生活’？”